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的心跳越来越快。
一下，一下，像有一千多只手隔着骨灰和灵魂，轻轻敲在我们耳膜上。
铁鹤的爆破专家已经把药包取了出来，老刀却一把按住他的手。
“不能炸。”老刀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里面不是墙，是人。炸开，就等于再杀他们一次。”
他看向苏棠。
苏棠脸色白得厉害，手指贴在那层灰白屏障上，闭了闭眼。几秒后，她睁开眼，轻声说：“用共振。慢一点，把他们叫醒，让他们自己让路。”
老刀点头，把灵力探针插进墙面。
第一道低频震动响起时，我胸口一闷，差点跪下去。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等。
密密麻麻的、被压了四十年的等待，顺着骨灰屏障涌出来，钻进皮肤，钻进血管。我听见很多很轻的声音，像孩子们在课桌前压着嗓子问——
老师什么时候来？
灰白屏障从中间慢慢裂开，不是碎裂，而是像潮水退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何守平第一个往前走。
李默伸手拦他，他没停，只低声说：“让我看。”
我们穿过屏障的瞬间，眼前豁然一空。
里面比所有人想的都大。
那是一间巨大的地下教室。
四面混凝土墙，没有窗户。天花板上嵌着一排排日光灯管，柔和得近乎温暖，竟然到现在还亮着。没有黑板，没有讲台，只有椅子。
一千两百三十七把椅子，整整齐齐，像等了四十年的队列。
空气里没有灰尘味，只有一种冷掉的消毒水味。
我走近最近一把椅子，靠背上刻着字。
何守平先我一步弯下腰，念了出来：“张启明，七岁，频率0.3，不达标。最喜欢画飞机。”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又看向第二把。
“柳晓晓，五岁，频率0.1，不达标。怕打雷时喜欢抱枕头。”
第三把。
“王……王小冬，六岁，频率0.2，不达标。想养一只小狗。”
念到第七把，他再也念不下去。
一个大男人，站在那一排小椅子前，肩膀抖得不像话。
黑镜忽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三号的声音第一次抖了。
“不对。”
画面猛地切到角落。
那里有一把很小的椅子，椅背上刻着一行字。
编号三，原名不详，频率不达标。在黑暗里等了最久的那个。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
“三号？”我盯着黑镜。
三号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不是我。我进虚无前在训练营，不是星苗。”
可他声音越来越低。
“但这上面有我的信息。”
黑镜的光扫过椅面。那把椅子被坐过，边缘磨得发亮。
三号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她知道我。她在我出生前，就给我留了椅子。”
没人说话。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冷。
教室中央有个圆形凹陷，直径两米左右。我走过去，看见凹陷底部嵌着一块旧黑板。
黑板上还留着粉笔字。
不是算术，不是拼音，也不是任何一门课。
那是一整套灵魂分解方程。
密密麻麻的符号一路推到最后，最后一步旁边，画着一个简笔画小孩。小孩前面有个箭头。
箭头指向两个字。
灯芯。
我胃里翻了一下。
何守平突然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撞在椅子上。
他胸口那个空腔亮了。
白光从肋骨间喷出来，像火。
“何守平！”
李默扑过去。
同一秒，其余十一个毕业生全部弯下腰。他们胸口一起亮起白光，空腔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
三号尖叫：“退！这不是教室，是共振阵！”
我猛地回头。
一千两百三十七把椅子下方，同时亮起细白的线。白线沿着地板爬行，像活物一样向中央凹陷汇聚。
三号声音急得变形：“椅子是锚点！十二个空腔是密钥！她把他们引下来，就是为了启动这里！”
旧黑板裂开了。
黑板下方，露出一个完整的炉口。
那东西我见过。
阿七记忆里，那个文明用来铸造灵魂的炉。
只是眼前这个更小，更精密，也更冷。
李默抓住何守平就往外拖：“走！”
老刀和铁鹤扑向另外几个人，可我们来时的通道已经不见了。墙壁闭合，椅背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亮起。
微弱的灵魂碎片从椅子里升起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最后，整间教室都漂满了惨白色的小光点。
它们没有扑向我们，也没有哭喊。
它们只是站在自己的椅子旁边，低着头，安静地等。
像上课铃响了，老师还没来。
李默忽然捂住手背，脸色骤变。
他的灯印在疼。
“他们不是亡者。”李默咬着牙，“他们从来没真正死过。”
我看着那些小小的影子，心脏像被人攥住。
活不了。
死不成。
被困在等待的最后一秒，困了四十年。
熔炉底部亮起暗红光。
炉壁里传出老师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柔。
“孩子们，对不起，我来晚了。”
所有灵魂碎片轻轻抬头。
“现在，让你们换一种方式继续。”
炉口打开。
恐怖的吸力瞬间爆发，满教室的灵魂碎片被卷向炉心。
最可怕的是，它们没有反抗。
有几个孩子，甚至笑了。
李默把灯印按进地面，白光炸开，硬生生挡住一部分吸力。三号在黑镜里撕裂自己的灵魂碎片，拼出一道银色屏障。
何守平却疯了一样冲向炉口。
“回来！”我吼他。
他胸口空腔完全打开，白光里忽然传出一个极轻的女声。
“守平。”
何守平僵住。
那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
“你活着就好。”
白光开始碎裂。
“不疼了。”
何守平眼泪砸下来，伸手探进炉口，像要接住什么。
“真的不疼了。”
下一秒，灯灭了。
所有日光灯管在同一秒炸裂。
绝对黑暗砸下来。
教室里只剩炉口的暗红光，和黑镜中三号微弱的银点。
咔嚓。
有人踩碎了地上的灯管。
咔嚓。
又一步。
黑暗正中央，传来一个活人的呼吸声。
老师开口了。
“长生，你来迟了一步。”
她的声音带着笑。
“不过没关系。”
暗红光照亮她的手。
她指尖捏着一根头发丝粗细的金线。
金线另一端，穿过黑暗，穿过四百米岩层，穿过整座深渊站。
连着四公里外安全屋里，正在睡觉的豆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