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露貝莉帶著兩人繼續向廢棄物處理場深處走去。
她走得不快。
殘缺的左臂隨著身體晃動，右腿內部也不時傳出齒輪摩擦的聲音。每經過一段不平整的道路，她都要停頓片刻，等腿部重新恢復運轉。
葉白跟在後面，看了她一會兒。
“需要幫忙嗎？”
“不需要，先生。”
哈露貝莉沒有回頭。
“我的行動能力仍在正常範圍內。”
話剛說完，她右腳踩上一塊松動的鐵板。
身體向旁邊傾斜。
葉白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哈露貝莉沉默兩秒，重新站穩。
“感謝您的協助。”
“這也算正常範圍？”
“剛才屬于地面故障。”
“原來不是你的問題。”
“是的。”
“這套解釋很方便。”
伊蕾娜走在旁邊，視線掃過少女腿部裂開的外殼。
“她的平衡裝置已經損壞。”
“能夠修嗎？”葉白問。
“換掉對應零件就行。”
“請不要這樣做。”
哈露貝莉立即說道。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兩人。
那雙綠色眼楮依舊沒有多少情緒，卻比剛才多了一分警惕。
“未經花園之都授權，任何人不得拆卸我的身體。”
葉白看向她缺失的左臂。
“都已經變成這樣了，命令還在生效？”
“身體損壞不會影響命令。”
“那你為什麼把我們帶進來？”
哈露貝莉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繼續前進。
周圍的廢棄物越來越多。
除了壞掉的家具和魔法道具，這里還堆放著大量人偶零件。
手臂、腿部、空洞的頭顱，還有被拆掉核心的完整軀體，雜亂地埋在金屬廢料之間。
有些零件已經生銹。
也有一些十分嶄新，像是不久前才被運送到這里。
葉白從地上撿起一只人偶手掌。
掌心的編號仍然清晰。
“這些也都是花園之都丟掉的？”
“是的。”
哈露貝莉說道︰
“功能落後、無法修復，或者維護成本超過制造新機型的人偶，都會送來這里。”
“包括你？”
她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包括我。”
前方出現了一棟由廢棄鐵板搭成的房屋。
屋頂安裝著幾個大小不同的煙囪，牆面上掛滿修理工具。門口還擺著一排花盆，只是花盆原本的用途顯然並不是種花。
有的是頭盔。
有的是破損茶壺。
其中一個甚至是被切掉上半部分的炮彈外殼。
花開得倒是不錯。
哈露貝莉推開門。
“請進。”
伊蕾娜站在門外，沒有立即行動。
“你不是要把我們驅逐到邊界嗎？”
“是的。”
“邊界在相反方向。”
“……”
哈露貝莉保持著推門的動作。
“由于部分區域發生坍塌，需要繞行。”
葉白望向房屋內部。
“繞行路線為什麼經過你的住處？”
“這是目前最安全的道路。”
“然後我們需要在里面休息一晚？”
“是的。”
“還有免費的晚餐？”
哈露貝莉安靜片刻。
“有。”
葉白轉頭看向伊蕾娜。
“我開始理解她為什麼把我們帶過來了。”
“你只听見了免費晚餐？”
“還有安全。”
伊蕾娜顯然沒有相信。
不過她還是走進了屋子。
屋內比外面看起來整齊。
左側是生活區域，擺著桌椅與一張小床。右側則被改造成修理間，牆邊立著數十個櫃子，每個抽屜上都標注著不同的人偶零件。
正中央放著一張金屬工作台。
桌面擦得很干淨。
旁邊還安裝著固定身體用的皮帶。
葉白看見那張工作台，腳步慢了下來。
“這里以前有人負責維修你？”
“沒有。”
哈露貝莉關上門。
“這是我自己搭建的。”
“你能給自己修理？”
“簡單損傷可以。”
“左臂呢？”
“無法處理。”
她抬起斷裂的手臂。
“更換主要部件需要另一人協助。”
伊蕾娜走到牆邊。
櫃子里的零件按照年代和型號分類。
從三十年前的老式關節，到不久前才制造的新型魔力傳導線，幾乎什麼都有。
有些零件明顯經過重新打磨。
“你一直在收集這些東西。”
“是的。”
哈露貝莉來到工作台前。
“這里每天都會增加新的廢品。”
“對于花園之都而言，它們已經沒有價值。”
“對我而言，有些仍然可以使用。”
葉白放下剛才撿到的手掌。
“比如給自己換一只手？”
“不能。”
“又是命令？”
哈露貝莉點頭。
“守衛人偶不得擅自改變自己的構造。”
“這是為了防止人偶解除限制。”
伊蕾娜從櫃子中取出一枚嶄新的關節。
“所以你可以收集零件，卻不能主動安裝。”
“是的。”
“也不能離開處理場。”
“是的。”
“不能傷害人類？”
“是的。”
葉白想起剛才哈露貝莉擊毀新型人偶的一幕。
“倒是可以摧毀同類。”
“她阻礙我履行守衛職責。”
哈露貝莉的語氣沒有變化。
“我需要排除她。”
“城市派她來接替你。”
“接替完成以後，我會被送入熔爐。”
“所以你不想被替換？”
哈露貝莉再次沉默。
屋里的齒輪鐘緩慢走動。
每一次聲音都很清楚。
“最開始，我接受了。”
她走到窗邊。
從這里能夠看見外面一望無際的廢品。
“新型人偶來到處理場時，我向她移交了巡邏路線、危險區域和道具分類記錄。”
“完成全部移交後，她告訴我，可以進入回收程序。”
“我跟著她走到熔爐前。”
“然後呢？”葉白問。
“我不想進去。”
哈露貝莉回答。
簡單的一句話。
沒有任何起伏。
可對于一台原本只會執行命令的人偶而言，這已經是故障。
也是她第一次違背城市給出的安排。
“她要求我服從。”
“我拒絕了。”
“她試圖強制關閉我的核心。”
哈露貝莉看向自己手中的步槍。
“于是我摧毀了她。”
伊蕾娜靠在工作台旁。
“後來被派來的那些新型人偶呢？”
“同樣要求我接受回收。”
“你都摧毀了？”
“是的。”
“人類進入這里時，為什麼只是驅逐？”
“我不能傷害人類。”
“即便人類是來摧毀你的？”
“命令無法更改。”
哈露貝莉走到櫃子前。
她用僅剩的右手打開最上方的抽屜。
里面擺著一枚新的動力核心。
與她體內那枚三十年前制造的核心相比，這一枚更小，也更穩定。
“這是最後一次被派來的人偶攜帶的備用核心。”
她說道︰
“如果更換它，我將擁有更長的運行時間。”
葉白看著工作台周圍的零件。
新的手臂。
新的雙腿。
新的軀體外殼。
新的魔力回路。
甚至還有一顆沒有安裝任何記憶的頭部。
這些零件並不是隨意收集的。
它們能夠組成一具完整的人偶身體。
“你已經準備好了。”
葉白說道。
哈露貝莉點頭。
“三年前，我開始尋找能夠兼容現有意識的部件。”
“每更換一部分身體，舊命令對我的限制都會減弱。”
“更換全部部件以後，花園之都寫入我體內的命令將徹底失效。”
伊蕾娜看著她。
“你就可以離開處理場。”
“是的。”
“為什麼不讓來到這里的人類幫忙？”
“他們進入這里是為了領取懸賞。”
哈露貝莉說道︰
“我無法判斷他們是否會遵守約定。”
她的視線落在伊蕾娜的胸針上。
“您是魔女。”
隨後看向葉白。
“這位先生能夠修復魔法道具與調配藥劑，也了解人偶的魔力線路。”
“所以你故意把我們帶到這里。”
“是的。”
“剛才那台新型人偶呢？”
“她不受我的控制。”
“你救伊蕾娜，是因為不能傷害人類？”
“這是原因之一。”
“另一個呢？”
哈露貝莉看向伊蕾娜。
臉上的裂紋讓她無法做出完整表情。
可葉白還是看見她嘴角稍微動了一下。
“我希望二位願意幫助我。”
屋內安靜下來。
伊蕾娜放下手中的零件。
“你想讓我們替你更換身體。”
“是的。”
“代價呢？”
哈露貝莉似乎沒有料到這個問題。
她低頭思考片刻。
“我沒有錢。”
“處理場里有沒有值錢的東西？”
“所有物品均屬于花園之都。”
“你摧毀的那些人偶呢？”
“同樣屬于花園之都。”
伊蕾娜微微皺眉。
葉白走到她旁邊。
“我們原本是拿一百金幣來摧毀她的。”
“我知道。”
“幫她逃走以後，報酬肯定沒了。”
“我知道。”
“還可能被花園之都追究責任。”
“我也知道。”
葉白看著她。
“那你還在考慮？”
伊蕾娜瞥了他一眼。
“你不也在考慮？”
“我是魔藥師。”
葉白說道︰
“看見一台快要散架的人偶躺在工作台旁邊，很難完全沒有想法。”
“先生。”
哈露貝莉說道︰
“我目前沒有散架。”
她向前邁了一步。
右腿內部發出一陣刺耳聲響。
膝蓋突然失去支撐。
葉白及時扶住她。
一塊金屬零件從裙擺下掉出來，滾到伊蕾娜腳邊。
伊蕾娜撿起來看了一眼。
“膝關節固定栓。”
哈露貝莉被葉白扶回椅子。
“只是暫時性故障。”
“你對暫時的定義很寬松。”
葉白蹲下檢查她的右腿。
齒輪已經磨損。
內部的魔力線路也斷了兩條。
以她現在的狀態，連走到處理場邊界都很困難。
更不用說抵擋下一批新型人偶。
葉白抬起頭。
“可以換。”
“葉白。”
伊蕾娜叫了他的名字。
“我只是說技術上可以。”
“你知道更換核心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人偶的記憶並不單純存放在核心里。
身體中的每一條魔力線路，都會留下長期運轉形成的痕跡。
更換手臂，她可能會失去使用步槍的熟練感。
更換雙腿，她可能不再記得三十年來走過的巡邏路線。
更換聲音裝置，她的說話方式也可能發生變化。
當全部零件都被更換以後，站起來的那台人偶，或許仍然繼承哈露貝莉的名字與部分記憶。
卻未必還是現在的她。
“你應該知道後果。”伊蕾娜說道。
“我知道。”
哈露貝莉坐在椅子上。
“更換全部零件後，我可能不再擁有現在的性格。”
“關于處理場的記憶也可能消失。”
“你不害怕？”
“害怕。”
這一次，她沒有用命令或資料解釋自己的情緒。
“正因為害怕，我等待了三年。”
“每天我都會檢查這些零件。”
“每天都在考慮，失去記憶之後的我，是否還算是我。”
哈露貝莉低下頭。
綠色眼楮看著自己僅剩的右手。
那只手已經遍布裂紋。
手指關節也無法完全彎曲。
“但繼續留在這里，我會在不久後停止運轉。”
“花園之都還會派來新的人偶。”
“她們會摧毀我，或者被我摧毀。”
“無論哪一種，都不會改變結果。”
她重新抬起頭。
“所以我想離開。”
伊蕾娜問︰
“離開以後想去哪里？”
“我不知道。”
“想做什麼？”
“我不知道。”
“外面的世界可能不適合一台人偶。”
“我知道。”
“也可能有人把你當成商品。”
“我知道。”
哈露貝莉的回答沒有遲疑。
她並不是沒有考慮過後果。
正因為想過，才用了三年時間準備。
葉白站起身。
“她不是想要一個確定的未來。”
“只是想讓未來不再由三十年前的一條命令決定。”
伊蕾娜看向他。
“你決定幫她？”
“技術上的決定由我做。”
葉白回答︰
“其他部分由你決定。”
“為什麼是我？”
“你負責管理這次旅行。”
“我什麼時候管理了？”
“行程、住宿、開銷、我有沒有受傷，還有魔杖能不能拿回來。”
葉白數了一遍。
“基本都歸你。”
“你有意見？”
“沒有。”
“那就閉嘴。”
“好。”
伊蕾娜重新看向哈露貝莉。
“我們可以幫你。”
哈露貝莉眼中的綠色光芒晃動了一下。
“真的？”
“但有條件。”
伊蕾娜伸出一根手指。
“更換過程中，完全听從葉白的安排。”
第二根。
“如果身體無法承受，立即停止。”
第三根。
“離開這里以後，不準再以守衛身份攻擊任何人。”
哈露貝莉安靜地听完。
“還有嗎？”
“有。”
伊蕾娜看了一眼外面的廢棄物。
“一百金幣的懸賞會因為你逃走而消失。”
“雖然你沒有錢，但以後有機會，需要補償我們的損失。”
葉白忍不住問︰
“這種賬也能記？”
“當然。”
哈露貝莉卻認真點頭。
“我會償還。”
“你都不知道外面的貨幣怎麼賺。”
“我可以學習。”
“很好。”
伊蕾娜顯然對這個回答很滿意。
葉白看了看她們。
“所以現在開始？”
“等一下。”
伊蕾娜走到葉白面前。
“先檢查你的肩膀。”
“為什麼又是我？”
“剛才戰斗的時候用了魔法。”
“已經好了。”
“抬手。”
葉白把手舉起來。
這一次沒有停頓。
伊蕾娜捏住他先前受傷的位置。
葉白的表情僵了一下。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