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问我：“长生，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我还没回答，通讯频道里先响起了陈雨的声音。
她很稳。
稳到不像她。
“我听到了。”她说，“七十二小时。一千二百三十七个孩子。”
我心口猛地一沉，几乎在她下一句话出口前，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不。”
我只说了一个字。
陈雨没有停。
“我的存在权重已经降到百分之二十七了。”她的声音贴着耳膜，冷静得像一把刀，“再过十一天，连你都会忘记我。”
我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她继续说：“与其让我的存在感慢慢烂掉，被人遗忘成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透明人，不如让它有用。”
“陈雨！”
我胸口的灯印轰然炸开。
白光从皮肤下冲出来，像一团失控的火。教室四周的墙壁被灼出大片焦痕，焦味混着炉口的腥甜热浪扑进鼻腔。
那些悬在半空的孩子灵魂被光惊得轻轻一颤。
我对着通讯器吼：“你是我老婆！你不是柴火！你不是任何人的燃料！”
远处，老师站在炉口边。
暗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没说话，只用手指在搪瓷缸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叩。
叩。
像在数时间。
黑镜里，三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正在分析陈雨方案。”
我想让他闭嘴。
可我喉咙像被炉灰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几秒后，三号给出结论。
“可行。”
这两个字落下时，我眼前黑了一瞬。
三号声音没有起伏：“陈雨体内残留断弓烙印、阿七微光、五号灵魂印记，多重灵魂残响仍在。她的存在权重正在被消除，若将这些‘正在消失的东西’导入熔炉，燃烧效率是正常灵魂的三到四倍。”
他停了一下。
“理论上，足以支撑一千二百三十七个孩子从熔炉释放，而非焚烧。”
我盯着黑镜：“代价。”
三号沉默半秒。
“陈雨将彻底丧失‘被记住’的能力。不是被世界遗忘，而是在概念层面无法被任何意识捕捉，包括她自己。”
通讯频道里，只剩电流声。
三号说：“她会活着。但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整个人像被一只手按进冰水里。
下一秒，安全屋那边传来一阵杂乱的碰撞声。
豆豆抢过通讯器，哭声炸开：“妈妈你不可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说过要记住你叫陈雨！你让我用文件袋装着的！你说了的！”
我听见女儿哭，腿软了一下。
不是怕。
是那种连刀都握不住的无力。
安全屋那头，陈雨似乎蹲了下来。她的呼吸很近，像把豆豆抱进了怀里。
她没有哭。
我听见她捂住豆豆耳朵时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她压低声音说：“李默，你别急。”
我眼眶发热：“你让我怎么不急？”
“我说的不是马上。”她轻声说，“我是说如果。”
“如果你们在七十二小时里找不到别的办法——”
她声音顿住。
“轮到我。”
我咬紧牙，后槽牙里那颗旧补牙被我硬生生咬碎，血腥味一下子涌满嘴。
我把手按在炉壁上。
灯印和熔炉同时震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
不是声音。
更像一种埋在石头里的请求。
古老，破碎，隔着几万年，仍旧在喊救命。
我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一座比这间教室大百倍的熔炉立在黑色大地上，天幕像被撕开的皮。一个和阿七文明相似的女人站在炉前，身后是正在被吞噬的世界。
她回头看我。
那双眼睛，和老师一模一样。
“长生！”
苏棠的紧急通讯猛地把我拽回来。
我扶住炉壁，掌心全是烫出的血泡：“说。”
“阿七遗留数据里，有一段加密十一层的信息。”苏棠语速极快，“我刚解开，是公式。”
我心脏狂跳：“什么公式？”
“不需要焚烧灵魂，也能释放被困灵魂的方法。”
教室里，老师第一次抬起头。
我盯着她，也盯着通讯器：“条件。”
苏棠那边静了一瞬。
“被困者自愿放弃等待。”
我皱眉：“什么意思？”
“这些孩子能在椅子里撑四十年，是因为他们每一个都在等。”苏棠声音发紧，“等老师回来，等有人来上课，等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她吸了一口气。
“只要他们放弃等待，灵魂会自然解脱。不是焚烧，不是融入别人，是真正离开。”
我看向那些小小的光。
有的蜷在椅背上，有的还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像随时等老师点名。
我喉咙发涩：“怎么让他们放弃？”
这句话问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残忍。
他们等了四十年。
现在，教室里真的有人来了。
对他们来说，等待终于有了回应。
老师缓缓站直。
她看着我，眼底那层死灰一样的疲惫又浮了上来。
“我试过。”
她声音很轻。
“二十三年前，我就找到了这个方法。”
炉火映着她的白发，她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我站在这些椅子中间，挨个告诉他们，不用等了，可以走了。”
她闭了闭眼。
“一千二百三十七个孩子，没有一个愿意。”
我没说话。
老师的手指搭在一张小椅子的靠背上，指尖发抖。
“最小的那个，频率0.07，三岁就被判定不达标。”
她看向角落。
那里有一把很小很小的椅子。
“他缩成一团，抬头看着我，问了一句话。”
老师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说，可是你不就来了吗。”
整间教室死一样静。
半空中的灵魂碎片轻轻摇晃，像一盏盏快熄灭的小灯笼。
有几片飘到我身边。
它们没有攻击我，只是轻轻贴着我的裤腿，像孩子靠着大人的腿蹭了一下。
我不敢动。
我怕一动，它们就散了。
黑镜忽然亮了一下。
三号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让我试试。”
我猛地看向他：“三号？”
他没有等我同意。
黑镜表面泛起水纹，一只由灵魂碎片凝成的手，从镜中慢慢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淡，像风一吹就会散。
三号说：“我在虚无里等了两百年。”
他的手指越过镜面，轻轻碰向最近的一片孩子灵魂。
“我知道等和放手之间差了什么。”
他停了停。
黑镜里的声音低到像怕吵醒谁。
“差一句——有人记得你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