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亮，森林仍籠罩在一層薄霧里。
小諾跑在最前方。
它體型龐大，卻沒有因為地面濕滑而減慢速度。粗壯的樹枝被它撞開，葉片上的露水接連落下，在身後留下明顯的痕跡。
獵人和流浪民只能跟著它留下的道路前進。
伊蕾娜與葉白騎著掃帚，從隊伍上方飛過。
“肩膀怎麼樣？”
伊蕾娜問道。
“已經不疼了。”
葉白回答得很快。
伊蕾娜沒有回頭。
“說實話。”
“有一點。”
“哪一點？”
“如果不抬手、不轉身、不使用魔法，也不騎掃帚，基本感覺不到。”
伊蕾娜沉默了幾秒。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幽默？”
“我只是在詳細描述傷勢。”
“等事情結束，重新換藥。”
“能不能先吃飯？”
“看表現。”
葉白嘆了口氣。
從礦坑里出來以後，他還沒吃到任何東西。
最初說好安全回來就有晚飯。
後來因為時間太晚，晚飯變成早飯。
如今早飯也需要重新依靠表現爭取。
他覺得自己的勞動報酬正在不斷延後。
“伊蕾娜。”
“又怎麼了？”
“我覺得我們應該建立更明確的獎勵制度。”
“例如？”
“完成一次危險任務，至少應該得到一頓正常的飯。”
“你現在是在執行任務，還是在旅行？”
“都有。”
“那就等找到可以吃飯的地方。”
“面包也可以。”
“在行李里。”
葉白看向固定在伊蕾娜掃帚後方的旅行包。
“我拿不到。”
“所以等落地。”
“你可以幫我拿。”
“我在控制掃帚。”
“我可以控制。”
“你的肩膀不能抬。”
“……”
很好。
無論從哪個方向開始，最後都能回到傷勢問題。
葉白決定暫時忍耐。
下方的小諾忽然停住。
它低下頭，在一片被踩倒的草地上聞了聞，隨後抬頭望向東北方向。
那里有一條寬度足夠馬車通過的山路。
泥地上留下了很深的車轍。
車輪旁邊還散落著幾滴暗紅色血跡。
艾蓮趕到以後，蹲下檢查了一會兒。
“剛經過不久。”
獵人首領看向山路盡頭。
“能追上嗎？”
小諾已經用行動回答了他。
巨獸重新跑了出去。
眾人追出森林時，山坡另一側果然出現了幾輛馬車。
車隊一共有六輛。
最前方兩輛運送人員和物資，中間四輛則被深色帆布嚴密遮蓋。每輛車旁邊都跟著數名攜帶弓弩的佣兵。
馬車速度不慢。
車輪碾過碎石，沿著山路向北方前進。
小諾站在山坡上，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
回應聲從車隊內部傳來。
沉重、嘶啞。
還有鐵鏈踫撞的聲音。
“就是他們。”
艾蓮握緊短刀。
獵人首領沒有立即命令手下射擊。
他看了一眼隊伍中的小諾。
“馬車里有它們的同伴。”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顧及魔獸的安全。
葉白從掃帚上望著下方車隊。
“直接攔住的話，他們可能會傷害籠子里的魔獸。”
“也可能繼續使用爆炸術式。”伊蕾娜說道。
“車隊中沒有能制造大規模爆炸的魔力反應。”
葉白抬手指向最後一輛馬車。
“但那里有不少藥劑。”
馬車後方不斷有液體從木板縫隙中滴下。
顏色與礦坑里的麻痹藥劑相同。
他們正在用藥物壓制被抓住的基諾米亞尼斯。
“先截斷道路。”
伊蕾娜看向前方。
山路即將進入一處狹窄峽谷。
兩側都是陡峭岩壁，馬車無法隨意轉向。
“我們在那里攔住他們。”
葉白說道︰
“我去後面切斷退路。”
“不行。”
“我還沒說完。”
“你準備離開我的視線。”
“峽谷只有那麼長，你轉頭就能看見我。”
“站在我旁邊。”
“那後面怎麼辦？”
伊蕾娜看向獵人首領。
“交給他們。”
男人點頭。
“我們負責最後一輛車。”
葉白有些遺憾。
“感覺我的工作被搶走了。”
伊蕾娜控制掃帚向峽谷飛去。
“你可以負責站穩。”
“這听起來不像重要任務。”
“對傷員來說很重要。”
“我現在開始後悔說實話了。”
“晚了。”
兩人在車隊進入峽谷前落到道路中央。
伊蕾娜抬起魔杖。
地面震動。
岩石從山路兩側升起，在他們身後形成一面足以擋住馬車的高牆。
負責駕車的人急忙拉緊韁繩。
馬匹受驚揚起前蹄，最前方的車廂險些撞上岩壁。
“停下！”
佣兵們紛紛舉起武器。
車隊後方同時傳來巨響。
獵人和流浪民推下幾棵被提前切斷的樹，堵住了來時的道路。
小諾從山坡躍下，落在車隊側面。
它的吼聲在峽谷間回蕩。
車廂中的回應變得更加急促。
佣兵們立即將弩箭對準小諾。
“別射。”
一個男人從第一輛馬車里走了出來。
他身材瘦高，穿著一件剪裁精致的黑色外套。手上戴著白色手套，胸前掛著一條雕刻成狼頭形狀的銀鏈。
“活著的，才能賣出價格。”
男人整理了一下袖口，看向擋在道路中央的伊蕾娜和葉白。
“二位應該就是破壞礦坑的人。”
葉白打量著他的銀鏈。
“沃爾夫？”
“正是。”
男人微微低頭。
“看來我的雇員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
“他們差點把自己和整座礦坑一起炸死。”
“能力不足的人總會把事情辦得一團糟。”
沃爾夫語氣平淡。
仿佛礦坑里的捕獵者死活與他沒有任何關系。
獵人首領從車隊後方走來。
“把孩子和魔獸當成人質，也是你的命令？”
“孩子只是意外。”
沃爾夫看向他。
“他們擅自闖進工作區域。我的人沒有傷害他們，甚至還為受傷的孩子固定了腿。”
“然後把他們關進鐵籠？”
“避免他們出去泄露消息。”
“你還想讓人拿魔獸交換他們。”
“這是雇員臨時作出的判斷。”
沃爾夫攤開雙手。
“我並不認可如此粗暴的方式。”
葉白點了點頭。
“總結一下。”
“好處屬于你，出問題則是雇員自作主張。”
“商人只負責提供交易。”
沃爾夫並不否認。
“至于執行者做了什麼，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伊蕾娜的魔杖指向中間幾輛馬車。
“把籠子打開。”
“很遺憾，做不到。”
“這不是請求。”
“灰之魔女伊蕾娜。”
沃爾夫準確說出了她的魔女名。
“我知道您。”
伊蕾娜沒有露出意外。
“我不認識你。”
“這很正常。”
沃爾夫說道︰
“您是一位知名的旅人，而我只是一名負責采購的商人。”
他的視線轉向葉白。
“還有這位天才魔藥師。”
葉白挑了下眉。
“居然連我也認識。”
“您研究的幾種治療藥劑，在某些國家非常有名。”
“听起來像是在夸獎我。”
“事實而已。”
“那能不能看在這份認可上，把籠子打開？”
“不能。”
“看來認可沒有什麼實際價值。”
沃爾夫笑了一下。
“我擁有合法的運輸文件。”
他從外套內取出一疊蓋著印章的紙。
“這些基諾米亞尼斯被認定為危害附近村莊的危險魔獸。有人發布了捕捉許可，我們負責執行，然後將其送往具備看管能力的地方。”
獵人首領臉色一沉。
“誰發布的許可？”
“幾個受害村莊共同簽署。”
沃爾夫將文件展開。
上面確實蓋著多個村莊的印章。
其中也包括獵人首領所在的村莊。
男人盯著自己的印章。
“我們簽署的是清除危害村莊的野獸。”
“基諾米亞尼斯正是野獸。”
“它們沒有襲擊人！”
“這和簽署文件時的判斷不同。”
沃爾夫收回紙張。
“白紙黑字，不能因為你們現在改變想法，就當作從未發生。”
葉白看了看那些文件。
“如果捕捉過程包含綁架孩子、使用非法麻痹藥劑、設置足以炸毀礦坑的陷阱，許可還能生效嗎？”
“那是雇員的問題。”
“又是雇員。”
葉白笑了一聲。
“你的雇員確實很忙。”
沃爾夫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他向佣兵抬起手。
“我們不想與魔女發生沖突。”
“讓開道路，我可以當作沒有見過你們。”
伊蕾娜問︰
“如果不讓呢？”
佣兵們手中的弩箭同時轉向馬車。
他們沒有瞄準伊蕾娜和葉白。
而是瞄準帆布下面的籠子。
小諾立刻發出低吼。
“這些魔獸目前仍受藥物影響。”
沃爾夫說道︰
“它們無法承受太嚴重的傷勢。”
“你威脅我們？”
葉白問。
“我只是在說明情況。”
沃爾夫握住胸前的狼頭銀鏈。
車隊中間，忽然傳來一聲痛苦的咆哮。
最大的那輛馬車劇烈搖晃。
帆布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撕開。
一頭成年基諾米亞尼斯被關在鐵籠中。
它的四肢和頸部都纏繞著鎖鏈，脖子上還套著一圈布滿魔法紋路的金屬項圈。
沃爾夫按住銀鏈。
項圈隨之亮起紅光。
巨獸的身體驟然繃緊。
它發出痛苦的吼聲，爪子在車板上抓出深痕。
小諾想要靠近。
籠中巨獸卻猛地轉過頭，朝它張開嘴，露出尖牙。
“那是什麼？”艾蓮問。
“服從項圈。”
沃爾夫說道︰
“可以讓危險魔獸服從指令。”
他手中的銀鏈再次亮起。
籠中巨獸撞向鐵欄。
整輛馬車被撞得向旁邊傾斜。
佣兵們急忙後退。
“停止。”伊蕾娜說道。
“只要各位讓開。”
沃爾夫看著她。
“它自然會安靜下來。”
葉白觀察著項圈上的紋路。
那不是單純施加疼痛的刑具。
魔法正在刺激巨獸的大腦，讓它把眼前的所有生物都視為威脅。
繼續下去，即便打開籠子，它也會攻擊小諾和其他人。
到那時，沃爾夫便能證明文件上的判斷沒有錯。
基諾米亞尼斯確實是危險的野獸。
“他想逼它攻擊我們。”
葉白說道。
“我知道。”
伊蕾娜握緊魔杖。
沃爾夫又一次按動銀鏈。
項圈上的紅光變得刺眼。
巨獸撞斷一根鐵欄，前爪從籠中探出。
它揮爪拍向最近的一名佣兵。
佣兵驚叫著後退，胸前的鎧甲仍被劃開三道裂痕。
“看見了嗎？”
沃爾夫提高聲音。
“這就是你們想要保護的生物。”
“失去約束後，它們只會襲擊人類。”
“你給它戴上項圈，讓它發瘋。”
艾蓮怒視著他。
“無論用什麼方法，一頭真正溫順的動物都不該攻擊人。”
葉白听見這句話，忍不住笑了。
沃爾夫皺眉。
“你笑什麼？”
“我在想一件事。”
葉白舉起魔杖。
“如果現在有人用魔法折磨你，讓你失去理智，再把你的反抗當成危險證據。”
“到底應該說你是野獸，還是給你戴上鎖的人更像野獸？”
沃爾夫眼神沉了下來。
“動手。”
佣兵扣動弩箭。
伊蕾娜的風先一步席卷峽谷。
所有箭矢被卷向高空。
葉白同時沖向那輛馬車。
“葉白！”
伊蕾娜喊住他。
“我不離開你的視線。”
葉白頭也沒回。
“而且這次提前說了。”
“我不是說這個！”
籠中巨獸再次揮爪。
葉白向旁邊翻身避開，爪尖擦過他的外套，將布料撕開一道口子。
“不要靠得太近！”
“項圈必須接觸才能解除！”
“用魔法！”
“它會把魔力轉成刺激！”
葉白躍上傾斜的車板。
巨獸張開嘴，朝他咬下。
葉白沒有攻擊。
他將魔杖橫在身前，擋住巨獸的牙齒。沖擊將他推到籠子邊緣，受傷的肩膀傳來一陣疼痛。
“葉白。”
伊蕾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非常平靜。
葉白知道，這通常意味著她已經生氣了。
“還有十秒。”
“你最好五秒結束。”
“能商量到七秒嗎？”
“不能。”
“好吧。”
葉白松開一只手，抓住項圈邊緣。
紅色魔力立即沿著手臂沖入身體。
劇烈的刺痛讓他的手指一僵。
巨獸再次甩動頭顱。
葉白被帶得撞上鐵欄。
伊蕾娜抬起魔杖，卻沒有直接攻擊項圈。
她用風束縛住巨獸的四肢，暫時壓住它的動作。
“快點。”
“三秒。”
葉白將自己的魔力注入項圈。
他沒有破壞整個術式。
只切斷了接收銀鏈命令的部分。
嚓。
項圈表面的紅色水晶碎裂。
巨獸的動作停住。
它仍張著嘴，尖牙距離葉白的肩膀不到一掌。
琥珀色眼楮里的血紅逐漸褪去。
葉白與它對視幾秒。
“現在應該能認出誰才是自己人了吧？”
巨獸緩緩松開嘴。
葉白從它牙齒間抽回魔杖。
下一刻，伊蕾娜的風把他從馬車上卷了下來。
雙腳還沒落地，他的衣領便已經被抓住。
“你說五秒。”
伊蕾娜看著他。
“我應該沒有超過太多。”
“肩膀呢？”
“還在。”
“疼不疼？”
“現在討論這個是不是——”
“疼不疼？”
葉白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疼。”
“站到我後面。”
“項圈已經——”
“後面。”
“好。”
葉白老實地退了兩步。
沃爾夫連續按動銀鏈。
項圈卻沒有任何反應。
他臉上的從容終于消失。
“你做了什麼？”
“解除了一段不太友善的控制魔法。”
葉白站在伊蕾娜身後。
“順便證明，它會襲擊人不是因為天性殘暴。”
籠中巨獸沒有再次攻擊。
它轉向小諾，發出低沉的聲音。
小諾走到馬車旁，用額頭踫了踫鐵籠。
兩頭巨獸隔著欄桿互相確認彼此的氣味。
獵人們望著這一幕，再沒有人舉起弓箭。
沃爾夫向後退去。
“文件仍然有效。”
“你們沒有資格阻止合法交易。”
“是嗎？”
陌生的聲音從峽谷上方傳來。
所有人抬起頭。
幾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停在山脊。
大批穿著統一鎧甲的士兵沿著山路走下。
最前方的馬車門被人推開。
一名衣著華貴的年輕男人從里面走了出來。
他胸前佩戴著某個國家的王室徽章。
沃爾夫看見他，立刻整理好衣服，走上前行禮。
“您來得正好。”
“貨物在運輸途中遇見了一些麻煩。”
年輕男人看向籠中的基諾米亞尼斯。
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
只有審視商品時的興趣。
“這一頭品相不錯。”
“即使受過傷，也應該能放進收藏園。”
他又看向伊蕾娜、葉白以及擋在車隊旁的小諾。
“至于這些妨礙交易的人——”
年輕男人抬起手。
士兵們同時拔出武器。
“全部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