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個剛剛恢復肉食自由的國家後，伊蕾娜和葉白一路向東。
起初天氣還算不錯。
天空里只有幾片雲，陽光落在連綿的山坡上，草葉被風壓向同一個方向。下方看不見城鎮，偶爾能發現一條廢棄小路，卻很快又會消失在荒草之間。
葉白跟在伊蕾娜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地圖。
“最近的國家還有多遠？”
伊蕾娜坐在掃帚上，把地圖翻了一面。
“按照現在的速度，明天下午。”
“也就是說，今晚要在外面過夜？”
“理論上是這樣。”
“實際上呢？”
伊蕾娜收起地圖，神情平靜。
“實際上，我覺得前面應該會有可以借住的地方。”
葉白看向四周。
草地。
山坡。
樹林。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你的依據是什麼？”
“旅人的直覺。”
“說實話。”
“我不想睡在外面。”
這就合理多了。
兩人繼續往前飛。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遠處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厚重的雲層從山的另一邊壓過來，原本還算溫和的風也開始變涼。
第一滴雨落在葉白手背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
“你的直覺有一半成真了。”
“哪一半？”
“我們今晚確實不適合睡在外面。”
雨很快變得密集。
就在兩人準備尋找避雨地點時，一棟洋館出現在前方。
它建在丘陵盡頭，周圍沒有其他房屋。
白色外牆已經發舊，深紅色屋頂被雨水沖得發亮。洋館前方種著一排樹，枝葉修剪得十分整齊，通向大門的石路也沒有雜草。
這里顯然有人居住。
可是煙囪沒有冒煙，所有窗戶都關著，里面看不見燈光。
更奇怪的是洋館上空。
大量鳥兒正盤旋在雨中。
它們有大有小，羽毛顏色各不相同，卻保持著近乎一致的軌跡。一圈接著一圈，像被什麼東西困在洋館上方。
沒有一只落下。
也沒有一只飛走。
“那些鳥不太正常。”
葉白說道。
伊蕾娜也看見了。
“確實。”
雨水從帽檐邊緣滴落。
她抬起魔杖，在兩人上方展開一道屏障。
“不過正常的房子不會在這種地方出現，既然房子已經不正常了，多一些不正常的鳥也很合理。”
“你這個邏輯很危險。”
“但我們需要一個屋頂。”
伊蕾娜率先向洋館飛去。
葉白只能跟上。
兩人在庭院里落地。
花圃中開著白色小花，雨水積在花瓣和葉片上。石路兩邊擺著鳥形雕像，每一只都保持著振翅欲飛的姿態。
葉白將掃帚收好，抬頭觀察屋頂。
鳥群依舊在盤旋。
它們的翅膀拍打著雨水，卻沒有發出一聲鳴叫。
“這麼多鳥，不該這麼安靜。”
“或許它們不喜歡說話。”
伊蕾娜走到門前。
“又或許，它們不能發出聲音。”
她抬手敲門。
聲音剛落下，門內立刻傳來腳步聲。
對方似乎一直站在附近等待。
房門打開。
一位年輕女人出現在門後。
她穿著淺色長裙，淡金色頭發盤在腦後，胸前別著一枚銀色鳥形胸針。她的相貌很溫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歡迎。”
女人看著他們。
“二位比我預想中晚了一些。”
葉白沒有進門。
“你知道我們會來？”
“鳥兒告訴我的。”
女人抬頭看向屋外。
“它們從下午開始就在等候。”
伊蕾娜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天空。
“它們還告訴了你什麼？”
“許多事。”
女人重新看向兩人。
“比如你是一位魔女。”
她的目光轉向葉白。
“而這位先生，是與你同行的重要之人。”
伊蕾娜神色沒有變化。
“灰之魔女伊蕾娜。”
她簡單介紹道︰
“這是葉白，我的未婚夫。”
“寵愛魔女。”
女人稍微提起裙角，向他們行了一禮。
“我是這座洋館的主人。”
雷聲從遠處傳來。
雨勢又大了一些。
寵愛魔女向旁邊讓開。
“外面很冷，請先進來吧。”
葉白與伊蕾娜對視一眼。
這座洋館可疑。
主人也可疑。
但繼續留在外面顯然不是好選擇。
兩人最終還是走進了洋館。
房門在身後關上。
大廳里沒有想象中那麼陰暗。
牆壁上點著幾盞燈，地面鋪著暗紅色地毯，家具擺放得很整齊。樓梯通向二樓，扶手上雕刻著許多展翅的鳥。
最顯眼的是牆邊那些鳥籠。
大大小小，足有數十個。
籠門全部敞開。
里面卻一只鳥都沒有。
寵愛魔女取來干毛巾。
“這座洋館很少有客人。”
伊蕾娜接過毛巾，擦去帽子上的水。
“看得出來。”
“所以今晚二位可以免費留下。”
伊蕾娜的動作停了一下。
“免費？”
“當然。”
寵愛魔女笑著點頭。
葉白在旁邊說道︰
“你答應得是不是太快了？”
“我還沒有答應。”
伊蕾娜放下毛巾。
“我只是在確認價格。”
“你的語氣听起來已經答應了。”
“那是你的錯覺。”
寵愛魔女沒有在意他們的對話。
“不過，住宿期間有幾條規矩。”
葉白心想，果然如此。
這個世界上通常不存在完全免費的住宿。
即使有，往往也會以其他方式收取代價。
寵愛魔女抬起一根手指。
“天黑以後，不要打開窗戶。”
第二根手指。
“不要給洋館里的鳥喂食。”
伊蕾娜看向空鳥籠。
“鳥在哪里？”
“到了夜里，你們自然會看見。”
第三根手指。
“如果有人在走廊里呼喚你們的名字，不要回答。”
葉白問︰
“如果是我們彼此在叫呢？”
“也不要回答。”
寵愛魔女最後看向樓梯西側。
“還有，二樓最里面的房間不能進入。”
“里面住著什麼人？”伊蕾娜問。
寵愛魔女沉默了片刻。
“一個不願意離開的人。”
這個回答沒有解釋任何東西。
反而讓洋館顯得更加可疑。
寵愛魔女卻不打算繼續說下去。
她帶著兩人來到二樓。
走廊兩側共有六個房間。
他們的客房靠近樓梯，西側盡頭則是一扇顏色較深的木門。門上沒有門牌，鎖孔附近殘留著不少劃痕。
客房里已經點好了燈。
桌上擺著熱茶和點心，床鋪也收拾得很干淨。
寵愛魔女站在門外。
“晚餐會在一個小時後送來。”
“請不要隨便離開房間。”
伊蕾娜坐到桌邊。
“這也是規則？”
“是建議。”
寵愛魔女說完，便關上門離開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葉白來到桌前，檢查了一下茶水與點心。
“沒有魔力痕跡。”
“也沒有毒。”
伊蕾娜已經拿起一塊餅干。
“味道怎麼樣？”
“還可以。”
她又拿了一塊。
葉白看著她。
“你的表現不像只是還可以。”
“我在確認味道是否穩定。”
“這種借口你用過很多次了。”
“因為很有效。”
窗外的天很快黑了。
雨水不停敲打玻璃。
那些盤旋的鳥影偶爾從窗前掠過，在房間牆壁上留下短暫的陰影。
葉白拉緊窗簾。
“她說夜里會在洋館里看見鳥。”
“可能是從窗戶飛進來。”
伊蕾娜端起茶杯。
“但她又不讓我們開窗。”
“所以它們只能從其他地方進來。”
話音剛落，走廊里傳來一聲鳥鳴。
很短。
卻十分清晰。
隨後是翅膀拍動的聲音。
一只鳥從門外飛過。
影子透過門下的縫隙，快速掠向西側。
伊蕾娜放下杯子。
葉白已經走到門邊。
“她建議我們不要離開房間。”
“建議不是規則。”
伊蕾娜取出魔杖。
“而且我很好奇。”
“我就知道。”
葉白打開房門。
走廊里的燈還亮著。
一只黑色小鳥停在不遠處的扶手上。它歪著頭看了兩人一眼，隨即振翅飛向西側盡頭。
那扇不能打開的門，此刻開著一條縫。
鳥飛了進去。
緊接著，里面傳來一陣撞擊聲。
像是有人踢翻了椅子。
隨後，一個女人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又來？”
“我都說了多少遍，離我遠點！”
葉白腳步停住。
伊蕾娜也皺起眉。
這個聲音很熟悉。
只是比他們記憶中的更加年輕。
房門猛地被人從里面拉開。
一個黑發少女站在門後。
她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穿著便于行動的黑色衣服，嘴里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她一手握著魔杖，另一只手正抓著那只黑色小鳥。
小鳥在她手里拼命撲騰。
少女抬頭看見伊蕾娜和葉白，臉色更加不耐煩。
“你們又是誰？”
葉白看著那張年輕許多的臉。
“席拉小姐？”
少女的眼神頓時變得銳利。
“你認識我？”
伊蕾娜沒有回答。
她看了一眼房門，又看向少女。
無論是相貌、聲音，還是那種毫不掩飾的不耐煩，都不會錯。
可他們認識的夜暗魔女席拉，絕不可能是眼前這個年紀。
少女松開手。
黑色小鳥立刻飛入走廊，沿著樓梯方向消失。
她把魔杖指向兩人。
“我最後問一遍。”
“你們是誰？”
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
寵愛魔女的聲音隨之響起。
“看來，你們還是打開了那扇門。”
她緩緩走上樓梯。
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
席拉轉頭看見她，眼神立刻沉了下來。
“正好。”
少女握緊魔杖。
“這次我不會再讓你跑了。”
寵愛魔女沒有理會她。
她只是看著伊蕾娜與葉白，語氣中多了一絲遺憾。
“我本來希望，你們能安靜度過今晚。”
窗外的鳥群忽然全部停止盤旋。
成百上千道鳥影停在洋館上方。
下一秒。
它們同時轉向了二樓。
密集的鳥喙敲擊窗戶。
聲音瞬間覆蓋了整條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