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里那个孩子的笑声断掉后，深渊站下方的红点还在闪。
我跟着李默回到安全屋时，天刚亮。豆豆坐在床边，困得眼皮打架，陈雨蹲在她面前给她扣外套。
扣到第三颗时，陈雨的手忽然停住。
她盯着豆豆的脸，像盯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谜。十秒钟里，她嘴唇张合两次，喉咙里却没发出声音。
豆豆抬起头，等了等，眼睛慢慢睁大。
“妈妈？”
陈雨像被针扎了一下，勉强笑：“豆豆，胳膊伸过来。”
豆豆没动，小声问：“妈妈，你忘了我的悄悄名字了吗？”
屋子里瞬间静了。
陈雨瞳孔猛地缩紧。她伸手按住太阳穴，像要把什么从脑子里硬抠出来，可那一块空得可怕，只剩一片刺耳的白噪音。
李默蹲到她面前，握住她发凉的手。
“看着我。”他声音压得很轻，“我告诉你。”
他凑到陈雨耳边，一个字一个字说出豆豆的小名。
陈雨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发抖。第二遍时，她眼泪掉下来。第三遍，她几乎是抱着豆豆哭出声的，像刚从水里捞回一口气。
黑镜里，三号的脸冷得没有温度。
“别高兴太早。按现在速度，六小时后，她会再次忘记。”
李默猛地抬眼：“闭嘴。”
三号没有闭嘴：“她不是单纯丢记忆。所有包含‘陈雨’这个名字的关联记忆，正在被从源头格式化。她记得事，记不得归属。再往后，别人也一样。”
苏棠的检测结果很快传来。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很多。
“存在权重百分之三十一。曲线还在掉。第十一天，李默会忘记她。第十二天，豆豆会忘记妈妈的脸。”
陈雨站在豆豆身后，死死咬住拳头，肩膀抖得厉害，却没让豆豆看见。
李默立刻把所有人拉进频道。
老刀第一个开口：“用灯印。把陈雨的名字刻进每个人灵魂里，硬留。”
三号冷笑：“灯印是给亡者留灯的。你把活人的名字强刻进去，谁用谁先烧空。”
苏棠说：“可以试着把她的信息编进记得之网底层节点。”
林晓那边沉默几秒，才艰难回答：“不行。网络也在忘她。她的数据被自动降权，我刚刚差点把她的档案当冗余清理。”
这句话像一把刀，割得所有人没了声。
就在这时，何守平接入了通讯。他站在深渊站封锁线外，脸色白得像纸。
“我知道一种办法。”他说，“老师教过我，叫名灯。能把一个人的名字永久写进另一个人的灵魂火焰里。世界怎么忘都没用，只要火焰还在，名字就在。”
三号猛地贴近镜面，声音炸开：“这是不是她让你说的？”
何守平嘴唇发青：“不是。我不知道寄体的事，我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他顿了顿，手按住胸口。
“可她今晚出现后，我这里开始发热。那个空腔……像有什么东西要醒。”
李默直接切断了通讯。
“她的技术，一个都不用。”
他把陈雨带回安全屋，翻出所有便签、白纸、胶带，在冰箱上、镜子上、门板上、墙上，一张张写下“陈雨”。
字越写越重，笔尖几乎划破纸。
豆豆趴在桌边，给每张纸画一颗心。画到第三十张，她抬头问：“爸爸，为什么要写这么多妈妈的名字？是不是有人想偷走妈妈？”
李默蹲下去，眼眶红着，却笑了一下。
“是。”
豆豆攥紧彩笔。
李默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但爸爸不会让任何人偷走她。”
下午，陈雨去阳台晾衣服。楼下邻居大姐拎着菜路过，仰头看见她，愣了半天。
“哎，李默家……搬来新住户啦？”
衣架从陈雨手里掉下去，砸在地上，脆响刺得人耳朵疼。
这个大姐和她认识三年，两天前还一起买过菜。
陈雨站在阳台阴影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没解释，转身回了屋。
客厅里，豆豆正在画画。她忽然停笔，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的金纹比昨晚暗了不少，像快熄掉的火线。
“妈妈。”豆豆伸出小手，在陈雨胸口前摸索，又一路指向天花板，“你身上有根线在断。以前这里全是亮的，像蜘蛛网，连着好多好多人。现在好多都黑了。”
陈雨慢慢蹲下，把豆豆抱进怀里，在她耳边说了很久。
我听不清，只看见豆豆的小脸一点点绷紧，最后像个大人一样重重点头。
她跑进房间，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塑料文件袋，把一张纸小心塞进去，封好。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
我的妈妈叫陈雨，她最喜欢我。
里面有三个错别字。
晚上，黑镜亮起。
三号盯着数据，声音比白天更沉：“有新发现。陈雨消退不是匀速。有人主动回忆她，速度会变慢。反过来，只要镜渊内部出现波动，消退就会加快。”
李默站起身：“有人在加速？”
“不是人。”三号看向镜壁深处，“源头指向灯匠和恐惧实体融合后的新节点。”
我后背一凉。
三号说：“它不再恐惧任何人，但它学会了渴望。它渴望被记住。陈雨念出四十八个名字建立的通道，正在被它反向吸取。”
“吸名字？”老刀问。
三号摇头：“不是。它在吸‘记住别人’的能力。”
屋子里的灯闪了一下。
“它太孤独了。”三号低声说，“学会温暖以后，它开始饿了。”
李默冲到镜壁前，掀开检测面板。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呼吸也停了。
灯匠房间的门牌变了。
原本写着“灯匠的家”。
现在，多了四个字。
灯匠和陈雨的家。
镜壁里，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轻得像快被风吹散。
“它……在给陈雨留房间。”
话音刚落，门牌下方又浮出一行新字。
今晚，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