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門的光吞下來那一刻，我以為自己會墜進一片白。
可我听見了陳雨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很輕，卻硬生生把我快散掉的意識拽了回來。
我睜開眼，看見她站在門光里，手里握著那截斷弓。弓身早就裂了，斷口卻浮著暗紅色的紋，像一塊還沒涼透的烙鐵。
“陳雨，別踫它！”老師的聲音從身後炸開。
陳雨沒有回頭。
她把全家福貼在胸口，另一只手攥緊斷弓，指節白得發青。
豆豆哭啞了嗓子︰“媽媽，不要！”
我想沖過去抱住她，可腳下像踩在水里，每往前一步，身體就薄一分。低頭時，我甚至能透過自己的手掌，看見地面上流動的銀光。
“李默。”陳雨看著我，眼楮紅得厲害，卻沒有再掉淚，“你剛才說，只要有人記得你，你就還在。”
“那是哄豆豆的。”我聲音發抖，“你別當真。”
她笑了一下，笑得我心口發疼。
“我當真了。”
下一秒，她抬起斷弓，狠狠刺進了自己心口。
我听見皮肉被燙開的聲音。
“陳雨！”
我撲過去，終于抓住了她的手腕。可那只手輕得可怕，像一踫就會散。
她疼得肩膀發顫，額頭全是冷汗，唇色迅速褪白。斷弓上的烙印順著她胸口蔓開，一圈圈暗紅色紋路爬過鎖骨，爬上脖頸，又在她皮膚底下亮起來。
本源女孩臉色變了︰“她在把‘被遺忘’反過來。”
老師死死盯著陳雨，聲音啞了︰“她要用自己的消失，換李默的存在錨點。”
我听不懂那些詞。
我只看見陳雨的指尖開始透明。
先是指紋消失，再是皮膚顏色變淡，連她手背上那道以前切菜留下的小疤，都像被橡皮一點點擦掉。
“不行。”我抱住她，“停下，陳雨，停下！”
她靠在我懷里，輕得像一件快被風吹走的衣服。
“停不下了。”她咬著牙，聲音卻很穩，“李默，你听我說。”
“我不听。”我把她抱得更緊，“你要是敢消失，我就把你忘了，我真的把你忘了。”
她怔了一下，眼淚終于滾下來。
“那你得先活著。”
通訊屏幕猛地亮起，林曉的聲音從里面傳來，急得幾乎破音︰“你們做了什麼？全球記憶網在異常波動！”
鐵鶴在旁邊吼︰“說重點！”
林曉飛快敲擊鍵盤，屏幕上刷過一串串紅色坐標。
“所有曾經見過陳雨的人，都在同一秒產生了關聯記憶。”她停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市三院的醫生，護士長，豆豆幼兒園的老師，還有你們家樓下的鄰居……他們全都在記起李默。”
屏幕切出監控畫面。
醫院走廊里，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突然停住腳，揉著太陽穴喃喃︰“李默……對，陳雨的丈夫，豆豆爸爸，我怎麼會忘了？”
護士長端著藥盤，眼圈忽然紅了︰“他以前來送過排骨湯，還嫌我凶。”
幼兒園辦公室里，豆豆的老師翻出一張舊登記表，手指停在父親姓名那一欄，低聲說︰“李默，原來是這個名字。”
樓下小賣部的阿姨站在貨架前，呆呆看著一包豆豆愛吃的餅干︰“那男人每周都買這個，說女兒喜歡。”
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顆一顆，把我從那張越來越淡的全家福里釘回現實。
畫紙飄了起來。
上面原本模糊的我，輪廓開始變清，眼楮，鼻梁，嘴角，連那件舊襯衣上的褶皺都一點點顯出來。
可陳雨的臉，正在從所有光里退去。
我抱著她，胸口像被人剜開。
“為什麼？”我啞聲問，“陳雨，你為什麼非要這樣？”
她抬起手，想摸我的臉。手指穿過一點，又努力停住，終于輕輕貼在我臉側。
冰涼。
“因為我不需要被記住。”她喘得很輕，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我只需要你被記住。”
豆豆跪坐在旁邊，抓著她的裙角，哭得快沒聲了︰“媽媽，你不要變透明，豆豆會乖，豆豆以後不亂畫太陽了……”
陳雨看向她，眼神軟下來。
“豆豆畫得很好。”她說，“太陽像荷包蛋也很好，爸爸喜歡。”
豆豆拼命搖頭。
我低頭去看陳雨，她的頭發開始變得淺淡，散在我臂彎里，像一捧快熄掉的光。
她靠近我耳邊，聲音小得我必須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記得每天帶豆豆回來看我媽。”
我喉嚨堵住，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記得排骨湯少放鹽，你每次都手重。”
我又點頭，眼淚砸在她臉上，卻沒有留下痕跡。
“記得豆豆睡前要听兩遍故事，第一遍她是假睡，第二遍才是真的。”
“別說了。”我求她，“陳雨，求你別說了。”
她看著我，嘴角還帶著那點笑。
“還要記得……”
她的聲音輕下去。
我湊得更近︰“記得什麼？”
她張了張嘴，最後一個字沒能出來。
整個人在我懷里散成一縷暖光。
我的手臂猛地空了。
豆豆的哭聲一下撕裂了整個銀門空間︰“媽媽——”
那縷光沒有飄遠。
它繞著我轉了一圈，像陳雨最後一次抬手抱我，然後鑽進我胸口那扇銀門里。
我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按住心口。
那里燙得厲害，疼得我彎下腰，可那疼里有陳雨的氣息。
本源女孩伸手接了一點殘光，眼底第一次有了類似悲傷的東西。
她輕聲說︰“她沒有消失。”
我抬起頭，眼前一片模糊。
本源女孩看著我的胸口。
“她變成了‘記住你’這件事本身。”
銀門深處忽然響起一聲弓弦震動。
我心口的光猛地亮了。
下一秒，陳雨的聲音從門里傳出來，近得像貼著我耳邊。
“李默，別哭。”
“門後面，有人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