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吸血鬼所在的城市後，伊蕾娜和葉白在一條路前停了下來。
準確來說，是兩條路。
左邊的道路平坦寬闊，沿途還豎著幾塊指示方向的木牌，只是需要繞過前方的整片森林。
右邊則是一條幾乎被雜草覆蓋的小路，徑直通向林中深處。
路口的木牌早已腐爛。
上面勉強能夠辨認出幾行字。
——穿過森林，可縮短半天路程。
——林中可能存在大型魔獸。
葉白站在木牌前，將第二行重新讀了一遍。
“我認為，能夠讓人專門寫在路牌上的大型魔獸，應該不會只是體型稍微大一點。”
伊蕾娜正在看地圖。
“繞路需要多走一天。”
“牌子上寫的是半天。”
“地圖上的道路更長。”
“所以呢？”
伊蕾娜合上地圖，指向右邊。
“走這里。”
葉白並不意外。
“我就知道。”
“你有意見？”
“沒有。”
他看了一眼那片光線都很難照進去的密林。
“我只是在想，等我們被大型魔獸追趕的時候，應該由誰負責提醒你，這是你選的路。”
“當然是你。”
“這麼大方？”
“然後我負責讓你閉嘴。”
“這就合理多了。”
兩人最終還是進入了森林。
剛開始時，道路雖然狹窄，至少還能看出曾經有人走過。
可隨著他們逐漸深入，樹木變得越來越密集。粗壯的樹根從泥土中隆起，藤蔓纏繞在枝干之間，地面鋪滿了濕潤的落葉。
陽光被樹冠擋在上方。
林中一直保持著接近傍晚的昏暗。
葉白騎著掃帚避開一根橫在半空的樹枝。
“這里連鳥都沒有。”
伊蕾娜也注意到了。
進入森林以後，他們沒有听見過任何鳥鳴。
周圍只有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斷枝聲。
那聲音很重。
不像是小動物能夠制造出來的。
兩人沒有繼續飛行。
樹木間的距離太窄，留在空中反而不方便應對意外。他們落到地面，收起掃帚，沿著小路向前走。
沒過多久，葉白發現泥地上留下了幾個腳印。
腳印很大。
形狀接近某種犬類，長度卻超過成年人的手臂。爪尖陷入泥土，周圍還留著壓斷的草睫。
葉白蹲下看了一會兒。
“新鮮的。”
“多久以前？”
“大概不到一個小時。”
伊蕾娜低頭看著那個腳印。
“你還會追蹤？”
“不會。”
“那你是怎麼判斷的？”
“泥還沒干。”
葉白指了指腳印里的積水。
“而且我們剛才听見前面有東西踩斷了樹枝。”
伊蕾娜看著他。
“也就是說，你只是根據很明顯的東西猜的。”
“旅途中能得出正確結果就行。”
“說得也對。”
兩人繼續向前。
腳印沒有沿著道路延伸，而是進入了右側樹林。
在那之後不久，空氣里出現了一股煙味。
不是森林起火的焦味。
更接近有人在生火做飯。
穿過幾棵高大的古樹後，一片營地出現在兩人眼前。
十幾個由布料和木架搭成的帳篷圍在空地邊緣，中間點著幾堆篝火。樹枝上晾曬著衣物和藥草，幾輛裝滿生活用品的木車停在後方。
營地里居住著大約三十人。
老人、孩子，還有幾名負責警戒的成年人。
葉白和伊蕾娜出現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幾名男人立刻拿起武器。
伊蕾娜抬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敵意。
“我們只是路過。”
“旅人？”
站在最前面的女人開口問道。
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棕紅色長發扎在腦後，腰間掛著一把短刀。與其他人相比，她的表情還算冷靜。
“灰之魔女伊蕾娜。”
伊蕾娜指向身邊。
“這位是葉白。”
女人的視線從伊蕾娜胸前的魔女胸針移到葉白身上。
“艾蓮。”
她說道︰
“我是這支流浪民隊伍的首領。”
葉白看向營地里的木車。
“你們一直住在森林里？”
“我們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艾蓮示意其他人放下武器。
“最近外面的人正在搜查這一帶，我們才暫時留在森林深處。”
“搜查你們？”
“不是。”
艾蓮看向他們來時的方向。
“是基諾米亞尼斯。”
伊蕾娜從未听說過這個名字。
葉白也一樣。
“某種魔獸？”
艾蓮點頭。
“一種生活在這片森林里的大型魔獸。”
“有多大？”
葉白問道。
艾蓮抬起手，指向旁邊一頂足夠容納六七人的帳篷。
“成年個體大概和它差不多。”
葉白沉默了兩秒。
“伊蕾娜。”
“怎麼了？”
“我想重新討論繞路的問題。”
“現在回去也要半天。”
“那至少能證明我有反省能力。”
伊蕾娜沒有理他，繼續向艾蓮詢問魔獸的事情。
基諾米亞尼斯擁有遠超普通魔獸的智慧。
它們能夠理解人類語言，也會辨認不同的人。在流浪民口中，它們甚至比許多人類更值得信任。
“它們不會主動襲擊人。”
艾蓮說道。
“附近村莊的人不是這麼認為。”
一個年紀較大的男人從篝火旁走過來。
“最近有人在森林邊緣失蹤，還有家畜被咬死。村民認定是基諾米亞尼斯做的，組織了獵殺隊。”
“不是它們嗎？”葉白問。
“森林里還有其他野獸。”
男人說道︰
“僅憑幾個腳印就把所有事情推到同一種魔獸身上，對他們來說更加方便。”
葉白能夠理解這種想法。
未知的東西很容易讓人恐懼。
一旦某種生物擁有足夠巨大的身體、鋒利的牙齒和遠超人類的力量，人們通常不會花太多時間確認它是否無害。
先把它當作危險處理，才是更常見的選擇。
營地另一側忽然傳來孩子的笑聲。
葉白循聲看去。
一名五六歲的小女孩正從樹林里跑回來。
她手里抱著幾顆紅色果實，衣服上還沾著不少泥。
艾蓮看見她，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誰讓你跑出營地的？”
小女孩停住腳步。
“我只是去摘果子。”
“森林里很危險。”
“可是小諾陪著我。”
艾蓮的表情微微變化。
葉白則看向小女孩身後的樹林。
灌木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分開。
沉重的腳步落在地面。
一下。
又一下。
一個巨大的頭顱從樹木之間探了出來。
那是一頭外形接近犬類的魔獸。
全身覆蓋著暗灰色長毛，耳朵向後生長，額頭有兩根彎曲的角。它的嘴足以輕易吞下一個成年人，尖牙從嘴邊露出，琥珀色眼楮正安靜地望著營地。
魔獸向前走出。
它的身體比葉白先前見過的帳篷還要龐大。
營地里卻沒有人拿起武器。
孩子們甚至主動靠了過去。
被稱為小諾的魔獸低下頭，將嘴緩緩張開。
葉白下意識把手放到魔杖上。
伊蕾娜也向前邁了一步。
下一刻，一個更小的孩子從魔獸嘴里爬了出來。
男孩渾身沾滿口水，懷里還抱著一只受傷的兔子。
“我找到它了！”
他高興地舉起兔子。
“可是回來的時候走不動，小諾就把我帶回來了。”
巨獸閉上嘴，低頭舔了舔男孩的頭發。
葉白放下手。
“原來它們是這樣運送孩子的。”
“幼崽遇見危險時，基諾米亞尼斯會把它們含在嘴里保護。”
艾蓮說道︰
“以前也有人被它們這樣從戰場上帶回來。”
伊蕾娜望著那排足以咬碎骨頭的尖牙。
“這種保護方式，很容易引起誤會。”
“我們從小就習慣了。”
“外人不會。”
葉白補充道。
如果有人只看見巨獸將一個人裝入口中，確實很難立刻產生“它正在救人”的想法。
小諾趴在營地邊緣。
幾個孩子圍著它梳理毛發。
無論怎麼看，它都沒有攻擊人的意思。
艾蓮為兩人安排了一處可以休息的帳篷。
森林里的道路在夜間很難辨認，他們只能等到天亮後再繼續前進。
葉白放下行李時，伊蕾娜正在檢查帳篷內部。
“至少這次住處是正常的。”
他說道。
伊蕾娜掀開毯子看了一眼。
“目前是。”
“你不要加上目前。”
“經歷過洋館以後，保持警惕是應該的。”
“那座洋館是你選的。”
“我記得我們已經停止追究責任了。”
“什麼時候？”
“就在剛才。”
伊蕾娜把他的行李推到帳篷內側。
“晚上不許一個人離開營地。”
葉白看向她。
“為什麼只有我？”
“因為你看起來很想去研究那頭魔獸。”
“我只是好奇。”
“所以不許去。”
“它對人很友善。”
“這和你能不能在半夜接近大型魔獸是兩回事。”
葉白想了想。
“我可以帶你一起。”
伊蕾娜停頓片刻。
“那可以。”
“原來重點是不能一個人？”
“重點是避免明天早上還要進森林找你。”
“你對我是不是有些不信任？”
“你會听嗎？”
葉白本想回答當然會。
最後卻發現自己以前似乎沒少做過先行動、再解釋的事情。
“我今晚盡量听。”
“那就是不會。”
伊蕾娜得出了結論。
天色很快暗下來。
流浪民在篝火旁準備了晚飯，也邀請兩人一起用餐。
食物很簡單。
肉干、蔬菜湯，還有在石板上烤熱的粗面包。
葉白剛坐下，一塊肉干便被伊蕾娜從他碗里拿走。
“為什麼？”
“這塊沒有烤透。”
“肉干不是生的。”
“中間顏色不對。”
“我覺得可以吃。”
伊蕾娜把自己碗里那塊較薄的換給他。
“吃這個。”
葉白看了看兩塊肉干。
“我能不能理解成你很關心我？”
“不能。”
“那我還給你？”
“你敢吃剛才那塊，今晚就只喝湯。”
葉白老老實實拿起換來的肉干。
坐在對面的艾蓮看了他們一會兒。
“你們是夫妻？”
葉白險些被肉干噎住。
伊蕾娜倒是很平靜。
“還沒有。”
“未婚夫妻。”
葉白喝了口湯，終于把食物咽下去。
艾蓮露出恍然的神情。
“難怪。”
“難怪什麼？”
“她管你的樣子，很像我們隊伍里那些結婚多年的妻子。”
葉白看向伊蕾娜。
“听見了嗎？”
“听見了。”
“你沒有什麼想解釋的？”
伊蕾娜端起碗。
“沒有必要。”
葉白覺得這個反應，已經足以說明問題。
晚飯剛吃到一半，森林外側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營地中的笑聲迅速消失。
幾名男人放下食物，拿起武器。
艾蓮也站了起來。
火光之外，一支十幾人的隊伍穿過樹林。
他們有人拿著長矛，有人背著弓箭，為首的男人騎在馬上，胸前佩戴著附近村莊的徽章。
“果然躲在這里。”
男人看向趴在營地邊緣的巨獸。
“把那頭野獸交出來。”
小諾站起身。
孩子們迅速被成年人帶到後方。
艾蓮擋在魔獸前面。
“它沒有傷害任何人。”
“昨天又有一個孩子失蹤了。”
騎馬的男人冷聲說道︰
“我們在森林里發現了血跡，還有這種怪物的腳印。”
“腳印不能證明是它做的。”
“那就讓開，讓我們檢查。”
男人抬起手。
身後的獵人同時舉起武器。
小諾發出低沉的吼聲。
不是進攻。
更像是警告。
葉白放下碗，握住魔杖。
“看來今天的晚飯又不能安靜吃完。”
伊蕾娜也已經站起身。
“你留在這里。”
“我可以幫忙。”
“先保護營地里的人。”
“那你呢？”
伊蕾娜看向雙方之間越來越緊張的空地。
“我去阻止他們做出會後悔的事情。”
話音剛落，森林深處傳來一聲更為響亮的咆哮。
樹木劇烈晃動。
大量鳥群從遠處飛起。
獵人們立即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道龐大的身影撞斷灌木，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那是另一頭基諾米亞尼斯。
它渾身沾滿泥土和血跡，側腹插著一支斷箭。巨大的嘴緊緊閉著，牙縫間卻不斷有鮮血滴落。
騎馬的男人臉色驟變。
“孩子在它嘴里！”
巨獸停在營地前方。
它緩緩張開嘴。
一個昏迷的男孩躺在它的舌頭上。
身上滿是鮮血。
“殺了它！”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箭矢劃破夜色，直奔巨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