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森林后的第五天，叶白肩膀上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抬手。”
伊蕾娜站在旅店房间里，看着他。
叶白把左手举过头顶。
动作没有停顿，表情也没有变化。
“转一圈。”
“你是在检查伤口，还是在训练宠物？”
“转。”
叶白原地转了一圈。
“现在可以证明我已经恢复了吗？”
“勉强。”
伊蕾娜收起药瓶，又把原本由自己保管的魔杖递给他。
叶白接过魔杖，久违地将它挂回腰间。
“终于回来了。”
“下次再受伤还会被没收。”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值得庆祝的时刻说不吉利的话？”
“只要你不逞强，就不会发生。”
叶白没有回答。
伊蕾娜看着他。
“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我不想现在就失去刚拿回来的魔杖。”
事实证明，他在某些方面还是很有进步的。
两人离开旅店时，时间还早。
这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国家，坐落在几条商路交会的位置。街上有许多准备远行的商队，旅店和餐厅也比普通小国更多。
伊蕾娜原本只打算补充物资。
可她经过城门旁的公告栏时，脚步停了下来。
叶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公告栏最中间贴着一张崭新的悬赏。
纸张边缘使用了金色纹饰，正上方还盖着花园之都提欧梅亚的官方印章。
——紧急悬赏。
——摧毁占据废弃物处理场的失控魔法人偶。
——目标具有高度攻击性，已造成多台人偶损毁。
——完成者可获得一百枚金币。
叶白读完最后一行。
又重新看了一遍。
“一百金币。”
伊蕾娜说道。
“我看见了。”
“一百枚。”
“数字不会因为你重复一遍就变多。”
伊蕾娜把悬赏揭了下来。
“但会让人更加清楚它的价值。”
叶白看着她已经开始计算报酬的表情。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讨论另一件事。”
“什么？”
“为什么处理一台魔法人偶，要给一百金币？”
“因为它很危险。”
“你居然知道。”
“危险和报酬通常成正比。”
“那你还揭？”
伊蕾娜将悬赏折好，收进包里。
“同样的风险下，当然应该选择报酬更高的。”
叶白一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这套逻辑不能说完全错误。
只是实际执行起来，容易让旅途变得不太平静。
“而且我们最近开销不小。”伊蕾娜继续说道。
“治疗药是我自己做的。”
“绷带、住宿、食物都要钱。”
“研究协会不是赔偿了吗？”
“那笔钱属于意外收入。”
“悬赏也是。”
“悬赏是劳动所得。”
叶白看着她。
“原来你连收入分类都想好了。”
伊蕾娜已经走向负责登记悬赏的办事处。
“旅人需要合理管理财产。”
负责悬赏的是一名戴着眼镜的老人。
他听说两人准备接取任务后，先看了看伊蕾娜胸前的魔女胸针，又看了眼叶白腰间的魔杖。
“二位确定？”
“先说明目标的情况。”伊蕾娜说道。
老人从柜台下取出一份资料。
废弃物处理场属于花园之都提欧梅亚。
那是一座魔法技术十分发达的城市，每年都会淘汰大量旧式魔法道具、实验失败品和破损的人偶。
有些物品只是不再使用。
也有些东西内部保留着城市不愿让外人知晓的技术。
因此，三十年前，提欧梅亚将一台魔法人偶派往处理场，让她负责阻止外人进入。
那台人偶名叫哈露贝莉。
最初三十年，她一直正常执行命令。
直到五个月前，城市派出新型人偶接替她。
“然后呢？”叶白问。
老人推了推眼镜。
“她摧毁了接替者。”
“为什么？”
“不知道。”
“没有人问过？”
“派去的人全部被赶了出来。”
老人指着资料上的一张画像。
画面中的人偶少女有着深紫色短发，身上穿着已经破损的制服。左臂从手肘以下完全缺失，脸部和脖颈遍布裂纹。
她背着一把带有刺刀的旧式步枪。
除了那双没有倒映出任何光芒的绿色眼睛，她看起来与普通少女没有太大区别。
“她攻击过人类吗？”叶白问。
“没有确认死亡的记录。”
“受伤呢？”
“有几个人被她射穿了衣服，还有人被打掉了帽子。”
“听起来更像是警告。”
老人摇头。
“不能因为她目前没有杀人，就认为她没有危险。”
“城市已经认定那台人偶发生故障。”
“任务要求是彻底摧毁她，并带回动力核心作为证明。”
叶白看向伊蕾娜。
“动力核心没坏，才算完成？”
“是的。”
老人回答：
“如果连核心一起破坏，报酬会减少一半。”
叶白忍不住说道：
“既要彻底摧毁，又不能打坏最重要的部件。”
“发布悬赏的人要求不少。”
伊蕾娜却很平静。
“可以接受。”
离开办事处后，叶白一直没有说话。
伊蕾娜走出一段距离才看向他。
“你在想什么？”
“那台人偶。”
“同情她？”
“还没见面，谈不上同情。”
叶白回头看了一眼办事处。
“只是觉得，城市让她守了三十年。需要新的时候，就说她旧了；她不接受替换，又被认定为故障。”
“人偶只是人偶。”
伊蕾娜说道。
“至少城市里的人会这么认为。”
“那你呢？”
“见过以后再判断。”
她抬手压住被风吹动的帽檐。
“无论她是否拥有自己的想法，先攻击我们的话，我们都需要反击。”
“我知道。”
叶白握住扫帚。
“我只是希望一百金币没有让你忘记，目标可能会说话。”
伊蕾娜瞥了他一眼。
“我看起来有那么贪财吗？”
“你刚才把一百金币重复了两次。”
“为了确认。”
“你还问报酬能不能当天结算。”
“旅人需要确保委托方具备支付能力。”
“非常专业。”
两人骑上扫帚，离开城墙。
废弃物处理场位于两国之间的荒原深处。
从空中望去，那片区域就像一座由破烂堆积起来的小山。
废弃的马车、破碎的家具、生锈的金属管道，还有数不清的魔法道具随意堆在一起。
一些破旧的留声机仍在播放断断续续的音乐。
没有主人的扫帚在垃圾堆上方胡乱盘旋。
几只缺少手臂的人偶坐在路边，眼睛时不时亮一下，却始终没有站起来。
越往内部，残留的魔力越混乱。
伊蕾娜在处理场边缘落地。
“从这里步行。”
“担心扫帚被干扰？”
“嗯。”
叶白收起扫帚，低头看向一块埋在泥里的金属牌。
牌子上只剩下一行能够辨认的文字。
——未经许可，禁止进入。
下方还留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城市徽记。
“我们有许可吗？”叶白问。
伊蕾娜取出悬赏。
“摧毁守卫的许可。”
“严格来说，这不算进入许可。”
“目标就在里面。”
“我只是提醒一下，我们现在的行为很像入侵者。”
伊蕾娜迈过金属牌。
“拿到报酬后就不像了。”
两人沿着废弃物之间留下的小路前进。
走出不到百米，叶白便停下脚步。
前方传来齿轮运转的声音。
一名人偶少女从堆积的金属后方走了出来。
她的外形十分崭新。
银白色长发整齐地垂在肩后，皮肤没有任何裂痕，身上穿着花园之都的制式制服。两只手臂内部弹出细长的枪管，眼睛同时亮起红光。
“发现未经授权的入侵者。”
人偶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
“请立即离开废弃物处理场。”
叶白看向伊蕾娜。
“她和画像上不太一样。”
“可能换了零件。”
“头发、衣服和两条手臂都换了？”
“人偶可以更换身体。”
崭新的人偶再次开口：
“警告结束。”
“开始执行排除程序。”
枪管转动。
叶白立即向旁边扑去。
密集的魔法弹打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瞬间出现数十个深坑。
伊蕾娜在半空翻转身体，魔杖指向人偶。
狂风迎面撞上她。
人偶少女被推得向后滑出数米，双脚却牢牢固定在地面，没有倒下。
“这就是你说的警告？”叶白问道。
“她已经说过警告结束了。”
“确实很严谨。”
人偶抬起双臂。
更多枪口从她背后展开。
叶白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金属管。
“伊蕾娜。”
“怎么了？”
“摧毁到什么程度才算收着力？”
“保住核心就行。”
“标准很宽松。”
魔法弹再次射来。
伊蕾娜展开屏障挡住正面的攻击。
叶白从侧面绕过，魔杖点向人偶脚下。泥土迅速变成粘稠的沼泽，将她的双腿拉入地面。
人偶的身体短暂失去平衡。
伊蕾娜抓住机会，风刃接连切过她背后的武器。
枪管与金属零件散落一地。
人偶少女没有停止。
她主动舍弃下半身，腰部喷出蓝色火焰，带着上半身冲向伊蕾娜。
“还有这种功能？”
叶白挥动魔杖。
魔力形成的锁链缠住人偶腰部，将她强行拽向地面。
伊蕾娜从上方落下，魔杖抵住她胸口。
一道冲击贯穿金属躯体。
人偶砸进废品堆里。
破损的家具和铁片向四周飞散。
短暂的安静后，她胸口的红光逐渐熄灭。
叶白走过去。
“结束了？”
“核心还在运转。”
伊蕾娜用魔杖拨开压在人偶身上的金属板。
“不过已经无法行动。”
人偶的四肢全部断裂。
胸口也出现了一道贯穿前后的裂口。
可核心被伊蕾娜完好避开，只损坏了连接外部肢体的线路。
叶白蹲在旁边检查。
“新型构造。”
“所以？”
“和资料上的目标不是同一台。”
伊蕾娜的动作停住。
“你确定？”
“她的动力核心制造时间不超过两年。”
叶白指向核心边缘的编号。
“悬赏目标已经运行了三十年。”
伊蕾娜看着几乎变成零件的人偶。
“也就是说……”
“我们打错了。”
叶白得出结论。
废品堆里的人偶忽然睁开眼睛。
红光重新亮起。
“检测到核心严重受损。”
“启动最终排除程序。”
伊蕾娜立刻后退。
人偶的胸口裂开。
隐藏在核心后方的最后一根炮管伸了出来。
炮口没有瞄准叶白。
而是瞄准距离更近的伊蕾娜。
叶白抬起魔杖。
他刚准备展开屏障，一声枪响先从废品场深处传来。
子弹穿过残破的家具。
精准命中人偶胸口的炮管。
紧接着，一截刺刀从人偶后背贯穿而出。
最后的红光熄灭。
人偶彻底没了动静。
一名少女站在她身后。
深紫色短发贴着布满裂纹的脸颊。
左臂从手肘以下缺失，右手握着一把木质枪身的旧式步枪。制服已经破损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式，裸露在外的身体像陶瓷一样，遍布大大小小的裂痕。
她拔出刺刀。
残破人偶倒在地上。
少女没有看叶白。
她先来到伊蕾娜面前，微微弯下腰。
“您没有受伤吧，小姐？”
语气礼貌得与周围的废墟格格不入。
伊蕾娜看了看她。
“没有。”
少女点头。
“那就好。”
叶白从旁边走过来。
“我也没事。”
少女转头看他。
没有倒映出光芒的绿色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您并不在刚才的攻击轨道上，先生。”
“分析得很准确。”
叶白看向她手中的步枪。
“所以，你就是哈露贝莉？”
少女没有回答。
她后退两步，抬起步枪。
枪口分别在伊蕾娜与叶白之间移动，最后停在两人中央。
“二位未经许可进入废弃物处理场，并摧毁了花园之都的财产。”
她礼貌地说道：
“根据守卫条例，你们已经被我俘虏。”
伊蕾娜看了一眼地上那台被她们拆成零件的新型人偶。
“它刚才想杀我们。”
“她只是在执行命令。”
“你刚才也摧毁了她。”
“为了保护人类。”
哈露贝莉的回答没有迟疑。
叶白低头看着那堆零件。
“我们摧毁她是入侵者。”
“你摧毁她却是保护人类。”
“条例还真灵活。”
哈露贝莉的枪口转向他。
“请不要试图扰乱我的判断。”
“我只是陈述事实。”
“先生。”
“好，我不说了。”
叶白举起双手。
伊蕾娜看向他。
“你投降得是不是太快了？”
“她刚才救了你。”
叶白说道：
“而且悬赏目标主动出现在面前，省得我们继续找。”
哈露贝莉的手指搭上扳机。
叶白立刻补充：
“最后一句可以当我没说。”
“我已经听见了。”
“那就当作旅人不成熟的玩笑。”
哈露贝莉看了他们几秒。
“请放下魔杖。”
“否则我将采取必要措施。”
伊蕾娜没有照做。
她观察着少女布满裂纹的身体。
以哈露贝莉目前的状态，哪怕只是承受一次强烈的魔法冲击，都有可能彻底碎裂。
可她握枪的手很稳。
眼中也没有半分退让。
“你准备把我们带去哪里？”伊蕾娜问。
“边界。”
“然后呢？”
“驱逐。”
叶白有些意外。
“不是摧毁？”
“我的职责是阻止外人进入。”
哈露贝莉说道：
“只要二位离开，我没有伤害你们的必要。”
伊蕾娜看着她。
“如果我们拒绝呢？”
哈露贝莉举起步枪。
枪管内传来魔力积蓄的声音。
她身上的裂纹也随着动作扩大了一点。
一块细小的碎片从脸侧脱落，掉进脚边的尘土里。
少女仿佛没有察觉。
“那么，我会继续执行任务。”
三十年。
守着一座堆满废弃物的处理场。
身体已经残破到下一步都可能碎裂。
城市派来接替她的人偶，又被她亲手摧毁。
现在还有一百金币的悬赏，等着旅人将她也变成这里的一堆废品。
伊蕾娜沉默片刻，收起魔杖。
叶白看见她的动作，也把魔杖放回腰间。
“我们配合。”
伊蕾娜说道。
哈露贝莉稍微放低枪口。
“感谢理解。”
她转过身，走向废品场深处。
“请跟紧我。”
“处理场中存在大量不稳定的魔法物品。”
“随意触碰可能造成受伤，甚至死亡。”
叶白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背影。
“她是不是把俘虏带反方向了？”
边界在他们身后。
哈露贝莉却正带着二人走向处理场内部。
伊蕾娜自然也发现了。
“先跟上去。”
“你觉得她另有目的？”
“嗯。”
“那一百金币呢？”
伊蕾娜回头看了眼少女。
“等弄清楚再说。”
叶白笑了一下。
“看来金币不是最重要的。”
伊蕾娜收回目光。
“我什么时候说过最重要？”
“你重复了两遍。”
“闭嘴。”
两人跟上哈露贝莉。
废品堆遮住了他们的身影。
而在那片被所有人视作垃圾场的地方，破旧的人偶少女正背对着两名能够摧毁自己的旅人，一步步走向她守护了三十年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