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光點亮起來時，三號的屏幕幾乎被警報刷成了紅色。
“定位到了！”它的聲音尖得發抖，“何守平，城西舊家屬樓，生命體征正在掉！”
李默抱起安安就往外沖。我一把拽住豆豆，背後的保險室牆壁還在滲黑水，星圖碎片懸在半空，十二個光點像十二只睜開的眼楮，死死盯著我們。
車沖進城西時，天已經黑透了。
舊家屬樓像一截被人遺忘的骨頭，窗戶碎了大半，樓道里全是潮濕的霉味。我們沿著三號投出的箭頭往上跑，越靠近四樓，空氣里的藍光越亮，像有一顆星爛在牆後。
門沒鎖。
李默一腳踹開門。
客廳里，何守平倒在沙發和茶幾之間，半睜著眼，嘴唇發紫。他胸口裂開一道口子，沒有血，只有一片片細碎的光斑往外滲，像星圖投影被揉碎後塞進了他的身體里。
那些光斑落在地上，又慢慢爬回傷口。
我胃里一陣翻涌。
“何守平！”李默跪下去，手指按住他的脖頸，“還能听見嗎？”
何守平的眼珠遲緩地轉了轉，像隔著一層厚霧看我們。他喉嚨里擠出破碎的聲音︰“十七號……別挖了……”
我心口猛地一緊。
他嘴角抽動，像被夢魘纏住︰“牆會塌……老師……別讓他們許願……”
安安臉色白得嚇人，卻掙開李默的手︰“爸爸，他在疼。”
“別踫他。”李默聲音發硬，“安安，退後。”
安安沒有退。他看著何守平胸口那道藍光，眼底的銀點一閃一閃，像被什麼東西牽住了。
我蹲下，抬起右手。斷弓烙印貼近傷口的瞬間，皮膚燙得我差點叫出來。
傷口深處不是肉。
是一團黑藍交錯的空洞。
空洞里，極細的銀色絲線一根根扎進何守平體內，又從他的胸口往外延伸，穿過天花板，穿過夜空，一直伸向我看不見的高處。
我听見自己的聲音變啞︰“線連到大氣層外了。”
李默的臉瞬間沉下去。
何守平忽然抽搐，胸口的光斑猛地擴大，整間客廳被照得慘白。他像一條被鉤住的魚，背脊弓起，嘴里又開始喃喃︰“十七號……下面有東西……別挖……”
安安突然把掌心按上他的傷口。
“安安！”
李默伸手去拉，已經晚了。
金光從安安掌心炸開，撞進那些銀絲里。下一秒，他整個人僵住，瞳孔失焦，小小的身體像被看不見的手拽進了另一個地方。
我撲過去抱住他，額頭卻猛地一痛。
畫面涌進來。
1987年深秋。
地下教室的燈管忽明忽暗，牆皮潮濕，十二個孩子坐在矮桌後，胸前都貼著編號牌。他們太小了，有人還在咬鉛筆，有人偷偷把手伸進口袋里摸糖。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黑板前，聲音溫柔。
“孩子們，閉上眼楮。”
她就是檔案里的第一任老師。
她拍了拍手，笑著說︰“今天我們做一個小練習。你們許一個願，想去很遠很遠的地方看看。”
十二個孩子乖乖閉眼。
何守平坐在靠窗的位置，編號十七。他的睫毛不停顫，嘴巴小聲動著，像真的在認真許願。
“我想去星星上看看。”有孩子偷笑。
老師也笑了︰“那就認真想。”
下一秒，教室安靜了。
十二個孩子胸口同時亮起銀點。
光很小，藏在衣服下面，卻像針一樣刺進我的眼楮。老師低頭整理講義，渾然未覺，還在黑板上寫下“想象力訓練”幾個字。
我想喊她停下。
嗓子卻發不出聲音。
畫面猛地碎開。
現實里，銀絲突然收緊。何守平整個人從地上浮了起來，手腳無力地垂著，胸口那道裂口被拉得更開，里面像有一只眼楮正在睜開。
安安也被帶得往前一晃。
“松手！”李默眼楮紅了，抓住安安的肩，“安安，听爸爸的，松手！”
安安咬著牙，額頭全是冷汗︰“不行……它要進來……”
我抬頭。
客廳天花板已經被藍光穿出一個圓形的影子。那影子不斷擴大，邊緣伸出更多銀絲，密密麻麻，朝何守平胸口扎來。
星圖里對應的光點在瘋狂閃爍。
它不是要殺何守平。
它要把何守平當門。
李默反手抽出斷鏡刃，刀鋒一亮，直接斬向那些銀絲。
“別靠近！”三號大喊。
刀刃已經落下。
斷鏡刃踫到陰影物質的瞬間，整棟樓爆出刺耳尖嘯。玻璃一塊接一塊炸開，碎片像雨一樣掃進客廳。我把豆豆壓在身下，後背被劃出幾道火辣辣的口子。
何守平慘叫一聲，銀絲斷了幾根，又立刻從陰影邊緣長出更多。
李默被震得單膝跪地，手背全是血。他抬頭看向那片藍黑色的影子，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它學會補線了。”
三號屏幕忽然跳出鐵鶴的通訊。
鐵鶴那邊全是雜音和警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急促︰“李默，壞消息。全球另外十一名星苗畢業生，同時出現相同癥狀。”
我手腳發冷。
“天空監測到密集銀色光束，正從陰影射向地球各處。”鐵鶴停了一下，“不止何守平。十二個點，全部被點亮了。”
話音剛落，窗外夜空亮了。
一道道銀光從雲層深處垂下來，筆直，冰冷，像有人從天外放下十二根鉤線。
豆豆從我懷里掙出去，哭聲還沒停，手指已經在地板上飛快畫線。
她畫得很急，指尖磨出血，血混著金光在何守平和安安身旁鋪開，一張細細的網從地面升起。
第一道銀光落下，被網攔住。
第二道，第三道。
整間屋子震得像要塌。
豆豆小臉慘白，嘴唇發青，卻死死盯著天花板︰“它在同時點名十二個孩子……”
她喘了一口氣，眼淚砸在發光的線上。
“它要把他們當門。”
就在這時，何守平突然睜大眼楮。
他不再看我們。
他看向地下，像看見了很久以前那間教室。
“十七號……”他聲音變得清醒，又恐懼，“不是我。”
我心里一沉。
何守平抬起發抖的手，指向自己胸口那團藍光。
“真正的十七號……還在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