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的加密通讯一直没断。
电流声像细小的砂子，磨在耳膜上。那边风很大，铁鹤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十二人没有使用灵力，没有攻击动作。主动上交随身物品，配合搜身。”
他停了半秒，像自己也觉得荒唐。
“态度……太礼貌了。”
我和李默赶到深渊站外围时，封锁灯正一圈圈扫过入口。十二个人站在警戒线外，站得整齐，却不僵硬。像一群真的等着进门探亲的人。
每个人胸口，都别着“造”字徽章。
老刀把检测板递给李默，脸色发青：“材质和零零号留下的那枚完全一致。芯片编码连续，起始编号SS-001。”
李默没接。
他的视线落在最前面的老人身上。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棉衣，手里攥着一张照片，边角被揉得起了毛。他看见李默，往前走了一步，又被铁鹤抬手拦住。
老人很配合地停下，低声说：“我叫何守平，星苗计划一期一号学员。”
空气一下沉了。
李默的喉结滚了一下：“你说你是什么？”
“星苗一期，第一号。”何守平把照片举起来，指尖在发抖，“我五岁那年灵魂频率失控，差点烧穿我母亲经脉。是老师救了我。她用了三年，把我稳住。”
照片上，一个小男孩骑在白大褂女人肩膀上，笑得露出缺牙。背景是一大片向日葵田，阳光很亮，亮得刺眼。
我看着那女人的脸，胃里一阵发冷。
是她。
三号的声音从黑镜里压出来：“我扫他。”
黑镜表面浮出细密纹路，像一层薄冰爬开。几秒后，三号沉默了。
“他确实是高频灵魂个体。”三号说，“稳定度极高，远超训练营所有幸存者。”
何守平像是终于得到证明，眼眶红了：“老师没有骗我们。她真的让我们活下来了。”
李默没有说话。
三号的下一句，冷得让我指尖发麻。
“但他灵魂结构里有个镜像空腔。很小，像有什么东西长期住过，后来搬走了。”
我猛地看向那十二个人。
三号继续：“全部都有。”
李默抬起头，声音绷得很紧：“你们要进第五层做什么？”
何守平把照片贴回胸口，像那是能给他勇气的东西。
“老师说，镜渊里关着我们的学弟学妹。”他看向深渊站入口，眼神真得不像演的，“灯匠替他们搭了房子，可里面没人照看。我们想进去陪他们，给他们念名字，陪他们说话。我们欠老师一条命，也欠那些孩子一点光。”
那一瞬间，我几乎分不清真假。
如果不是三号在黑镜里低声说：“私聊。”
李默按下通讯静音，转身走到角落。
三号的声音只传进我们这条线：“空腔不是自然形成的。那是另一个灵魂曾长期寄居，又被剥离后的痕迹。”
我的背一寸寸僵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当年所谓的治愈，是把另一个灵魂塞进他们体内当缓冲垫。”三号说，“等频率稳定，再抽走。”
李默的眼底一点点红了。
“抽走之后呢？”
三号停了很久。
“没有记录。”
李默转身走回封锁线前，盯着何守平，一字一句问：“你知道自己身体里，曾经住过另一个人吗？”
何守平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有人替你承受失控。替你做缓冲。等你活下来，他被抽走。”李默的声音像压着刀，“你知道吗？”
何守平瞳孔剧烈一缩，整个人往后踉跄半步：“不可能……老师不会……”
后面的十二人乱了。
最年轻的女孩突然蹲下去，死死捂住胸口。她脸白得吓人，嘴唇发抖：“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我这里……像多跳过一拍。医院怎么查都正常。我妈说我想太多。”
没人再说话。
风吹过封锁线，警示带发出急促的响。
老刀忽然低骂了一声：“找到了。”
他把弦理残存数据库投到半空，底层加密日志一行行滚开，大片内容被抹得只剩灰影。
星苗计划一期。
十二名学员。
十二名寄体。
来源：自愿志愿者。
志愿者名单那一栏，被删除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行批注，像谁用最轻的手写下最重的话。
他们会忘记自己存在过。
我胸口像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发钝。
同一时间，陈雨的通讯接了进来。画面里，她一个人坐在安全屋客厅，灯没开，只有窗外冷白的光落在她手背上。
那片空白区域又大了一圈，已经蔓到腕骨附近。皮肤纹路消失了，光滑得像被橡皮擦过。
她看着自己的手机，声音很轻：“我刚才想给林晓打电话。”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通讯录里，我的名字没了。”陈雨抬眼，眼底没有泪，却比哭更让人难受，“以前存的是雨姐。现在只剩空白。”
李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硬得像铁。
“铁鹤，不准放行。”他转向老刀，“查十二名寄体下落，挖到底。”
何守平没走。
他站在封锁线外，反复看那张旧照片。老刀让苏棠远程增强背面字迹，很快，模糊的铅笔字浮出来。
守平，你活着，他就值得。——老师。
何守平手一松，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三号突然说：“如果她四十年前就掌握了用一个灵魂填补另一个灵魂缺口的技术，那她今晚碰豆豆，不是在摸头。”
我猛地抬头。
三号声音低下去：“是在测量容积。”
深渊站内部警报就在这时响了。
低频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翻身。镜渊监测屏一片红光，灯匠搭建的结构出现细密波纹。
母亲的讯息从镜壁里挤出来，断续，却清晰。
“有人在外面……叫孩子们的名字。”
她顿了顿。
“声音很像她。”
李默转身就跑。
我跟着冲进第五层，走廊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暗下去。到镜壁前时，四十八个孩子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像被窗外看不见的糖吸引。
最前面的是二号陈安。
他趴在镜面上，用力拍着，脸上不再是拒绝，而是困惑。他像认出了那个声音，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别过去！”李默吼。
下一秒，通讯器自己亮了。
不是老刀。
陌生频段。
信号源追踪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浑身血都凉了。
深渊站正下方四百米。
一个不该存在空间的位置。
频道里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七八岁，清脆，平静。
“零九号哥哥，老师让我转告你——”
他轻轻笑了一下。
“她找了四十年的那个愿意念名字的人，就是你的妻子。”
“她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