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根须缠住我腰的瞬间，我听见客厅墙壁被撕开的声音。
不是裂缝，是整栋房子在惨叫。
我抱着豆豆往后一拽，脚下地板却像被煮烂的肉，一寸寸塌向镜门。虚无之门彻底张开，黑色的风从里面灌出来，吹得茶几、相框、豆豆的小拖鞋全往门里滚。
老师站在金光里，裙摆被黑土染脏，笑得发抖。
“李默，你不是想接他们回家吗？”
她抬手。
整间安全屋猛地倾斜。
陈雨撞在墙上，额头磕出血，却死死攥着安安。安安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后那些孩子。
“爸爸！”豆豆抓住我的衣领，掌心七瓣花亮到刺眼。
“别用！”我吼得嗓子发哑。
下一秒，门口炸开一道白光。
“都趴下！”
老刀的声音像从铁里劈出来。
十二道身影冲进客厅，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胸口绣着小小的星苗徽记。他们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可每个人眼神都很稳。
老刀站在最前，刀背横在地上，硬生生把扑来的黑根劈断一片。
“落星小队，一期星苗，接管现场！”
铁鹤拖着一台比冰箱还大的装置砸进门框，金属支架咔咔张开，蓝白色光网压向虚无之门。黑根碰到光网，立刻冒出焦臭味。
“重型灵力压制装置启动！”铁鹤咬着牙，手臂青筋暴起，“给我压住！”
耳机里传来苏棠冷静到发冷的声音：“结界权限已接管。李默，别靠近门，我正在把你家从锚点上剥离。”
话音刚落，天花板又塌下一角。
三号的机械音急促响起：“警告，剥离失败。苗圃已抵达虚无边缘，安全屋正在被整体拖拽。”
我心口猛地一沉。
林晓的声音夹着电流：“记得之网还撑着！但我最多只能稳住三分钟。李默，听我说，常规小队进不去。”
老刀回头看我，脸上沾着血：“什么意思？”
三号停顿半秒。
那半秒，比死亡还冷。
“苗圃位于虚无边缘。普通生命体进入后，记忆、名字、形体会被快速剥离。常规力量进入，等于送死。”
铁鹤骂了一句，拳头砸在装置上：“那就拿机器开路！”
“无效。”三号说，“唯一具备通行条件的，是李默。他曾与虚无、镜渊、现实三重连接。以及豆豆，她的七瓣花可以指路。”
客厅里一下安静。
只有虚无之门里传来孩子细小的哭声。
我低头看豆豆。她也在看我，小脸白得透明，却没有躲。
“爸爸。”她轻声说，“他们找不到门。”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死。
陈雨扶着墙站起来，血从她眉角滑到下巴。她看着我，眼里没有犹豫。
“我也去。”
“不行。”我几乎是立刻开口，“你身上的断弓烙印快耗尽了。”
她笑了一下，很轻，像疼得撑不住。
“可它还没灭。”她抬起手腕，暗红色的弓形烙印只剩一线微光，“它能让我在被遗忘之地行走。李默，那些孩子等太久了，我要替他们把‘回家’这句话说完。”
我想拒绝。
可门里，一个孩子的手又伸了出来，指甲里全是黑泥，抓着门框，抓到皮肉翻开也不肯松。
安安突然走到豆豆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星星画，塞回豆豆手心。纸角被汗浸软，上面的星星歪歪扭扭，却还亮着一点金色。
豆豆愣住：“安安哥哥？”
安安吸了吸鼻子，努力挺直背。
“这次轮到我带路。”他看向那扇黑门，声音发颤，却没退，“我是种子，我最熟悉苗圃。”
老刀一把抓住我的肩，手指用力到发抖。
“李默，你想清楚。进去以后，我们未必能把你拉回来。”
我看着怀里的豆豆，看着陈雨，看着安安，也看着门后那些伸出来的手。
我怕。
怕到每根骨头都在发冷。
可我更怕有一天，豆豆问我，爸爸，为什么你明明听见他们哭，却没有去。
我把豆豆抱紧，低声说：“我们不是去当种子。”
豆豆点头。
陈雨握住我的左手。
安安握住豆豆的手。
我抬头看向门里那片黑暗。
“我们去接孩子回家。”
四只手牵在一起，跨过门槛的瞬间，客厅的声音全消失了。
冷。
那是一种没有边界的冷，像名字被人从骨头上刮下来。
我睁开眼，脚下是黑色泥土，头顶没有天，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远处，一排排银色幼苗从土里长出，每一株下面都坐着一个孩子。
他们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像忘了怎么哭。
有的嘴里反复念着“妈妈”，念到声音只剩气音。
有的手里攥着断掉的玩具，玩具上落满银灰色的尘。
豆豆的掌心亮起七瓣花，微光在黑土上铺出一条很窄的路。那些孩子像被光烫醒，慢慢抬头。
“别看太久。”安安声音发紧，“会被苗圃记住。”
陈雨走在最后，断弓烙印一闪一闪，她每走一步，脸色就白一分，却还是对那些孩子轻声说：“别怕，我们来接你们。”
我顺着光往前走。
越往深处，银苗越高，根须像血管一样在地面跳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甜腻的花香，让人想睡。
最深处，立着一株最高大的银苗。
它的枝叶垂下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根部盘着金色的光，光里坐着一个人影。
我停住脚。
那人缓缓抬头。
少年眉眼清瘦，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他穿着旧校服，胸口别着一枚早就不存在的校牌。
我的血一下冻住。
那张脸，我见过。
在镜渊里。
在噩梦里。
在我不愿回头的十六岁里。
那是十六岁的我。
是被实体化过的十六岁零号。
他看着我，眼睛干净得可怕，像等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我的少年嗓音轻声开口：
“哥哥，你终于来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