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用機關被按下。
礦坑各處埋藏的魔法石同時亮起。
紅色光芒沿著石壁蔓延，穿過倉庫下方的紋路，朝四面八方擴散。
葉白沒有去搶男人手里的機關。
已經來不及了。
他轉動魔杖，先將孩子所在的鐵籠連同地面一起罩進屏障。
“卡修，趴下！”
卡修撲向鐵籠，用身體擋住兩個孩子。
下一刻，爆炸聲從礦坑深處傳來。
整座倉庫向上跳了一下。
木梁斷裂，碎石與灰塵從洞頂落下。鐵籠被震得橫移出去，撞在牆壁上，幼獸身上的鎖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三名捕獵者也被沖擊掀翻。
握著備用機關的男人摔在桌邊，臉上的笑容還沒消失。
“誰都別想出去。”
“這種話通常應該等成功以後再說。”
葉白撐著屏障，腳下已經退了半步。
第二處爆炸沒有出現。
亮起的魔法石仍在積蓄力量，紅光越來越刺眼。
他剛才切斷的只是倉庫與入口的主線。
備用機關連接著另一套埋藏在舊礦道里的術式。
想在幾秒內把所有連接全部拆掉，基本不可能。
礦道另一端，狂風涌進倉庫。
伊蕾娜的聲音緊隨而至。
“葉白，孩子在哪里？”
“右側鐵籠。”
葉白立即回答︰
“還有兩頭幼獸，爆炸術式分布在支撐柱附近。”
“你呢？”
“目前很好。”
這句話剛說完，一塊碎石從上方砸下，擦過他的手背，在皮膚上留下一道血痕。
葉白低頭看了一眼。
他決定把“目前”兩個字記牢。
這樣至少不算說謊。
風在礦道中改變方向。
原本向倉庫內部涌來的煙塵被強行壓回去。
緊接著，一道魔力沿著石壁擴散，覆蓋了頭頂的支撐梁。
正在開裂的岩層被強行固定。
伊蕾娜沒辦法阻止整座礦坑爆炸。
但她可以讓礦坑暫時不要塌下來。
“我只能穩住外面的通道。”
她的聲音傳來。
“里面的術式你來處理。”
葉白看著遍布地面的紅色紋路。
“你對我的要求是不是有點高？”
“剛才是誰說能夠解決機關？”
“當時不知道還有備用的。”
“所以你改變了計劃。”
“這件事能不能等出去以後再討論？”
“可以。”
伊蕾娜答應得很痛快。
“出去以後慢慢討論。”
葉白覺得後面四個字比爆炸術式更有壓迫感。
“我盡快。”
倉庫里的捕獵者已經爬了起來。
為首的男人撿起弩箭，朝孩子所在的鐵籠沖去。
既然無法逃走，他顯然準備抓住人質，爭取最後的機會。
卡修拉開短弓。
男人卻提前掀起地上的木板，擋住射來的箭。
葉白揮動魔杖。
木板從男人手中飛出去，撞上後方的石壁。
“都準備一起死了，還要抓人質？”
葉白擋在鐵籠前。
“你這個決定多少有些前後矛盾。”
男人抽出短刀。
“滾開！”
“我剛才已經被人要求留在視線範圍內了。”
葉白看了一眼正在靠近的礦道。
“現在亂跑，出去以後很難解釋。”
短刀迎面刺來。
葉白用魔杖撥開刀刃，抬腿踢中男人的膝蓋。對方身體一歪，卻沒有倒下，反而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撞向鐵籠。
葉白的肩膀磕在欄桿上。
被關在里面的幼獸睜開眼楮，發出低沉的嗚咽。
男人再次抬刀。
一陣風從側面撞來。
他整個人橫著飛出去，摔進堆放麻痹藥劑的木桶中。
桶蓋破裂。
紅色藥液澆了他滿身。
男人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四肢卻很快失去力氣，重新趴回地面。
伊蕾娜從礦道中走出。
她的帽檐沾著灰塵，手中的魔杖還指著倒地的男人。
“你不是說目前很好嗎？”
葉白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領。
“剛才確實很好。”
“手。”
“什麼？”
“伸出來。”
葉白把沒有受傷的那只手伸過去。
伊蕾娜看著他。
葉白又默默換成另一只。
手背上的傷口不深，血已經順著指節流下去。
“只是被石頭擦了一下。”
“我沒有問嚴不嚴重。”
伊蕾娜抓住他的手腕，確認傷口里沒有碎石。
“還有別的地方嗎？”
“肩膀撞了一下。”
“哪邊？”
“左邊。”
“回去檢查。”
“現在？”
“處理完這里。”
葉白點頭。
“可以。”
卡修蹲在鐵籠旁邊。
“二位，魔法石還在亮。”
葉白回頭看去。
卡修提醒得很及時。
也稍微破壞了氣氛。
倉庫下方的紅色紋路已經連成一片。
距離下一次爆炸，只剩下不到十秒。
伊蕾娜抬頭觀察倉庫的結構。
“能把力量引到別處嗎？”
“可以試試。”
葉白來到引爆裝置前。
礦坑中的爆炸術式並不是為了瞬間摧毀所有區域。
捕獵者還需要保留關押魔獸的倉庫，因此埋在此處的魔法石數量最少。大部分爆炸力量都集中在入口與舊礦道，目的是封死所有出口。
只要改變紋路連接，將力量導向已經廢棄的深層礦井，便有機會保住這里。
問題是，深層礦井的位置只標在桌上的結構圖里。
而結構圖現在散落得到處都是。
“找圖。”
葉白說道。
伊蕾娜用風卷起地上的紙張。
數十張紙懸在半空。
她很快從中挑出礦坑結構圖，送到葉白面前。
“西南方向有一條廢棄礦道。”
卡修看了一眼。
“那里以前發生過坍塌，後面沒人使用。”
“距離這里呢？”
“隔著兩層岩壁。”
“夠了。”
葉白用魔杖劃開桌下的地面。
埋在石板里的魔法紋路徹底暴露。
他切斷通往入口和支撐柱的連接，將仍在積聚的魔力引向西南方向。
紅光順著新形成的紋路轉移。
牆壁里面傳來連續的震動。
伊蕾娜站在他身後，用魔法固定倉庫與孩子周圍的岩層。
“還要多久？”
“三秒。”
“確定？”
“不能確定。”
“葉白。”
“現在說確定也不會變得更安全。”
伊蕾娜沒有反駁。
她只把覆蓋倉庫的屏障又加厚了一層。
紅光抵達西南側岩壁。
轟——
爆炸從礦坑深處爆發。
沖擊沿著廢棄礦道釋放，整座山體發出低沉的轟鳴。倉庫里的燈全部熄滅，地面也裂開幾條縫隙。
屏障承受住第一輪沖擊。
鐵籠在地面滑動。
葉白撲到引爆裝置旁，按住即將斷裂的紋路，將最後一部分魔力導入深層礦井。
第二聲爆炸更加沉悶。
大量空氣從礦道外側涌入。
隨後，一切安靜下來。
只有碎石還在不斷掉落。
葉白等了幾秒。
地面的魔法石不再發光。
“結束了？”
卡修問。
“應該。”
“應該？”
“我現在出去檢查一遍，才能給出肯定答案。”
葉白剛準備站起來，伊蕾娜便按住他的肩膀。
“你留在這里。”
“我只是去檢查。”
“讓外面的人檢查。”
“他們不懂術式。”
“那我去。”
“你還要維持礦道結構。”
伊蕾娜看了他片刻。
“你指路，我檢查。”
葉白想了想。
“可以。”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共同協作。
雖然听起來更像他負責說，她負責決定最後應該怎麼做。
另外兩名捕獵者已經被卡修制服。
為首的男人吸入了大量麻痹藥劑，此時連手指都動不了，只能趴在地上喘氣。
葉白拿走他身上的鑰匙，打開孩子所在的鐵籠。
兩個孩子縮在角落。
他們看見卡修，眼淚終于落下來。
“沒事了。”
卡修解開他們手腳上的繩子。
“外面有人等你們。”
其中一個孩子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指向隔壁的兩只幼獸。
“它們怎麼辦？”
幼小的基諾米亞尼斯仍被鐵鏈固定。
它們身上有許多傷口，嘴上的金屬束具也嵌進皮肉。剛才礦坑爆炸時，其中一頭幼獸一直將身體擋在鐵籠外側。
幾塊從洞頂掉落的碎石砸在它背上。
它護住的，是關在旁邊的人類孩子。
葉白走到鐵籠前。
“鑰匙不對。”
捕獵者身上的鑰匙只能打開孩子的籠子。
關押魔獸的鎖具由魔法控制。
伊蕾娜檢查完礦道回來時，葉白正蹲在鎖前研究。
“爆炸術式已經熄滅。”
她說道︰
“入口塌了一部分，但外面的人能清理。”
“這里的鎖需要主人主動解除。”
“不能破壞？”
“籠子里的鐵鏈和它們的身體連接在一起。”
葉白指向鎖具。
“強行破壞，會觸發束縛術式。”
伊蕾娜看向趴在地上的男人。
“解除。”
男人扯了扯嘴角。
“我為什麼要听你的？”
“因為你還活著。”
“你不敢殺我。”
“確實。”
伊蕾娜語氣平靜。
“不過麻痹藥劑會持續多久，我並不清楚。”
男人的臉色變了。
他的身體浸在紅色藥液里，衣服已經徹底濕透。
“那是給魔獸用的藥。”
“我知道。”
“人類使用會死。”
“那你最好盡快告訴我們解藥在哪里。”
男人咬緊牙關。
葉白站在旁邊。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自作自受。”
“閉嘴……”
“你現在說話的力氣正在減少。”
葉白看了一眼男人逐漸發紫的嘴唇。
“繼續浪費在讓我閉嘴上，不太劃算。”
男人堅持了不到半分鐘。
“解藥在桌子下面。”
卡修掀開桌板，找到一個黑色藥瓶。
“先開鎖。”
伊蕾娜說道。
“鎖的控制石……在我胸口。”
葉白從男人衣服里取出一塊暗紅色水晶。
水晶上刻著兩個籠子的編號。
他用魔力抹去上面的束縛紋路。
鐵籠內的鎖鏈隨之松開。
金屬束具從幼獸嘴上脫落。
兩頭幼獸卻沒有立刻沖出來。
它們嗅了嗅空氣，確認孩子已經安全，才拖著受傷的身體走出籠子。
其中一只經過捕獵者身邊時停了下來。
男人的眼里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恐懼。
幼獸低下頭。
它只要張開嘴，便能咬斷男人的脖子。
可它最後只是嗅了一下他身上的麻痹藥劑，隨後轉過身，來到兩個孩子身邊。
孩子伸手抱住它的頭。
“謝謝。”
幼獸趴在地上，任由他摸著傷痕累累的毛發。
葉白看向那個仍在發抖的捕獵者。
“看來它比你更清楚，不能隨便傷害失去反抗能力的東西。”
男人沒有說話。
伊蕾娜把解藥丟到他身邊。
“自己喝。”
“你真的給他？”
卡修有些不滿。
“他差點炸死所有人。”
“所以應該活著接受懲罰。”
伊蕾娜說道。
“死在這里，對他來說反而太簡單。”
礦坑入口的碎石終于被清開。
艾蓮與獵人們沖進倉庫。
兩名獲救的孩子被各自村莊的人抱走。小諾也擠進礦道，來到受傷的幼獸旁邊。
三頭基諾米亞尼斯互相踫了踫額頭。
低沉的聲音在倉庫里回蕩。
艾蓮听了一會兒。
“它們說，還有更多同伴被運走了。”
獵人首領轉向捕獵者。
“運去了哪里？”
男人喝下解藥，呼吸已經恢復了一些。
他知道繼續隱瞞沒有意義。
“北邊山脊。”
“那里有一支車隊。”
“買家會在天亮前驗貨。”
艾蓮臉色沉了下來。
“還有多少基諾米亞尼斯？”
“六頭幼獸，一頭成年。”
“負責收貨的是誰？”
男人搖頭。
“我們只和中間人聯絡。”
“中間人叫什麼？”
“沃爾夫。”
葉白听見這個名字，忍不住看向被關押魔獸留下的鐵籠。
“沃爾夫？”
“怎麼了？”伊蕾娜問。
“在某些語言里，這個名字和狼有關。”
葉白說道︰
“一個名字與狼有關的人，雇人捕捉這種像狼的魔獸，再把罪名推給它們。”
“你覺得很諷刺？”
“我只是覺得，真正被稱為野獸的人，可能從一開始就弄反了。”
伊蕾娜看向倉庫外逐漸泛白的天空。
距離天亮已經不遠。
如果車隊按計劃出發，他們沒有多少時間。
艾蓮讓流浪民照顧受傷的幼獸。
獵人首領則重新召集人手。
這一次，沒有人再把武器對準基諾米亞尼斯。
小諾站在礦洞口，朝北邊山脊發出一聲長吼。
遠處的森林中，很快傳來回應。
葉白拿起魔杖，準備跟上隊伍。
伊蕾娜從後面抓住他的手腕。
“先處理傷口。”
“只是一道小傷。”
“還有肩膀。”
“肩膀也只是撞了一下。”
“脫外套。”
葉白看了一眼周圍正在準備出發的獵人和流浪民。
“在這里？”
“你也可以回礦坑里。”
“那還是這里吧。”
伊蕾娜把他拉到一旁，檢查過肩膀，確認沒有骨折，才重新纏好繃帶。
葉白看著她低頭系結。
“車隊快走了。”
“他們可以先追蹤。”
“要是追丟了呢？”
“那就再找。”
伊蕾娜收緊繃帶。
葉白吸了口氣。
“你是不是故意的？”
“提醒你下次不要逞強。”
“我這次明明救了孩子，還拆除了爆炸術式。”
“然後受傷。”
“這種程度很難避免。”
伊蕾娜抬起頭。
“所以我現在在處理。”
葉白沒有再爭。
等繃帶重新固定，他穿好外套。
“現在可以出發了嗎？”
“可以。”
“我的表現怎麼樣？”
“勉強合格。”
“晚飯還留嗎？”
伊蕾娜看向已經升起晨光的天空。
“現在應該叫早飯。”
“所以有嗎？”
“抓到人再吃。”
葉白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這趟旅途里最大的野獸不是森林里的那些。”
伊蕾娜轉頭看他。
“你說什麼？”
“我說森林里的空氣很不錯。”
“最好是。”
兩人跟上隊伍。
北方山脊後面，隱約傳來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
那支裝載著基諾米亞尼斯的車隊，已經開始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