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那句話落下後，牆上的眼楮沒有立刻閉上。
它像是在等我們的回答。
我听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也听見李默低低罵了一句。他一把抱起安安，用外套蓋住他的額頭，擋住那點還在閃的銀光。
“不能留在這里。”他說。
三號黑鏡屏幕上全是亂跳的紅線︰“星圖碎片已經暴露了安安的位置。想切斷坐標鎖，必須找到星苗計劃的原始檔案。”
我盯著它︰“哪里？”
“深淵站廢墟。”三號的聲音發啞，“老師最後一次上傳資料的地方。”
那地方我听過。
星苗計劃最早的地下觀測站，十七年前坍塌，官方記錄里只剩一串事故編號。
天亮前，我們抵達廢墟入口。
風從裂開的地面往外灌，帶著鐵銹和潮濕泥土的味道。安安縮在李默懷里，一路沒說話，只攥著我的袖口。豆豆抱著無殼指南針，眼楮紅紅的，卻倔得不肯哭。
“媽媽，針一直在抖。”
我低頭看了一眼。
那根沒有殼的細針在她掌心里瘋狂打轉，像被看不見的手撥弄。
李默走在最前面，手電光掃過斷裂的牆面。牆上還殘留著褪色的標語︰為了孩子，望向群星。
我胃里一陣發冷。
為了孩子。
他們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深淵站比我想象中更深。樓梯一層層往下，越往底下走，空氣越冷。牆縫里結著白霜，踩上去咯吱作響。三號貼在我掌心，屏幕上不斷標出坍塌區域。
“左邊不能走，承重梁斷了。”
“前面有殘余輻射，繞開。”
“再下一層，保險室應該還在。”
安安忽然抬頭，小聲說︰“我听見歌了。”
我腳步一頓。
那首搖籃曲。
很輕，從更深的黑暗里傳來，一下一下，像有人隔著厚牆哼唱。
李默的臉色一下變了。他抱緊安安，聲音壓得很低︰“別听。”
安安閉上眼，可額心的銀點還是亮了一下。
我們終于來到最底層。
那里竟然沒有坍塌。
厚重的合金門斜斜嵌在牆里，門面上布滿黑色灼痕，中央的銘牌只剩半截︰保險室。
三號接入門鎖時，屏幕閃了三次。
“老式機械加密，還能開。”
噠。
門縫里涌出一股陳年灰塵。我捂住豆豆的口鼻，跟著李默進去。
保險室不大，四面都是燒焦的檔案櫃。大部分紙張早碎成灰，只有最里面的保險台上，放著一只金屬盒。
盒子很小，表面沒有編號，只刻著一行細細的樂譜。
我只看了一眼，後背就麻了。
那正是搖籃曲的旋律。
李默伸手要拿，我按住他︰“等等。”
三號卻突然開口︰“沒有陷阱。至少不是物理意義上的。”
李默冷笑︰“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老錢了。”
他打開盒子。
里面沒有武器，也沒有芯片。
只有十二份出生記錄副本。
紙張發黃，邊角卷起，每一頁上都有孩子的姓名、出生時間、地點，還有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
我一張張翻過去，指尖越來越冷。
這些孩子全都出生在星圖碎片墜落後的同一年。檔案備注里寫著同一行字︰高頻靈魂反應穩定。
最後一欄，是死亡記錄。
十八歲前，全部自然死亡。
我喉嚨像被堵住︰“十二個孩子……都死了？”
李默沒說話。
他下頜繃得很緊，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
安安從他懷里探出頭，看著那些照片，聲音發抖︰“他們也有銀點嗎？”
沒人回答。
因為答案已經在紙上。
我把記錄翻到背面，忽然發現其中一頁背後有一行淡得快看不清的字。墨水褪成淺褐色，像是寫字的人當時手很抖。
我湊近，慢慢念出來︰
“星圖不是地圖，是誘餌。當完整容器觸踫它，陰影會得到地球的坐標鎖。”
保險室里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李默猛地抬頭。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碎了。
“所以星苗計劃從一開始就是陷阱。”他聲音低得可怕，“老師以為自己在保護這些孩子，其實她用他們的出生時間和地點，給陰影織了一張網。”
我攥緊那張紙，胸口一陣陣發疼。
第一任老師寫了搖籃曲，記錄了他們的名字，也許她真的愛過這些孩子。
可她不知道，她親手把他們送到了陰影眼前。
豆豆忽然尖叫︰“針！”
我回頭。
她掌心里的無殼指南針已經不再打轉，針尖筆直指向李默背包。
指向里面的星圖碎片。
下一秒，背包自己裂開。
星圖碎片懸了出來，投影無聲展開。陰影的表面浮現出十二個光點，冷白色，整齊得像一圈眼楮。
我低頭看向金屬盒。
十二份檔案。
每一個光點，都對應一個孩子。
“關掉！”李默伸手去抓。
三號猛地發出刺耳警報︰“別踫！它在建立錨點！”
十二個光點開始順時針旋轉。
只轉了一格，保險室的牆壁就滲出黑色黏液。那些東西從裂縫里擠出來，粘稠，冰冷，落在地上沒有聲音，卻迅速朝我們腳邊爬。
豆豆哭著後退︰“它進來了！”
我抱住她，斷弓烙印燙得像要燒穿皮肉。
三號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恐懼︰“第一個錨點是安安，第二個……”
話沒說完，安安猛地弓起身子。
他胸口亮起一點銀光，比額心更刺眼。李默死死抱著他，眼楮紅了︰“安安！看著爸爸！”
安安疼得發不出聲，只能抓住李默的衣領。
星圖里，一個光點脫離圓環，猛地穿透保險室天花板，像一顆反向墜落的星，直沖夜空。
同一時間，三號屏幕自動跳出一段監控畫面。
城市另一端，一間昏暗的客廳里，一個中年男人正坐在沙發上。他胸口突然炸開一道藍色傷口，血沒有流出來，只有藍光一閃一閃。
畫面旁邊彈出身份信息。
星苗一期畢業生，何守平。
我渾身發冷。
他的胸口藍光，正和安安胸口的銀點同步閃爍。
李默抬頭看向星圖，聲音啞得不像他︰“它不是只找安安。”
十二個光點還在轉。
第二格，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