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赤脚踩上石壁的轻响，像一根线，把所有人的呼吸都吊住了。
我冲下楼时，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陈雨跟在我身后，手里握着断弓，指节白得吓人。豆豆被宋宁抱着，明明还在发抖，却死死盯着楼下花坛的方向。
裂缝重新出现了。
就在花坛中央，比上一次更宽，黑黢黢地撕开地面。可这一次，缝里冒出来的不是冷气。
是温热的水汽。
像有人在地底烧了一锅快熄灭的水，湿热的雾贴着泥土往上爬，带着一股井底的腥味。
我半跪在裂缝边，胸口的灯印一下一下发亮。
“三号？”我低声问。
黑镜里传来三号绷紧的声音：“它上来了，但状态不稳定。别直接接触，它会本能吸食归属感——”
话没说完，裂缝里伸出一双手。
泥做的手。
比上次有力，手指已经能扣住裂缝边缘，可每一根指头都在抖。泥水顺着腕子往下滴，落进缝里，发出细小的啪嗒声。
豆豆突然挣扎起来：“是它！”
宋宁抱紧她：“别过去！”
我没有犹豫，伸手握住了那双泥手。
冰凉，湿滑，却在拼命攥住我。
“三号大喊：“归属感会被——”
我已经把它拽了上来。
泥孩子像一只溺水后被捞起的猫，整个人缩成一团，撞进我怀里。它太轻了，轻得不像个孩子。我后来跟陈雨说，最多四十七斤，比豆豆还轻，像身体里是空的。
可我抱住它的一瞬间，胸口灯印猛地灼痛。
那不是疼。
是有什么东西被从我身体里往外抽。
陈雨的笑脸开始变模糊。豆豆喊“爸爸”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家里饭菜的味道、沙发上的温度、晚上关灯前那句“早点睡”，全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黑处拖。
我牙关发紧，差点松手。
可泥孩子抓着我的衣服，抓得指缝都陷进布料里。它没有抬头，只是发抖，像怕我一松手，它又会掉回去。
“三号，撑住！”我从嗓子里挤出声音。
银色屏障在我和它之间亮起，却刚成形就被泥孩子身上的黑洞往里扯。三号骂了一句，声音第一次发慌：“不行，它贴太近了！”
陈雨冲了过来。
我以为她会把泥孩子拉开。
她没有。
她一把抱住我的肩，也把自己贴了上来。断弓烙印在她掌心亮起冰蓝色的光，冷得像碎冰，却稳稳压在我胸口的灯印外侧。
金光和蓝光交织，像两层薄薄的壳，把泥孩子包在里面。
抽离感终于慢下来。
陈雨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咬着牙，眼眶红着，却没退半步。
“它不是在吃我们。”她声音发颤，“它是饿。”
我看向怀里的泥孩子。
陈雨哑声说：“里面什么都没有，李默。它身体里是个洞，从来没有被填过。”
我喉咙像被堵住。
就在这时，豆豆挣开宋宁，扑了过来。
“豆豆！”宋宁没抓住她。
陈雨想拦，我抬手挡了一下。
豆豆跑到泥孩子面前，小脸被夜风吹得通红。她从怀里掏出那只布鞋，蹲下来，塞进泥孩子泥泞的手里。
泥孩子终于抬头。
它眼窝里没有真正的眼睛，只有两汪浑浊的泥水。那泥水顺着脸往下淌，像眼泪。
它嘴唇动了很久，才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为什么……要我……上来？”
豆豆看着它，声音很轻，却没有躲。
“因为下面没有灯。”
泥孩子攥着那只布鞋，指头一点点收紧。
我胸口那股被掏空的感觉，又轻了一些。
苏棠的通讯在这时接进来，背景里全是键盘声。
“别把它直接带进房间。”她语速很快，“它的空腔受不了完整的家，会本能吞掉。你们需要一个缓冲区。”
“哪里？”陈雨问。
“阳台。”苏棠说，“家的边缘。用李默的灯印和你的断弓做稳定结界，让它慢慢适应温暖，不要一次塞进去。”
我低头看泥孩子。
它蜷在我怀里，手里抓着布鞋，像抓着一块不会消失的岸。
“回家。”我说。
那一刻，它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我们没有让它进客厅。
陈雨在阳台铺了毯子，放了枕头。我把那盏原本给旧布鞋照明的小夜灯插上。暖黄色的光亮起来，照着玻璃，也照着它满身的泥。
泥孩子被放在毯子上，一只脚穿着布鞋，另一只赤脚蜷在身下。
它没有睡。
它一直看着屋里。
看客厅的灯，看餐桌上的碗，看冰箱上豆豆画的画。那眼神不像贪婪，更像一个站在门外很久的人，怕多看一眼都会被赶走。
三号扫描了半分钟，声音终于稳了些。
“吸食半径被压在两米内。现在只影响阳台。”
它话音刚落，旁边几盆绿萝叶子迅速发黄，软塌塌垂了下去。
宋宁倒吸一口凉气。
苏棠沉默了两秒：“临时方案有效，但不解决根本问题。它内部的空腔还在。”
我看着枯掉的绿萝，心里发冷。
后半夜，陈雨起来给它盖被子。
我没睡沉，听见阳台门轻响，也跟了过去。
小夜灯还亮着。
泥孩子缩在毯子里，身上盖着陈雨的小毯子。那只布鞋没有穿在脚上，而是被它放在枕头边，鞋口正对着自己的脸。
陈雨蹲在它旁边，声音低得像怕惊散什么。
“为什么这样放？”
泥孩子没说话。
过了很久，它把那只赤着的脚，往布鞋的方向挪了一点。
我站在门后，胸口一酸。
它只是想让两只脚，都靠近“有人给的东西”。
第二天早晨，我推开阳台门时，泥孩子还坐在那里。
阳台的墙上多了一幅画。
泥指头画的，歪歪扭扭，手法和豆豆一模一样。
画里是一栋简笔房子，窗户亮着灯。房子里有四个人，一大两中一小。房子旁边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影子头顶画着一个问号。
豆豆揉着眼睛走过来，看到那幅画后，忽然不说话了。
全城灯光已经恢复正常。
林晓发来数据，被影响的家庭归属感一夜之间全部回升。三号也确认，泥孩子上来后，井底累积的辐射停了。
井底安静了。
我刚松一口气，黑镜忽然闪了一下。
三号的声音沉下去。
“李默，还有一个问题。”
我看向它。
“它的空腔正在扩散，速度很慢，但方向是阳台外。”
陈雨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三号停了半秒。
“如果六十天内解决不了它身体里的洞，它会把整栋楼，吃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