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下那线蓝光像活的一样，贴着地板往里爬。
我盯着它，喉咙发紧。
外面那个“我”还在敲门。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下时，陈雨忽然松开了扶着我的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不对。”
我还没来得及问，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段医院监控。
画面里是白天的病房。陈雨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张病床边查房。窗帘半拉着，阳光落在床头，却照不暖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太太。
老太太双眼浑浊，嘴里一直含糊念着没人听得懂的话。
护士在旁边低声说：“阿尔茨海默，晚期了，昨天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视频里的陈雨点点头，伸手去给老太太掖被角。
就在她的手碰到老太太手背的一瞬间，老太太突然睁大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像被谁擦亮了。
她猛地反抓住陈雨，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枯死的人，指甲抠进陈雨手腕。
“囡囡！”
老太太哭着喊：“囡囡，你终于来看妈了！”
病房里的人全愣住了。
陈雨也僵住了。
我隔着屏幕都看见她眼底那一瞬间的慌乱。
护士惊喜地叫：“家属！快通知她女儿，她想起来了！”
老太太死死抓着陈雨，眼泪从眼角滚进花白的鬓发里。
“别走，囡囡，妈不是故意忘了你的……妈记得，妈记得你叫……”
她张开嘴，喊出了一个名字。
可那个名字，我没有听见。
不是声音太小。
是它在出口的瞬间，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抹掉了。
视频里所有人都像被抽了一下。护士茫然地抬头：“她女儿叫什么来着？”
另一个医生皱眉：“病历上有。”
他转身去翻床尾夹。
纸页哗啦啦响。
下一秒，他的手停住了。
病历家属栏上，那一行字慢慢变淡，像被水浸过，墨迹一点点散开，最后只剩一片空白。
护士不信邪，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我昨天还打过她女儿电话，我记得备注是……”
她的声音卡住。
屏幕上的备注也空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合照。老太太和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公园门口，背后写着一行字。
我眼睁睁看着那行字从照片上剥落。
不是褪色。
是消失。
像这个人从来没在照片里留下过姓名。
老太太的眼睛重新浑浊下去，她松开陈雨的手，嘴唇颤了颤：“你是谁啊？”
视频戛然而止。
屋里死一样安静。
陈雨抬起自己的手腕。那里有几道发青的指痕，和视频里一模一样。
宋宁声音发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陈雨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几道指痕，像看着一把刚杀过人的刀。
“今天下午。”她说，“我以为只是意外。”
“不是意外。”
守灯的声音从我胸口裂开的银门里传出来。
金光很弱，像风里快灭的烛火。
“她的半遗忘状态正在扩散。”
我咬牙忍着胸口的痛：“什么意思？”
守灯沉默了一秒。
“陈雨本来就不该完整留在这里。她一半被世界记得，一半已经被遗忘。现在门被蓝光撬开，她的状态开始污染周围。”
陈雨抬头，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惧。
“污染？”
“你像一块活的橡皮擦。”守灯的声音更低，“越有人试图记住你，越有人被你连带擦掉。不是擦掉身体，是擦掉连接点。名字、照片、记录、别人心里的位置。”
宋宁往后退了半步，撞到桌角，疼得闷哼一声，却没敢叫出来。
豆豆抱紧了自己的蜡笔盒，小声问：“那姐姐会把我们也擦掉吗？”
陈雨的脸一下子灰了。
她看向豆豆，又立刻把目光移开，像怕多看一眼都会害了她。
“我不是故意的。”她声音很轻，“我真的不是。”
我伸手抓住她。
她下意识想躲，我抓得更紧。
她的手冰得刺骨。
“看着我。”我说。
陈雨眼眶红了，却不肯抬头。
我胸口的银门疼得像要裂成两半，可我还是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橡皮擦。你是陈雨。”
金光颤了一下。
门外的蓝光也跟着亮了一瞬。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叫。
何守平跪倒在地。
他双手死死按住胸口，指缝间漏出蓝光。
那光不是从皮肤上透出来的，而是从他胸口那个空洞深处涌出，冷得刺眼，和视频里001号男孩培养舱中的光一模一样。
“何叔！”
宋宁冲过去扶他，却被蓝光烫得缩回手。
何守平弓着背，额头青筋暴起，像有东西正在他胸腔里翻找。
“她……”他牙齿打颤，“她在教室里留了后门。”
我脑子嗡的一声。
老师。
那个女人。
那个永远站在讲台前，笑着让我们交出名字的人。
何守平抬起头，眼白里爬满血丝，蓝光在他瞳孔深处闪动。
“那个男孩，不是复刻你一个人。”
他每说一个字，胸口的空腔就发出细碎的撕裂声。
“他是用我们十二个人的空腔碎片拼出来的。”
屋里没人说话。
我听见自己呼吸变得又重又乱。
十二个人。
三号。
何守平。
我。
还有那些在教室里被拆掉、被替换、被忘记的孩子。
原来001号不是一个新生的怪物。
他是老师把我们所有人最痛、最空、最不肯死去的部分缝在一起，做出来的“干净答案”。
难怪他有我的脸。
难怪他说要替我走一条干净的路。
何守平忽然抓住我的裤脚，力气大得吓人。
“李默，不能让门外那个进来。”
他喘得像破风箱，蓝光从嘴角渗出，“他一进来，就会接上所有空腔。到时候我们这些残次品，会被他回收。”
“怎么拦？”
我刚问出口，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静得可怕。
下一秒，门外响起了我的声音。
很轻，很温和，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时，我站在门口喊爸妈开门。
“陈雨。”
陈雨浑身一震。
那声音笑了笑。
“你不是一直想被记住吗？”
门缝下的蓝光猛地铺开，像一只手伸进屋里。
“开门。”
“我会替李默记住你。”
陈雨的眼神空了一瞬。
她的手从我掌心里一点点滑出去。
我猛地扣住她手腕，冲她吼：“别信他！”
门外那个“我”轻声说：
“可你自己也快忘了她，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