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说完“今天公园里，有人一直跟着我们”，屋里一下静了。
楼道外的声控灯还亮着，白光透过门缝落进来，像一条冷线。我心里发紧，刚想追问，陈雨先把门关上了，低声说：“先别吓他。”
安安站在鞋柜旁，手里还攥着那本相册，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他没再说别的，只是把相册抱得更紧了。那一晚，我们谁都没睡好。
第二天，幼儿园老师给每个孩子发了四张白纸，要求画“我的家人”。
安安坐在最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阳光打在桌面上，把他的手指照得发白。他先用黑色水彩笔画了一座方方正正的房子，线条一笔一划，像在认真搭一堵墙。画完房子，他又开始画人。
最高的一个，中等高的一个，最小的一个，还有一个更小的。
四个小人都被他画了笑脸。可我看着那张纸，心里莫名一沉。最小的那个和更小的那个，嘴角弧度一模一样，连上扬的角度都没有半点差别，像是照着同一个模板画出来的。
老师走过去，弯下腰看了半天，语气很轻：“安安，这个最小的是谁呀？”
安安抬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先点了点豆豆的画像，又落在那个最矮的小人身上。
“这个……是我。”
老师愣了一下，又指向旁边那个更小的：“那这个更小的是谁？”
安安安静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最后，他才小声说：“是……还没来的。”
老师显然没听懂，可她看见安安低着头的样子，没再追问，只摸了摸他的发顶，转身去看别的孩子了。
放学后，豆豆第一个冲过来抢画册，手指头戳在那只最矮的小人身上，咧着嘴笑：“哥哥画自己好小！”
陈雨站在旁边，先没说话。她盯着画册角落，眼神忽然停住了。
那儿还有一个小人，几乎看不见，像是先画上去，又被橡皮擦过很多次，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没有脸，只有一点浅浅的铅笔印，连胳膊都断断续续。
她趁安安去洗手，低声问豆豆：“那也是哥哥画的吗？”
豆豆歪着头想了想，声音脆生生的：“是呀。哥哥说，那是‘以前的哥哥’。”
陈雨的手指一下收紧了，纸页被她捏出轻微的响声。我看见她抬头望向洗手间方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发涩。
那天晚上，安安第一次主动坐到了餐桌边。
以前吃饭，他总是要么站着，要么缩在角落，像随时准备逃开。可这次不一样。陈雨把菜端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好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出奇。
“今天怎么坐这儿了？”我问。
安安没看我，只盯着桌上的碗筷，像是在数。
陈雨刚把汤放下，他就站起来，伸手帮忙摆碗筷。
我本来想拦，可他动作太快。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他摆得很认真，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心里一遍遍确认。摆完后，他又重新数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像怕自己数错。
“安安，”陈雨声音很轻，“你摆这么多做什么？”
他抬起脸，认真得近乎执拗：“五副。”
“我们家就四个人。”豆豆立刻接话。
安安没反驳，只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吃饭的时候，豆豆一向挑食，最讨厌青椒。可安安忽然伸筷子，给她夹了一大块。
豆豆脸都皱起来了：“哥哥！我不要这个！”
陈雨眼神一沉，抬头瞪了安安一眼。
安安像被那一眼钉住了，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默默把青椒夹回自己碗里，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李默坐在旁边，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只把一块排骨夹进安安碗里，语气随意：“吃这个。”
安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谢谢，可那块排骨他吃得很慢，像是怕太快咬碎了。
饭后，大家都在收拾桌子，安安忽然开口：“我洗碗。”
陈雨本来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看着他，像是在衡量什么，最后只说：“可以。只洗你的勺子，用儿童洗碗液。”
安安点头，立刻把自己的小勺子拿进厨房。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踮着脚站在水池前。水流很细，发出哗哗的声音。他洗得特别认真，先把勺子浸湿，再挤一点点洗碗液，连勺柄上那点小花纹都用指腹摸了三遍，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干净了。
洗完后，他把勺子小心放到沥水架上，转过身，眼睛亮了一点。
“妈妈，”他叫得很轻，却很清楚，“明天我还洗。”
陈雨怔了一下，没立刻回答。她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最后只“嗯”了一声。
夜里，屋里只剩下台灯那点黄光。安安没像以前那样早早躺下，而是坐在折叠床边，铺开纸，安静地画画。
我本来想叫他睡觉，刚走近，就看见他画的是一张餐桌。
桌边坐着五个人，包括那个模糊的铅笔小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碗。安安拿起红笔，在每个碗里都画了一个小圆圈，又在旁边一笔一划写下拼音——鸡蛋。
他写得很慢，像怕写错。写完以后，又在纸的右下角郑重其事地写了一个字。
家。
那个字很小，可每一笔都用力得厉害，像是怕它会散掉。
我正看得发怔，床边那面黑镜忽然闪了一下。
镜子里，三号的眼睛像是没合上，黑得发沉。过了几秒，一道低低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轻得像贴着耳朵。
“他在用最笨的方式……学习‘拥有’。”
我浑身一僵，刚想回头，安安却忽然抬起眼，看向黑镜的方向，轻声问了一句：
“你们……也在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