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指尖那根金线亮起来时，我的血一下凉到了脚底。
它穿过黑暗，穿过四百米岩层，另一端连着豆豆。
通讯器里先传来一声压抑的吸气。
是陈雨。
“豆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我几乎能看见安全屋里的画面。豆豆躺在床上，小小一团，睫毛不安地颤着，眼皮底下眼球飞快滚动。下一秒，她右手猛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悬在半空。
五根手指张开。
像有人在黑暗里牵住了她。
“豆豆！”陈雨扑过去，想把她的手按回去。
可她指尖刚碰到豆豆掌心的金纹，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量推开。不是炸开，也不是伤害，只是柔和地把她送出半米。
像一扇门，当着她这个母亲的面，安静关上。
陈雨的声音变了：“李默，切断它！现在！”
我猛地冲向老师。
拳头带着灯印的白光砸过去，空气被撕出一声尖啸。老师侧身避开，动作轻得像在讲台间走过。她甚至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那一下没有杀意。
温柔得像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学生。
可我肩骨几乎被拍裂，半边身体瞬间麻了。
“长生，别急。”她说。
我咬着牙抬头，看见她把金线绕在食指上。那线细得像头发，亮得刺眼。
黑镜里，三号的声音发紧：“封锁阵没用。老刀已经把安全屋防御全开了，灵力封锁阵也开到极限，可这根线不是灵力。”
我心口一沉。
三号接着说：“它跟豆豆掌心的金纹同源。老师不是入侵，她是在用豆豆自己的力量，在豆豆和熔炉之间搭桥。”
安全屋那边传来老刀的怒骂，还有阵盘急促转动的声音。
陈雨抱着豆豆，声音抖得厉害：“豆豆，醒醒，妈妈在这儿。”
豆豆醒了。
通讯器里传来她软软的声音，却安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妈妈，有个阿姨在拉我的手。”
陈雨哽住：“她说什么？”
“她说，带我去听好听的歌。”
“什么歌？”
豆豆哼了两句。
那旋律一出来，黑镜里的银光猛地一颤。
三号失声：“摇篮曲……”
就是刚才在教室里，那些椅子响起的歌。
我的指节捏得发白，盯着老师：“放开我女儿。”
老师看着我，眼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我更愤怒的平静。
“我不会伤害她。”她说，“她体内的金纹，是看灯的人留下的种子。种子埋在土里不会开花，它需要炉火。”
“你想把她烧了？”
“我想点燃她。”老师的声音低下来，“让她成为一盏永恒的灯。”
我胸口的怒火几乎炸开。
“为了你？”
“为了他们。”
她抬手指向半空。
一千两百三十七个惨白的小影子悬在那里，被炉口的暗红光照着。它们低着头，像还在等下课铃。何守平和另外十一名毕业生被白光钉在原地，胸口空腔大开，连挣扎都做不到。
我听见自己牙齿咬出的声音。
“放开我女儿。”
老师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眼神像一个老师看着答错题的学生，失望，却不忍责骂。
她松开了手。
金线没有落地。
它像活物一样缩回裂缝，顺着看不见的通道飞走。几乎同一秒，通讯器里陈雨尖叫：“它回来了！”
豆豆掌心的金纹吸收了那根线。
光更亮了。
亮得安全屋里所有影子都缩到墙角。
“妈妈。”豆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竟然没有哭。
她歪了歪头，小声问：“那些小朋友，是不是坐了很久很久，都没有人来接他们？”
陈雨整个人僵住。
“你看见了什么？”
“好多小椅子。”豆豆闭上眼，“一排一排的。小朋友都在等。有的等累了，就把头放在椅子扶手上睡着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教室里，炉口的吸力停了。
可那些孩子还悬着。
老师慢慢走到一把空椅子前坐下。那把椅子没有名字，靠背磨得发亮，像有人坐了很多很多年。
她的背影第一次显出疲惫。
“这间教室，是我亲手建的。”
她摸着椅背，声音很轻。
“每一把椅子，是我亲手做的。每一个名字，是我亲手刻的。我本来想用自己的灵魂当柴火，可四十年前，我的灵魂频率太高。”
她抬头看我。
“烧起来，会把熔炉一起炸掉。方圆十公里，所有生命都会死。所以我只能找替代品。”
我盯着她：“你为什么不求救？”
老师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长生，四十年前没有你，没有落星小队，没有记得之网。”
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只有我一个人，面对一千两百三十七个正在崩溃的孩子。我跪在军方门口跪了三天，带着所有数据，所有方案。”
“他们看完之后，给了我两个选项。”
“第一，全部安乐死。”
“第二，移交造星工程，用于兵器研发。”
教室里死一样静。
她看着那些孩子，声音哑了。
“我选了第三个。”
“把他们留下来，等一个更好的办法。”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搪瓷缸，放在膝盖上。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花纹，和先生留下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更旧，边缘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皮。
缸底刻着一行小字。
等一个能烧而不灭的灯。
黑镜里，三号的声音像刀一样刺出来：“你等来的那盏灯，是我们家五岁的孩子。”
老师没有反驳。
她站起身，走向炉口。暗红光照亮她的脸，也照亮她眼角细密的纹路。
“我来，是因为时间到了。”
她看向我。
“不是我的时间，是他们的。”
炉壁里传来细微的裂响，像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碎开。
“灵魂碎片撑不过四十年。”老师说，“再过七十二小时，他们会自然分解。到时候，一千两百三十七个孩子，连一点渣都不会剩。”
她停在炉口前，转身看我。
那目光真挚得让我心寒。
“长生。”
她问：“你有更好的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