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瑯到鏡子工坊時，甦遠已經等了小半個時辰。
案上擺著三張圖，旁邊各壓一塊小木牌。木牌上不光寫了租金，還寫著每日大概有多少車馬經過、附近住的是什麼人、前一家鋪子為什麼關門。
劉瑯先拿起最便宜的那塊。
城西，月租三百錢，帶後院和小倉房。
“地方不小，怎麼這麼便宜？”
甦遠道︰“離主街遠，門前那條巷子只能過一輛牛車。原來是賣麻布的，撐了兩年，客少，搬走了。”
劉瑯把木牌放回去。
第二處在北市口，月租六百五十錢，人不少，門臉卻窄。客人一多，進出都堵在門口，倉房還隔著一條街。
第三處就在朱雀大街南段，離宮城不遠。前頭兩間門面，後頭一座小院，院里能卸貨，也能存兩車貨。月租八百錢。
“就第三處？”劉瑯問。
甦遠點頭，又沒有立刻說好︰“地方是最好。可昨日去談，房主把條件改了。”
“怎麼改的？”
“原先說押兩個月，昨日忽然要押一年，還要一次付清三年租錢。”
劉瑯抬眼看他︰“知道是誰遞的話嗎？”
“沒拿到證據。”甦遠答得很謹慎，“只听中人說，那房主前日去過趙常侍一個門生家里。草民不敢說一定有關。”
“帶朕去看看。”
甦遠一愣︰“陛下親自去？”
“圖上又听不見人聲，也聞不見臭溝。朕不去，怎麼知道你寫的客流是真是假？”
劉瑯沒有擺儀仗，只帶呂強和幾個換了常服的侍從。三處地方按先遠後近走了一遍。
城西那間鋪子比圖上還大，院里甚至有口井。可四個人站在門口說了半天話，經過的只有一輛送柴牛車。對面賣餅的老漢听說有人想租，先勸他們別犯傻︰“早市過後，這巷子連狗都懶得來。上家賣麻布，一匹布掛半年，顏色都曬沒了。”
北市口人確實多，問題也比圖上明顯。兩邊攤販把路佔去大半，挑擔、牛車、買菜的人擠成一團。劉瑯才站一會兒，便看見一輛獨輪車擦著小孩過去。若在這里賣玻璃鏡，光是搬貨進倉就夠提心吊膽。
到了朱雀大街，情況完全不同。
車馬不斷，卻不擁堵。附近有綢莊、香料鋪和兩家珠寶行，買得起精品鏡的人本就會來。再往南走幾百步，又是普通百姓采買日用物的街口。貴客和日常客都能接住。
劉瑯進第三處鋪子，從前門一直走到後院。東邊牆根有一片水漬，抬頭能看見瓦縫漏光；後門門檻被車輪碾裂，卸重貨時容易絆腳；舊貨架看著結實，抽開底層一看，木頭已經被蟲蛀空。
甦遠的方案里寫了漏雨，卻沒寫門檻和貨架。
“你來過幾次？”劉瑯問。
“白日兩次，傍晚一次。”
“後院看過沒有？”
甦遠臉上有些掛不住︰“看過，沒掀貨架底板。”
“記著。鋪子最容易騙人的地方，不在門臉，在客人看不見的地方。”
房主就在旁邊听著，原先還想把漏雨說成小毛病。這會兒見劉瑯把蟲眼、門檻和瓦縫全挑出來，只能答應修瓦由自己出錢，壞貨架不算在租物內，門檻也在交鋪前補好。
甦遠重新記了一遍。他沒有因為被當面挑錯而辯解，反倒在圖上把後院單獨畫了一格，又添上“雨天復看”四個字。
劉瑯把第三塊木牌翻過來。三年租錢二萬八千八百，再加修整、貨架、首批雜貨和人手工錢，五萬錢裝不下。
“鋪子多大？”
“兩間門面並起來，前後足有十二丈。”
“用不著。”劉瑯把圖推回去，“只租東邊一間，後院和倉房共用。租錢按月付，可以押三個月，不能押一年。房主不肯，就選北市口那間。”
甦遠有些舍不得︰“陛下，東邊一間擺不開多少貨。鏡子、麻布、陶器、燈油一放，客人轉身都難。”
“那就少放。”
劉瑯拿起筆，在圖上劃出前櫃、貨架和收錢的位置。
“第一家店不是拿來擺氣派的。貨少些，先把一間鋪子跑通。真做成了，再租隔壁。”
甦遠看著那條線，慢慢點頭。
“還有一件事。”劉瑯從旁邊拿過賬本，“總預算封頂五萬。鋪租、修整、首批貨、兩個月工錢、退換損耗，都從里面出。哪一項超了，先縮店，不能去踫那十八萬。”
甦遠下意識看了一眼中藏府的方向。
“草民明白。那是朝廷欠草民的債。”
“你明白就好。”
甦遠把三張圖收起來，當天下午又去見房主。
房主听說只租一間，當場就黑了臉，說一間不租，要租必須兩間一起。甦遠也不跟他爭，只把北市口那張租契擺在案上，說三句話說不攏，他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房主追了出來。
一間可以租，押三個月，租金仍是八百，但後院卸貨時辰要提前說好。
房主還有個條件︰鋪子掛皇帝的名可以，但若因賣鏡招來權貴爭執，砸壞門窗得由東來賠。
甦遠沒有一口應下︰“客人砸壞，自然由客人賠；東來看管不當，東來賠。不能不問緣由，全算在租客頭上。”
兩人圍著一扇門磨了半個時辰，最後在契尾添了一條︰每日開關門由雙方共同驗看，原有損壞先畫圖存證，新損壞再查責任。
房主按手印時直搖頭，說自己租了半輩子房，沒見過這麼難纏的租客。
甦遠把契書吹干︰“總比退租時各說各話強。”
傍晚，租契送到劉瑯手里。
總共先付三千二百錢，店面拿下。
這筆錢付出去，首店五萬額度里只剩四萬六千八百。甦遠在余數旁重重畫了個圈。
劉瑯看完，給甦遠記了一功，卻沒給賞錢，只讓陳默把實際花費記進籌備賬。
甦遠也不失望。他拿回蓋了印的契書，準備第二天去找貨源。
可天剛亮，先前談好的三家商戶便先後派人上門。
說辭各不相同，意思卻是一個意思。
貨有，不能按原價賣給東來。
三張回話單里，連推辭的句式都像是同一個人教的。
甦遠把自己送去的名帖也夾在里面。幾日前還與他稱兄道弟的人，如今連句實話都不肯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