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那句“你们也在数吗”，让屋里安静了很久。
黑镜没有再亮，三号的声音像被什么吞回去了。安安却一直看着那面镜子，眼神很认真，好像真在等一个回答。
第二天是周末采购日。
李默拎着车钥匙站在玄关，问安安：“要不要一起去超市？”
安安正在穿鞋，动作停了一下。他先看向陈雨，又看向桌上那张画着五个碗的纸，最后点点头。
我跟着他们一起下楼。
超市里人很多，推车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豆豆如果在，肯定会直奔零食区，可安安没有。他经过摆满糖果和玩具的小货架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
直到调味品区，他停住了。
一整排货架上摆着各种盐，袋装的、罐装的、低钠的、海盐、湖盐，白色包装挤在一起，灯光照得发亮。
安安站在食盐货架前，一动不动。
我看了眼手机，足足三分钟。
李默没有催他，只把购物车停到旁边，蹲下来，视线和他齐平：“想买什么？”
安安抬手，指向最下面那一排。
最便宜的袋装盐，白底蓝字，边角有点皱。
李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这个？”
安安点头。
“为什么想买盐？”
安安手指还悬在半空，声音很小：“妈妈炒菜时说过，家里盐总是不够。”
李默的手顿了一下。
我也怔住了。
陈雨确实常说这句话。每次做饭，她一边翻柜子一边嘟囔：“怎么又没盐了，上次就该多买两袋。”
没人当回事。
可安安记住了。
李默伸手把那袋盐拿下来，放进购物车里。塑料袋落进去时，轻轻响了一声。
安安低头看着它，紧绷的小肩膀松了一点，表情像完成了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经过生鲜区时，促销员正切苹果试吃。
“来，小朋友，尝一块，很甜的。”
安安被塞了一小块苹果。他捏着那块苹果，没有放进嘴里。
李默看见了，却没问。
我看着安安从旁边抽了张纸巾，小心翼翼把苹果包起来。那动作慢得像在包一件会碎的东西，纸角压了又压，最后塞进外套口袋里。
回家的路上，他一只手始终按着口袋。
进门后，陈雨正在厨房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很轻。
安安换了鞋，没去洗手，也没去看自己那袋盐。他径直走到厨房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纸巾。
纸巾被捂得有点潮，里面那块苹果边缘已经发黄。
他把苹果放在菜板旁边，抬头看陈雨。
“妈妈，甜。”
陈雨手里的刀停住了。
她低头看那小小一块苹果，又看安安。厨房窗户的光落在她眼角，我看见她眼眶很快红了一下。
她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
然后她笑了：“真的很甜。”
安安没笑，但他耳尖红了。
下午，他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很久。
一开始我们都没在意。直到陈雨去叫他喝水，门推开一条缝，她整个人僵在门口。
我走过去，看见地板上撒着一圈白色的盐。
那袋上午刚买回来的盐被剪开，倒了一半。盐粒在地板上铺成一个不太圆的圈，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像孩子用尽全力画出来的一条边界。
圈里摆着四块小石头。
安安蹲在圈外，膝盖抵着胸口，眼睛盯着盐圈。
陈雨声音发紧：“安安，你在做什么？”
安安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这样……就不会漏出去了。”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不是在玩。
他是在把他理解的“家”，用最笨也最用力的方式围起来。
陈雨慢慢走进去，没有责备他弄脏地板，也没有说盐不能这样浪费。她在他身边蹲下，从窗台边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放进盐圈里。
“这是奶奶。”她说。
安安的眼睛动了一下。
李默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也走过去。他从安安积木盒旁边捡了一颗灰色小石头，放进去。
“这是三号叔叔。”
盐圈里的石头变成了六块。
豆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她踮着脚看了一眼，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亮晶晶的塑料珠子，郑重其事放进去。
“这是灯姐姐！”
陈雨想说那不是石头，可话没出口。
安安盯着圈里越来越多的东西，呼吸变得很轻。
然后，他忽然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被折过很多次，边缘都软了。上面用铅笔画着一个模糊的小人，脸看不清，身体也歪歪扭扭，像下一秒就会被橡皮擦掉。
安安把那张纸片放在盐圈中央。
他的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这是……以前的哥哥。”
屋子里一下没了声音。
豆豆张了张嘴，没敢问。陈雨别过脸，用手背压住眼睛。李默蹲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
我看着那个盐圈。
白色的盐，几块小石头，一颗塑料珠子，还有一张皱掉的纸。
它们荒唐，又郑重。
像一个孩子拼尽全力，把所有害怕失去的人都圈在里面。
晚饭时，安安坐得很直。
桌上有青菜，有排骨，还有陈雨特意蒸的鸡蛋羹。安安吃了几口饭，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这一次，他没有只说几个字。
他很慢很慢地说：“盐……不会消失。放在圈里，就不会漏。家……是这样吗？”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停了。
李默和陈雨对视了一眼。
陈雨眼里还红着，像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李默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安安，没有用哄小孩的语气。
“家不是盐圈。”
安安的手指一下收紧。
李默接着说：“家是……就算盐撒了，我们也会一起扫起来，重新撒一个更圆的圈。”
安安低下头，继续扒饭。
他扒得很快，可耳朵尖一点一点红了。
我以为这一晚会这样安静过去。
可临睡前，我经过安安房间门口，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沙沙声。
我推开门，看见他蹲在地板上，正用手指把剩下的盐一点点往黑镜的方向推。
镜面里，那双沉黑的眼睛缓缓睁开。
安安没有回头，只轻声问：“如果圈破了……你会不会也漏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