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灯，也没有水声，只有一股冷得发腥的风，从门缝里慢慢爬出来。
我握着陈雨的手，能感觉到她的掌心全是汗。她另一只手还攥着菜刀，指节白得吓人。
“别过去。”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盯着那条缝，胸口银门里的翻书声已经停了，可那种被人翻找骨头的感觉还在。
守灯缩在餐桌边，金光一明一暗，像随时会熄。
它第一次没有挡在我们前面。
天快亮的时候，那扇门自己合上了。
咔哒。
声音很轻，却像砸在我心口。
我们谁都没睡。
豆豆醒来时，揉着眼睛喊妈妈。陈雨立刻把菜刀塞进沙发缝里，转身抱住他，脸上硬挤出笑。
“妈妈送你去幼儿园。”
我本来想拦她。
可她看着我，眼里有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李默，我不能一直躲在家里。”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不是怕死。
是怕豆豆有一天也忘了她。
幼儿园门口挤满了车和孩子，清晨的风里有牛奶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豆豆背着小书包，一路牵着陈雨的手，走几步就回头看我。
老师站在门口，笑着接孩子。
轮到豆豆时，她抬头看见陈雨，表情很自然。
“豆豆妈妈，今天来得挺早呀。”
陈雨的手猛地一僵。
我也愣住了。
她还记得。
那一瞬间，陈雨眼眶红了，像是有人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她蹲下给豆豆整理衣领，声音轻得发颤：“进去要听老师的话，中午乖乖吃饭。”
豆豆抱住她脖子：“妈妈晚上来接我吗？”
“来。”陈雨亲了亲他的额头，“妈妈一定来。”
豆豆被老师牵进去。
老师转身拿登记本，笔尖刚落到纸上，忽然停住。
她皱眉看着陈雨，眼神里那点熟悉慢慢散了。
“请问……您是？”
陈雨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我往前一步：“刚才你叫她豆豆妈妈。”
老师愣了一下，低头看登记本，又抬头看我们，脸色开始发白。
“我……我刚才叫了吗？”
她像是在努力回想，可越想越空，额角都冒了汗。
门里的孩子吵吵闹闹，豆豆已经跑到教室门口，还回头冲我们挥手。
陈雨也挥了挥手。
她的手抬得很慢。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我看见她手背那块空白又往指根蔓了一点，皮肤像被橡皮擦擦过，连青筋的颜色都淡了。
中午，她接到医院电话。
“陈医生，您今天不是夜班吗？急诊这边缺人。”
电话那头的护士语气很急，像完全没觉得不对。
陈雨看了我一眼。
我握住她的手：“别去。”
她低声说：“他们还记得我能上班，说明我还没完全没了。”
这句话像刀。
我陪她去了医院。
急诊楼里永远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味道，血、药、汗、饭盒里的油腥，全搅在一起。陈雨换上白大褂时，整个人像又被拉回了原来的位置。
护士递给她病历：“陈医生，三床发热，五床等缝合，七床家属一直闹。”
陈雨接过，动作干净利落：“先给三床复查血氧，五床清创包备好，七床家属我去说。”
她走在走廊里，路过的同事都看得见她。
有人喊：“陈雨，帮我看下这个片子。”
有人说：“陈医生，刚送来的老人血压掉了。”
她一个个应下，眉头皱着，声音冷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几个小时里，我几乎产生错觉。
她还在。
她没有被忘掉。
直到交接班结束。
陈雨把最后一份病历放到护士站，摘下手套，低声说：“我走了。”
小护士头也没抬：“辛苦了，陈医生。”
我们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安静了一下。
接着有人问：“今天夜班谁值的？”
另一个人翻排班表：“不是我啊。”
“我记得刚才有人处理了三床和五床。”
“谁啊？”
“……不知道。”
陈雨停在原地。
她背对着护士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想去拉她，她却先一步攥住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骨头发疼。
“李默。”她说，“我刚才真的在这里，对吗？”
我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在。”我说，“我全都看见了。”
她闭上眼，睫毛湿了。
胸口忽然一热。
银门没有打开，弦理残识的声音却贴着我的骨头响起。
“陈雨剩余存在率，二十三。”
“不是稳定值。”
我猛地站直。
陈雨看向我：“它说什么？”
我捂住胸口，那声音越来越清楚，像一根冰冷的线在脑子里绕。
“动态平衡。”
“有人在努力记得她。”
“李默。豆豆。所有被她救过的人。”
我看着急诊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也许有老人记得她弯腰听诊的样子，也许有孩子记得她递过的一颗糖，也许有人在某个夜晚被她从死亡线上拽回来，却说不出她的名字。
“另一种力量，在加速遗忘她。”
弦理残识停顿了一下。
“两者正好抵消。”
“她被卡在中间。”
陈雨听完，脸色没有变，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那片空白像一块死掉的雪。
回到家时，守灯立刻从餐桌边飘了过来。
金光落在陈雨手背上。
我屏住呼吸。
空白的边缘，竟然真的浮出一丝极淡的血色，像被擦掉的线条又重新描了一笔。
陈雨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下一秒，灰白从更深处涌上来，把那点修复痕迹压了回去。
守灯猛地一颤，金光炸开一圈，又迅速暗下。
我胸口银门烫得发疼。
守灯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门后那个……”
“也在用她练手。”
屋里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
陈雨慢慢抬起头，看向卫生间那扇紧闭的白门。
门缝下面，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一行湿漉漉的字。
下一个，轮到豆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