苏棠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信号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水。
“灵魂切换没有先例，李默，我只能告诉你理论步骤。实际操作……全看你母亲自己。”
我攥着通讯器没说话。
母亲已经走到镜壁前了。
她的身体透明到几乎看不见轮廓，只有两只手还残留着一点虚淡的光。她把掌心贴上镜壁表面，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什么东西。
镜壁深处亮起一团橘色的光。
灯匠的支撑结构开始向母亲的灵魂靠拢。两套完全不同的灵魂纹理互相试探，像两条河的水在交汇口撞在一起。
母亲的身体开始抖。
不是小幅度的颤动，是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震。
她的半透明指尖嵌进镜壁纹路里，指节弯曲，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妈——”
“别过来。”她声音很平，但嘴唇在哆嗦。
镜壁上的橘光忽明忽暗，一股一股地涌进她的手臂。每涌进去一股，她的身体就扭曲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灵魂内部重新排列。
然后她停住了。
两只手还贴在镜壁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眼神是空的。
“你是谁？”
我的心脏像被人伸手进去攥住了。
“妈，是我。”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那三秒比我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三秒都长。
她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茫然。
然后她的瞳孔突然缩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贴在镜壁上的手。
那些手指已经布满裂纹，像老瓷器表面的冰裂釉。她攥紧了那些碎裂的手指，指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长生。”
她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在发抖。
“妈记得。”
橘光猛地往她体内灌了最后一波。
镜壁剧烈震动，整面墙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灯匠从镜壁里走了出来。
她的灵魂形态和我想象中不一样。不是什么光辉灿烂的模样，就是一团火苗。
没有灯罩，没有灯座，光焰细得像随时会灭。但它就那么固执地亮着，风吹不动。
灯匠落地的瞬间先看向陈雨。
她走过去，没打招呼，直接抓起陈雨的手翻过来。
陈雨手背上那个褪色的烙印暴露在灯光下，比上次我看到时又淡了一层。
灯匠的脸色变了。
“她没告诉你？”灯匠看向我。
“告诉什么？”
“陈雨的灵魂正在被擦除。不止是别人记忆里的她，还有她自己对自己的认知。”
灯匠松开陈雨的手，声音沉下来，“再过七天，她会忘记自己是谁。”
我转头看陈雨。
她站在那里，湿头发贴着脸颊，眼睛躲开我的目光。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她。
她没回答。
灯匠替她开了口：“姐姐没告诉你，是因为她不想你愧疚。”
我胸口堵得发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一大团东西闷在里面，压着，喘不动气。
灯匠没给我消化的时间。她转身走向搪瓷缸通道入口，路过豆豆身边时停了下来。
她蹲下身。
豆豆仰着头看她，小手伸出去摸了摸她的脸。灯匠的灵魂火苗在豆豆指尖跳了一下。
“灯匠阿姨，里面黑不黑？”
灯匠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实实在在的。
“阿姨带了灯。”
她站起来，回头看我。
那个表情我见过。二十年前，训练营医务区，她拿酒精棉替一个满脸血的少年擦伤口时，就是这个表情。
“长生，你妈妈在里面。如果她……如果结构撑不住，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咽了一下口水。
“别恨她。她已经拼过了。”
灯匠转身，走进了通道。
老刀把监测画面调了出来。所有人挤在屏幕前，谁都没说话。
画面里不是黑暗。
是一个居民区。
有路灯，有楼房，有晾衣绳，绳子上挂着衬衫和床单。
每扇窗户都亮着暖黄色的光，像深秋傍晚你走在回家路上看见的那种。
但每扇窗户后面坐着的人，都没有脸。
光滑的皮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他们维持着各种日常姿势——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看报纸，有的把手搭在旁边一个同样没脸的孩子肩膀上。
灯匠穿过这条街。
无脸人一个接一个转头。动作整齐得不像活物，像一排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它们的脸上裂开一道缝。
嘴。
所有的嘴同时张开，齐声叫出一个名字。
“陈雨——”
声音从监测画面里传出来，穿过通道，穿过镜壁，到达现实。
陈雨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手背上又一块皮肤失去了纹路，变成一片光滑的空白。
我从后面死死抱住她。她整个人在我怀里抖，但没出声。
画面里，灯匠走到了社区中央广场。
一棵黑色的树。
不是正常的树，是恐惧凝成的，树干表面不断蠕动，像活的。先生被钉在树干上，整个身体嵌进去，只露出半张脸。
灯匠靠近他。
先生的嘴唇在动。灯匠凑到跟前，画面里传出他沙哑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它在学做人。别让它学会。”
灯匠抬起头。
广场中央有一张长椅。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上面，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字。
他抬起头。
不是我的脸。
那张脸是全新的——眉眼鼻唇像是从很多人脸上各取了一部分拼在一起，每个单独的特征都带着某种熟悉感。
四十八个孩子的影子在那张脸上交替闪过。
他开口了。
用的是陈雨的声音。
“老师，你来晚了。我已经有名字了。”
灯匠的火苗猛地抖了一下：“你给自己取了什么名字？”
少年笑了。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面向灯匠。
上面写着两个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陈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