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還有一個我，不想回家”落下後，銀門外的黑暗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喉嚨。
黑潮沒有立刻消失。
它先是停住，接著一點點往後縮。
窗外的城市重新有了聲音。警報還在響，可哭喊聲里開始夾雜著人的名字。有人在廢墟邊抱住失散的親人，有人跪在街頭對著手機一遍遍撥號，還有人站在樓頂，忽然捂著臉蹲了下去。
全球的記得之網，像被重新點燃的星海。
暖白色的光從每一扇窗、每一部手機、每一雙流淚的眼楮里冒出來，把黑潮往天邊推。
本源女孩站在燈光中央，蒼白的臉上還殘留著那個笨拙的笑。她像第一次知道，原來被人記住不是鎖鏈，是一盞燈。
豆豆抱著我的胳膊，眼楮紅紅的，卻在笑︰“爸爸，黑東西退了！它真的退了！”
我想摸摸她的頭。
手抬到一半，突然頓住。
我的手指……有些透明。
不是受傷的那種蒼白，而是像一張被水泡過的舊照片，邊緣正在變淡。
陳雨最先看見。
她臉上的血色一下退干淨，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李默？”
我低頭看她。
那一瞬間，我心口像被風穿過去。
我還記得她叫陳雨，記得她是我妻子，記得她為我哭過、為豆豆笑過，記得她曾經站在廚房門口罵我把鹽放成了糖。
可我忽然想不起，她笑起來眼角到底有幾道紋。
我後背發冷。
“爸爸！”
豆豆尖叫了一聲。
她從懷里掏出那張全家福。那是她之前畫的，歪歪扭扭的三個人，豆豆站中間，左邊是媽媽，右邊是爸爸。
本來畫上的我還有黑色頭發、圓圓眼楮。
現在，那張臉正在褪色。
先是嘴角，接著是鼻梁，最後連眼楮都像被橡皮輕輕擦掉。
豆豆的小手抖得厲害，掌心金紋一條條亮起，拼命往紙上按︰“不要！不要擦爸爸！我記得爸爸！我記得！”
金光撞在畫紙上，卻像打在冰冷的玻璃外面，怎麼都按不進那張臉。
我胸口的銀門發燙。
門縫里傳來低低的潮聲，像無數人同時在遠處呼吸。
老師臉色慘白地盯著我，聲音發干︰“銀門……是本源回家的入口。”
陳雨猛地回頭︰“說清楚！”
老師喉結滾了滾，眼神第一次露出恐懼︰“門開了，本源能順著路回去。可路不是白開的。李默胸口的銀門，把他的存在錨點暴露了。”
我听懂了。
不是身體在消失。
是“李默”這個人，正在被這扇門當成路標，一點點磨掉。
本源女孩也看向我，眼底的光顫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聲音很輕，像做錯事的孩子。
“回家的路……要代價。”
豆豆哭得快喘不過氣︰“什麼代價？不要爸爸當代價！你把我拿走！我不要爸爸變沒！”
我蹲下來想抱她。
可這一蹲，世界猛地晃了一下。
我的身體輕得不像自己的。腳下明明踩著地面，卻像站在水面上，隨時會浮起來。
陳雨扶住我，她的手很涼，卻抓得很緊︰“李默，看著我。”
我努力看她。
我知道她在我面前。
我知道她在哭。
可她的臉隔著一層霧，五官一點點模糊，只剩下那雙眼楮，紅得像快碎了。
“我還記得你。”我說。
她嘴唇發抖︰“你記得什麼？”
“你叫陳雨。你怕冷。你睡覺喜歡把腳塞我腿上。你生豆豆那天罵我沒出息，哭得比你還大聲。”
她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想笑，聲音卻輕得自己都快听不見︰“我也記得豆豆。她第一次叫爸爸，把奶瓶扔我臉上。她畫畫總把太陽畫成荷包蛋。”
豆豆哭著撲進我懷里。
可她撲過來的時候，身體竟穿過了我半寸。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下一秒，豆豆崩潰地抓住我的衣服︰“爸爸不要變成照片里的人！我不要只能看紙上的爸爸！”
我的喉嚨像堵了一塊燒紅的鐵。
我摸不到她的背，只能虛虛把手放在她肩上。
“豆豆。”我努力讓聲音穩住，“只要你們記得我，我就還在。”
陳雨猛地抬頭。
她像被這句話刺中，眼底的痛意一點點變成某種近乎瘋狂的清醒。
“記得你……”她喃喃，“對，只要有人記得你。”
老師皺眉︰“沒用。普通記憶撐不住本源級回流。”
“那不是普通記憶。”陳雨看著我，聲音啞得厲害，“我是快被世界遺忘的人。”
空氣安靜了一瞬。
她往前一步，手指按在自己胸口，像在確認她還存在︰“所有人都快忘了我，世界抓不住我，規則也抓不住我。可如果是我去記住李默呢？”
老師臉色一變︰“你瘋了？你現在本來就接近消失，一旦把自己當錨點——”
“幾乎不存在的我，才最合適。”陳雨打斷他，“因為沒人能從一個快不存在的人手里，搶走她唯一記得的東西。”
她看著我。
那一眼，疼得我心口發酸。
鐵鶴的通訊在這時強行接入，屏幕閃爍著刺眼紅光。他的聲音急促得變了調︰“李默的存在讀數正在斷崖式下降！身體質量、生命場、社會記憶佔比都在二維化！”
豆豆嚇得抱緊畫︰“什麼叫二維化？”
鐵鶴沉默半秒，咬牙道︰“按現在速度，三小時內，他會徹底變成那張全家福上的畫像。”
豆豆低頭看畫。
畫紙上，我的臉只剩一團淡淡的輪廓。
她忽然把小手按上去，掌心金紋亮到刺眼，哭著喊︰“進去啊！你進去啊！我把光都給你，你把爸爸還給我！”
紙沒有變化。
她的小手被燙紅了，還是不肯松。
我想叫她停下，可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銀門的潮聲越來越大。
我感覺自己的邊界開始散開，像一滴墨落進水里。眼前的人影越來越遠，陳雨的喊聲被拉得很長。
“李默！”
“爸爸去哪了？”
豆豆的聲音刺進我耳朵。
我想回答，我在。
可我突然想不起自己的聲音是什麼樣。
就在我快要被那片暖白色的回流吞進去時，陳雨抓起了那張全家福。
她沒有再哭。
她把畫紙貼在自己心口，抬手抹掉臉上的淚，轉身看向本源女孩。
“開門。”
本源女孩怔怔看著她。
陳雨一字一句說︰“把我也送進他的存在里。”
老師失聲︰“陳雨！”
陳雨沒有回頭，只是伸手抓住我快要透明的手。
這一次，她竟真的抓住了。
她看著我，笑了一下。
“李默，你忘了我的樣子沒關系。”
她的指尖貼上銀門，整個人被門光吞沒前，輕聲說︰
“我進去，讓你一輩子都忘不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