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豆豆床边守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天花板上的光线只剩不到一半。每断一根我就数一下，数到后来手指发抖，数不动了。
豆豆醒了，揉着眼睛问我怎么坐在地上。我说爸爸腰疼，躺不了床。她信了，光脚跑去找陈雨。
三号在黑镜里沉默了一整天。
不是那种在思考的沉默，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沉默。我认识他这么久，头一回见他把嘴闭这么严实。直到傍晚豆豆在客厅铺开画纸画画，他才出声。
“有一个办法。”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三号的声音从黑镜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个字都掂量过重量才往外放：“陈雨的存在感正在被恐惧实体的反噬一点点吃掉。
要逆转，只有一种可能——找到一个比四十八个名字更重的存在，替换掉她承受的代价。”
我放下杯子：“怎么替换？”
三号的目光转向桌上的搪瓷缸。
“先生把自己钉进恐惧实体心脏的时候，留了一条通道。极细，像根针眼。
如果有人顺着这条通道钻进去，在恐惧实体内部找到它学走的那些名字，把名字的归属权从陈雨身上剥掉，转嫁到一个自愿的人身上，她就能回来。”
我站起来：“我去。”
“你去不了。”
三号摇头，手指隔着镜面点了点我胸口的方向：“你身上有灯印，恐惧实体早就锁定你了。你进去等于送菜。”
“那谁能去？”
“两个条件。”三号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跟四十八个孩子有灵魂关联。第二，从来没被恐惧实体直接碰过。”
他说完没看我，老刀也没看我。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客厅地板上，豆豆正趴在画纸上涂颜色。她画的还是镜壁，灰蒙蒙的镜面里站着一群小人，每个小人都在朝外面挥手。画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但绝对不是豆豆的笔迹。
“灯来了。”
我脑子里有根弦直接崩断了。
茶几是实木的，我一拳下去，桌面从中间裂开，茶杯滚到地上摔碎。豆豆被吓了一跳，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惊恐。
“我说过。”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发抖，“不许碰她。”
三号没有生气。
他只是把镜面调了个角度，让我看见豆豆的手。
金纹亮了。
没人催它，也没人触发，那些纹路自己在发光，一明一灭，像脉搏，像呼吸，像在回应什么东西的召唤。
“我不想碰她。”三号说，“但你自己看。”
我看着豆豆掌心的光，胃里翻涌出一股酸。
“恐惧实体学会名字之后，最先模仿的不会是大人。”三号的声音很平，“会是孩子。
因为孩子的存在感最纯粹，没有杂质，学起来最快最省力。如果我们不主动出击，等它真正学会用名字的那天，第一个被叫走的——就是她。”
他的手指指着豆豆。
我的拳头还在流血，木屑扎进了肉里。
陈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挡在我和三号之间。她头发还是湿的，眼眶红肿，嗓子哑得快说不出声。
“有没有第三种办法？”
三号沉默了很久。
镜面上的雾气凝了又散，散了又凝。
他开口时语气变了，带上了某种我从没在他身上听过的东西。犹豫。
“有。但需要一个已经死去、却还没被彻底遗忘的人。”
角落里，老刀猛地抬头。他的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烟灰落了一裤腿。
“你说的是……零零号？”
三号摇头。
“零零号已经变成镜壁上的霜花，动不了了。我说的是——灯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嘴里发苦。灯匠。那个在训练营里被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女人，最后把自己的灵魂拆成四十八份，给每个孩子搭了一间有窗户的房子。
她现在就在镜壁深处，整个灵魂结构全靠她撑着。
“灯匠认识所有孩子的名字。”三号继续说，“更重要的是，恐惧实体不敢直视她。
训练营里那些年，它背后的力量试过无数次驯服她，她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说不。日复一日。
那种意志已经刻进她的灵魂纹理里了，恐惧实体靠近她就会本能退缩。”
我听懂了，但肚子里的石头更沉了。
“如果让灯匠离开结构，谁来撑着那四十八个孩子？”
三号看向一个方向。
我顺着他的视线转头。
母亲站在走廊尽头。她的身体已经透明到能看见背后墙上的裂缝，脸上的轮廓像一层薄薄的光。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把所有话都听了进去。
“不行。”我嗓子发紧，“她现在这个状态——”
母亲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像以前她在厨房里听我说不想吃青菜时的表情。不带任何妥协的温和。
“我在镜渊深层待了十六年。”她说，“那里面每一条纹路、每一层结构我都熟，闭着眼都能摸出来。撑住那些孩子的房子，我比谁都合适。”
“万一你撑不住呢？”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母亲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走过来，透明的手搭在我肩膀上。
没有温度，但我能感觉到一丝极轻极轻的压力，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我守了他们十六年，再守一次而已。”
我说不出话。
拳头攥得太紧，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豆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仰着头看我。
她小小的手抓住我流血的手指，掌心的金纹还在一明一灭地跳。
画纸上那些小人依然在朝外面挥手。
角落里那行不属于豆豆的字静静发着微光——“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