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先把這座不太適合住宿的洋館拆開吧。”
伊蕾娜舉起魔杖。
葉白站在斷裂的走廊邊緣，看了一眼被沖擊打穿的牆壁。
雨水正從缺口往里面灌，碎木和玻璃散了一地。原本還算整潔的客房已經只剩下半面牆，桌上的餅干也不知道飛去了哪里。
“拆之前要不要問問賠償問題？”
伊蕾娜瞥了他一眼。
“你想賠？”
“不想。”
“那就不要問。”
“明白。”
葉白抬起魔杖，十分自然地退到她左側。
“听從未婚妻安排，有助于旅途安全。”
年輕的席拉站在黑色鳥籠前，听見這句話後回過頭。
“你一直都這麼听她的話？”
“怎麼可能？”
葉白否認得很快。
伊蕾娜也轉過頭。
葉白停頓了一秒。
“只是在大多數不影響原則的小事上。”
“比如？”席拉問。
“比如今天吃什麼，住哪里，幾點出發，能不能熬夜，有沒有受傷，以及受傷以後能不能說沒事。”
席拉沉默片刻。
“這已經不是小事了吧？”
葉白認真思考。
“習慣以後就是。”
伊蕾娜抬起魔杖敲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要聊天了。”
“好的。”
回答依舊很快。
對面的巨鳥已經徹底展開翅膀。
銀色光芒從羽毛間流過，房間里的鳥籠隨之震動。那些被關在里面的鳥不斷撞擊籠門，木牌相互踫撞，聲音連成一片。
寵愛魔女站在巨鳥身後。
“你們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殘酷。”
“我知道。”
伊蕾娜說道。
“我去過很多國家。”
“所以你更應該明白。”
寵愛魔女握緊胸針。
“死亡、離別、背叛，還有永遠無法挽回的後悔。只要留在這里，它們就再也不會受傷。”
葉白看了一眼周圍的鳥籠。
“作為一個住過不少黑店的旅人，我覺得你的服務理念有個小問題。”
寵愛魔女看向他。
“什麼？”
“客人入住以後不能退房。”
葉白抬起魔杖。
“這通常不叫保護，叫強買強賣。”
巨鳥再次張開嘴。
魔力沖擊還未爆發，伊蕾娜已經揮動魔杖。
狂風卷起地上的碎木，直接撞向巨鳥頭部。它的攻擊被迫偏離，從屋頂斜穿而過。
轟鳴聲中，大片瓦片落入房間。
葉白迅速展開屏障。
瓦片砸在屏障上，又沿著兩側滑落。
伊蕾娜回頭看他。
“不許硬接。”
“這些瓦片總不能讓它們砸到鳥籠。”
“用風推開。”
“剛才沒來得及。”
“下次來得及。”
“好。”
席拉看著兩人的對話，眉頭微微抽動。
“你們能不能打完再管這些？”
伊蕾娜神色平靜。
“這不影響。”
“很明顯影響了。”
葉白稍微壓低聲音。
“別反駁，她現在還沒有真的生氣。”
“你很有經驗？”
“用很多頓甜點換來的。”
伊蕾娜的魔杖轉向葉白。
“我听得見。”
“我是在稱贊你的听力。”
一道銀光從巨鳥翼下襲來。
葉白側身避開，隨手將準備沖向黑色鳥籠的兩只銀色小鳥定在半空。
它們不是活物。
身體由魔力和散落的黑色羽毛拼成，腹部有一條細小的銀線，一直連接到房間上方。
葉白抬起頭。
天花板已經在剛才的攻擊中裂開。
裂縫背後，隱約能看見一團銀色光芒。
“魔力源在上面。”
伊蕾娜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閣樓？”
“應該是。”
“胸針呢？”席拉問。
“是控制鳥籠的鑰匙，不是源頭。”
葉白說道︰
“直接破壞胸針，所有鳥籠可能都會失控。”
寵愛魔女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巨鳥猛地轉向葉白。
“看來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只是觀察得比較仔細。”
葉白後退一步。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你的洋館年久失修，什麼東西都藏不住。”
巨鳥俯沖而來。
伊蕾娜擋在葉白前方，魔杖劃過半圓。
冰層沿著地面迅速蔓延，巨鳥的一只爪子被凍在原地。席拉立即補上一道攻擊，擊碎它半邊翅膀。
銀色羽毛飛散。
寵愛魔女抬起胸針，更多黑羽從地面聚攏，開始填補巨鳥的缺口。
“這樣打下去沒完。”席拉說道。
葉白看向天花板。
“我去閣樓。”
伊蕾娜立即回頭。
“不行。”
“我還沒說計劃。”
“你準備一個人去，所以不行。”
“你怎麼知道？”
“你每次準備逞強的時候，語氣都一樣。”
葉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這麼明顯？”
“很明顯。”
“那我改一下語氣？”
“也不行。”
巨鳥掙脫冰層。
走廊再次震動。
葉白迅速說道︰
“我們三個都留在這里解決不了問題。她要保護鳥籠，席拉要保護黑色籠子，你要控制巨鳥。”
“那你呢？”
“我負責上去拆東西。”
伊蕾娜盯著他。
葉白補充道︰
“保證不逞強，不受傷，遇見危險立刻回來，回來以後不說‘只是擦傷’。”
“最後一條記住。”
“記住了。”
伊蕾娜抬手，在他衣領旁留下一枚追蹤用的魔法印記。
“超過五分鐘，我去找你。”
“那這里怎麼辦？”
“先把你抓回來，再繼續打。”
葉白看了一眼那個印記。
“忽然覺得很有安全感。”
“少說話，快去。”
“好的，伊蕾娜小姐。”
葉白借助魔法躍上破損的橫梁。
幾只銀色小鳥立刻追了過去。
伊蕾娜連頭都沒抬，反手釋放出數道風刃，將它們全部擊散。
席拉看向她。
“你還真放心讓他去。”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伊蕾娜說道︰
“而且我說過不許受傷。”
“他說不受傷就真的不會受傷？”
“不一定。”
伊蕾娜看著閣樓入口。
“所以他回來以後，我會檢查。”
席拉忽然有點同情葉白。
但她仔細一想，又覺得沒什麼值得同情的。
畢竟那家伙剛才看起來還挺高興。
閣樓里沒有窗戶。
葉白落在木板上，鼻尖立刻聞到一股潮濕的氣味。
銀色光芒就在前方。
那是一只巨大的鳥籠。
籠中沒有鳥，也沒有人，只有一個由無數羽毛組成的巢。巢的中心放著一顆透明水晶，水晶里不斷浮現人類的身影。
有人躺在病床上。
有人獨自走在雪地里。
還有人坐在廢墟旁，低著頭一動不動。
這些都是被變成鳥的人最後的記憶。
寵愛魔女沒有抹去他們的痛苦。
她只是把所有痛苦都鎖在這里。
“難怪不讓人進來。”
葉白走近水晶。
“裝修再漂亮，倉庫還是會暴露經營問題。”
身後傳來翅膀拍動聲。
一只銀色鳥落在鳥籠頂部。
它的身體逐漸拉長，變成寵愛魔女的模樣。
“只要毀掉水晶，所有記憶都會回到他們身上。”
她說道。
“他們會再次感受到失去的一切。”
“那也應該由他們決定。”
葉白沒有停步。
“痛苦不是別人替他們放棄自由的理由。”
“你不明白。”
“我或許不明白所有人。”
葉白抬起魔杖。
“但我知道，如果有人把伊蕾娜變成鳥關在籠子里，說這是為了她好——”
他想了想。
“我大概會先把洋館拆了，再和那個人討論道理。”
“你現在就在拆。”
“所以我的邏輯很一致。”
寵愛魔女抬手。
閣樓里的羽毛同時飛起。
葉白的魔法卻先一步擊中水晶下方的支架。
不是水晶。
而是連接鳥籠的魔法紋路。
一條。
兩條。
銀色紋路接連熄滅。
鳥籠開始搖晃。
“你做了什麼？”
寵愛魔女臉色驟變。
“既然不能一次把記憶全放回去，那就慢一點。”
葉白說道。
“先解除籠子的控制，讓它們自己選擇。”
樓下傳來巨響。
伊蕾娜的魔法擊穿天花板。
她從缺口下方抬頭。
“五分鐘到了嗎？”
葉白看了一眼窗外。
“應該還沒有。”
“我提前上來了。”
“因為擔心我？”
“因為下面太吵。”
伊蕾娜落在他旁邊，先看了他一圈。
“受傷了嗎？”
“沒有。”
“真的？”
“你可以檢查。”
“出去再說。”
她的視線落在水晶上。
“這是源頭？”
“也是記憶儲存處。”
葉白指向逐漸熄滅的紋路。
“我已經切斷了鳥籠控制。接下來只要解除變形魔法，它們就能自己決定要不要恢復。”
伊蕾娜抬起魔杖。
寵愛魔女擋在水晶前。
“我不會允許你們毀掉這里。”
“這句話應該由籠子里的人說。”
伊蕾娜沒有攻擊她。
而是將魔力注入水晶。
水晶中的畫面迅速閃爍。
所有鳥籠同時打開。
樓下傳來密集的翅膀聲。
一只只鳥飛出洋館，在暴雨中沖向天空。
有些飛到一半，身體被光芒包裹，恢復成人類，隨後被席拉用魔法接住。
也有些依舊保持鳥的模樣。
它們沒有回頭。
黑色鳥籠中的寬檐帽也亮了起來。
一段殘留的影像浮現在席拉面前。
影像中的女人看起來已經十分虛弱。
她只留下了很短的一句話。
“席拉，不要來找我。”
“去走你自己的路。”
席拉站在雨里，看著影像散去。
她沒有追問。
也沒有哭喊。
只是把那頂帽子抱進懷里，許久沒有動。
閣樓中的寵愛魔女望著飛離洋館的鳥群。
“它們會後悔。”
“或許吧。”葉白說道。
“後悔也是它們自己的事。”
銀色水晶出現裂紋。
洋館開始崩塌。
伊蕾娜一把抓住葉白的手腕。
“走。”
“我自己會飛。”
“你剛才說听安排。”
“好吧。”
兩人從破碎的屋頂飛出。
席拉也帶著黑色鳥籠沖出洋館。
他們落在遠處的山坡上。
身後的洋館在雨中一點點塌陷，牆壁上的鳥形雕刻碎裂，空鳥籠散落在泥水里。
寵愛魔女沒有出來。
或許她不願離開。
又或許，她本來就是這座洋館的一部分。
雨漸漸小了。
恢復成人形的人陸續醒來。
也有許多鳥越飛越遠，最後消失在雲層後方。
年輕的席拉抱著師父留下的帽子，看向伊蕾娜和葉白。
“我要走了。”
葉白問︰
“去哪？”
“不知道。”
席拉把帽子收好。
“先離開這里。”
她看了伊蕾娜一眼。
“還有，你們兩個以後找住處時，最好仔細一點。”
葉白點頭。
“我剛才也是這麼說的。”
伊蕾娜神色平靜。
“下次他帶路。”
席拉看向葉白，眼里多了一點同情。
“祝你好運。”
“為什麼突然祝我好運？”
席拉沒有解釋。
她騎上掃帚，很快消失在雨後的天空中。
葉白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她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沒有。”
伊蕾娜走到他面前。
“手伸出來。”
“干什麼？”
“檢查。”
“我沒受傷。”
“伸出來。”
葉白老老實實抬起手。
手背上有一道被木刺劃出來的細口。
很淺，幾乎已經不流血。
伊蕾娜看著那道傷口。
葉白立即說道︰
“我沒準備說只是擦傷。”
“你臉上已經寫了。”
“這也能看出來？”
“嗯。”
伊蕾娜替他處理好傷口，又收起魔杖。
“今晚露營。”
葉白有些意外。
“你不是不喜歡露營嗎？”
伊蕾娜看了一眼已經變成廢墟的洋館。
“今晚可以接受。”
“那誰負責搭帳篷？”
“你。”
“做飯呢？”
“你。”
“守夜？”
“輪流。”
“終于有一件是共同完成的了。”
伊蕾娜抬起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少抱怨。”
葉白笑了笑。
“知道了。”
雨停以後，鳥群從遠處飛過。
它們沒有再圍繞洋館盤旋。
有的恢復成人類。
有的仍然選擇留在天空。
但無論是哪一種，它們都已經離開了籠子。
當天晚上，葉白負責搭帳篷、準備晚飯，還被伊蕾娜要求不許踫水，以免手上的傷口裂開。
他雖然在戀愛關系中時常處在下風，但對這種事情並不討厭。
畢竟有人願意管他幾點休息、有沒有受傷、能不能逞強，本身就說明了一些事情。
當然，這種話不能直接說出來。
不然伊蕾娜大概會把明天搭帳篷的任務也交給他。
雖然明天根本不需要再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