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个“我”的声音落下时，陈雨的脸白得像纸。
她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发抖，力气一点点往外滑，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门，把她从这个房间里拽出去。
“可你自己也快忘了她，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最软的地方。
我看着陈雨，明明她就在眼前，眼角还红着，嘴唇被咬出血，可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真的想不起她第一次来我家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胸口的银门猛地一疼。
我用力咬住舌尖，血腥味涌上来，才把那点空白压回去。
“我没有忘。”我盯着门缝下漫进来的蓝光，一字一句地说，“你也别想替我记。”
门外安静了一下。
屋里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何守平跪在地上，胸口的蓝光一明一灭，像一盏快烧坏的灯。宋宁扶着桌沿，手背青筋鼓起。陈雨站在我身边，眼神发空，像还没从那句话里挣出来。
就在这时，豆豆突然“呀”了一声。
我回头，看见她摊开了小小的掌心。
那道一直很淡的金纹，此刻亮得刺眼，细细一条，从她掌心爬出来，像一根线，直直指向窗外某个方向。
不是门。
是更远的地方。
豆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哥哥，有人在叫我。”
陈雨猛地回神，蹲下去抓住她肩膀：“谁？”
豆豆眨了眨眼，像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有个跟我一样的小孩。”她说，“他在很黑很黑的地方，叫我过去玩。”
我心口一沉。
金纹指着的方向，是深渊站。
那座被所有线路避开的废站。也是老师最早带我们去“交作业”的地方。
豆豆的眼睛慢慢红了，可她不是害怕，她像是被某种温柔哄住了。
“他说他那里没有坏人，没有哭，也没有……”她停住了，手指攥紧蜡笔盒，“也没有爸爸妈妈吵架。”
屋子里像被人掐断了呼吸。
陈雨脸色变了，伸手把豆豆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豆豆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小声说：“姐姐，他说，只要我过去，就不会有人丢下我了。”
“别听。”我走过去，按住她发亮的掌心，“那不是小孩。”
金纹烫得我掌心发疼。
下一秒，我胸口的银门忽然自己打开了一道缝。
不是在皮肤上。
是心脏里面。
咔。
一声轻响。
蓝光从门外、从地板、从墙缝、从何守平胸口，一起涌向我。
我眼前一黑，再睁开时，我看见了一扇门。
一扇蓝色的门。
门后站着一个男孩。
他有我的脸，比我干净，比我安静，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怕。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终于走到终点的失败品。
“李默。”他说，“你太累了。”
他的声音直接响在我脑子里，温和得让人想哭。
“把门打开，我替你接管那些记忆。”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你想要什么？”
他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抢你的。”001号说，“我来帮你。”
蓝门后面的光一点点铺开。
我看见一间干净的客厅。
妈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爸爸在厨房切水果，灯光很暖，电视里放着旧综艺，笑声很轻。
没有争吵。
没有摔碎的碗。
没有妈妈夜里压着嗓子哭。
也没有爸爸转身离开时，我站在门口喊到嗓子哑。
001号站在那片光里，对我伸出手。
“你可以带他们进去。”
我喉咙发紧。
他继续说：“完美归墟里，没有遗忘，没有死亡，没有冲突。陈雨不会被擦掉，豆豆不会再害怕，何守平不用承受空腔，宋宁也不用记住那些痛苦。”
我看见陈雨的名字贴满墙壁，每一张都完整清晰。
我看见豆豆坐在地毯上画画，画纸上有太阳，有房子，有牵着手的人。
我看见何守平胸口没有洞，笑着给我们端来一盘热腾腾的饺子。
太真了。
真到我差点往前迈了一步。
001号的声音更轻了：“你只需要把选择交给我。以后，不会再有人痛了。”
我抬头看着那扇蓝门。
“那他们还能哭吗？”
001号微微一怔。
“痛苦没有意义。”
“还能吵架吗？”
“冲突会制造伤害。”
“还能记错路，做错事，后悔，原谅，重新开始吗？”
001号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了。
我胸口的银门疼得像被刀撬开，可我笑了一下，笑得眼眶发热。
“你说的那里不是家。”
我看见客厅里的妈妈停下织毛衣，爸爸手里的刀也停住了。
那片光里的所有人，都像被按下暂停键。
我低声说：“那是笼子。”
001号看着我，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宁愿让他们继续痛苦？”
“我宁愿让他们自己选。”
话音落下，我胸口的银门轰然亮起。
银光从我身体里炸开，狠狠撞向那扇蓝门。
001号脸色一沉。
蓝光从他身后翻涌过来，像整座深渊站都压到了我胸口。
我跪倒在地，耳朵里全是电流尖叫。
安全屋里的灯泡一只接一只爆开。
砰！
电视黑屏，玻璃裂成蛛网。
砰！
冰箱后面冒出火花。
砰！
墙上的旧钟停在三点零一分，指针直接弯了。
宋宁扑过来按住我肩膀，吼声被爆炸声撕碎：“李默！”
陈雨死死抱着豆豆，背对着墙，把她护在怀里。何守平趴在地上，胸口蓝光被银光压得忽明忽暗，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
我撑着地面，掌心全是碎玻璃。
不能退。
一退，门就开了。
银门和蓝门隔空相撞，整个房间像被两只看不见的手拧紧。墙皮大片剥落，空气里全是焦糊味。
忽然，陈雨发出一声很轻的抽气声。
我猛地看过去。
墙上那些写着“陈雨”的字条，一张接一张燃了起来。
不是火。
是灰。
字迹先消失，纸才碎成粉末。
“不……”陈雨松开豆豆，扑过去想按住那些字条。
可她的手穿过了灰。
一张。
两张。
十几张。
满墙的“陈雨”，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被蓝光吞得干干净净。
宋宁脸色惨白地看着仪器屏幕，声音发抖：“存在权重……掉了。”
我喉咙像被堵住。
“多少？”
宋宁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十九。”
陈雨站在灰烬前，整个人变得很轻。
轻到我几乎能透过她的肩膀，看见后面裂开的墙。
她回头看我，努力想笑一下，却没成功。
“李默。”她说，“如果我真的不见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蓝门另一头，001号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不再温柔。
“开门。”
门外，传来了豆豆的笑声。
可豆豆明明就在陈雨怀里，吓得一动不动。
那笑声贴着门缝钻进来，甜得发冷。
“哥哥。”
“我已经到门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