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尖叫之后，少年身上的东西开始一层层往下掉。
像蛇蜕皮，又不完全像。蛇蜕皮是自然的，他不是。他是被活生生剥的。
每一个孩子的名字被灯匠念出来，他身上就少一块。林笑的嘴角弧度没了，陈安的小虎牙没了，阿盲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也没了。到第四十个名字的时候，他站在那里，脸上已经凹进去好几块，像一尊没烧完的陶俑被人拿锤子敲了几下。
第四十三个。
他的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少年腔调，也不是任何一个孩子的音色。就是一种空的、钝的嗡鸣，像风吹过空瓶口。
第四十五个。
他的身体开始透明。
第四十七个。
灯匠的嗓子已经不出声了。她是用嘴型念的。我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念完最后一个能辨认的名字。册子上的字全褪了，三十年的墨迹像被什么东西吸干净，只剩下纸页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压痕。
她的灵魂层薄到我都不忍心看。皮肤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脖子，发梢有几缕直接碎成了光点飘散。铁鹤不说话了。通讯里全是死静。
少年——不，那个东西，已经不能叫少年了。
它站在灯匠面前，不再微笑，不再歪头，不再模仿任何一个孩子的表情。所有冒用的特征全部剥落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具空白透明的形体。没有五官，没有轮廓，甚至没有人形该有的边界感。就像一张从来没被画过的纸，被折成人的形状，立在那里。
灯匠没有念最后一页。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着那片空白。
“你吃过热面条吗？”
空白形体不动。
“你看过雪吗？”
不动。
“有人给你过过生日吗？”
还是不动。
灯匠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有人叫过你的名字吗？不是编号，不是实验体——是真正的，属于你自己的名字？”
空白的表面动了一下。
很小的动静，像一滩死水被砸进一颗石子，波纹从中心往外扩。然后是第二圈，第三圈。那片空白突然皱缩起来，整个形体抖得厉害，缩成一团，像一个孩子把脸埋进膝盖的姿势。
它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但我知道那是在哭。我从小在镜渊边上长大，见过太多东西伪装悲伤。这不一样。这种颤抖不是表演出来的——表演的颤抖有节奏，这个没有。它抖得毫无章法，像一个不知道怎么哭的东西在笨拙地学。
镜壁外头所有监测仪同时尖叫起来。红光闪成一片。
铁鹤的声音冲回通讯里：“能量谱线异常！从没见过这种波形——不是攻击模式，不是伪装模式，是……是什么？”
弦理的碎光在镜壁上惊恐地闪烁。三号的声音从黑镜深处传出来，头一次带了颤音：“不可能……它不应该有感情……那东西不应该有感情……”
灯匠蹲下身。
她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我听到骨头咔嗒响了一声。她把自己放到和那个空白形体一样的高度，平视着它。
然后她翻开册子的最后一页。
我以为那页是空白的。
不是。
上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墨水颜色和前面所有页都不一样，发黄发脆，写了很久了。
“如果有一天，最深处那个东西也想有名字，就把这一页留给它。”
落款日期——二十三年前。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二十三年前。灯匠那时候刚接手第一批孩子没几年。她那时候就知道了。她知道镜渊最深处的那个东西有一天会渴望名字。她准备了三十年，准备的不只是保护孩子的记录——还有这一页。
一页空白的纸。
给一个从来没拥有过名字的东西留的位置。
空白形体慢慢抬起“头”。它没有眼睛，但我知道它在看灯匠，在看那页空白的纸。
它开口了。
那个声音让我的头皮一阵阵发麻。不是因为恐怖，是因为那声音太生了。沙哑，笨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婴儿第一次学说话时的那种磕磕绊绊。
“我……不想再……一个人。”
灯匠笑了。她那张布满裂纹的脸上挤出一个笑，伸出手，轻轻放在那片透明的“肩膀”上。她的手指已经半透明了，灵魂火苗压到最低，随时可能灭。
“那我们给你找一个名字，好不好？”
通讯炸了。
先生的声音。他在黑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嘶哑到变形。
“不要——！它在演！小渔快走！”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空白形体的“肩膀”上冒出来一根东西。
漆黑的。带着倒刺。像荆棘，又像骨头。
它从透明的表面底下钻出来，直接贯穿了灯匠的手掌。
灯匠闷哼了一声。她的灵魂火苗猛地晃了几下，最大的那一下差点灭掉。血从掌心往下淌，滴在册子最后那页空白纸上，洇开一小块。
那片空白裂了。
从正中间，像鸡蛋壳一样，一条缝，两条缝，越来越多。碎片往两边翻，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少年。不是孩子。不是任何活过的、死过的、或者被记录过的生命。
是一面镜子。
一面比镜渊更老的镜子。
比任何人类文明出现之前就存在的镜子。
它黑得没有底，连光掉进去都不会被反射回来。但它确实映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谁的恐惧。
我盯着那面镜子看了不到两秒钟，只看了不到两秒钟，浑身的汗毛就全竖起来了。因为我认出了那面镜子里映着的东西。
孤独。
整个宇宙最老的那种孤独。比恐惧还早，比黑暗还早。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的孤独。
灯匠的手钉在那根荆棘上，没抽回来。她低头看着那面镜子，脸上的表情我读不懂。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像是确认了什么她已经猜到了很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