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清晨。
窗外沒有陽光。
灰白色的雲層壓在廢棄物處理場上方，風從金屬山之間穿過，帶起斷斷續續的踫撞聲。
哈露貝莉仍坐在窗前。
那本連續讀了五天的書放在她腿上。
書頁停留在第四頁。
比昨天多了一頁。
葉白走進工作間時，先看見了書簽的位置。
“今天有進展。”
哈露貝莉低下頭。
“是的，人類先生。”
“我的名字呢？”
“記錄上寫著葉白。”
“所以？”
“早上好，人類先生。”
葉白站在原地看了她幾秒。
“你是不是故意的？”
哈露貝莉沒有回答。
她合上書，來到工作台旁。
桌面上的工具已經按照使用順序擺放整齊。新的動力核心躺在保護盒中，透明外殼內部流淌著淡藍色光芒。
那是最後一個部件。
只要將它換上，這具身體里便不會再留下任何一件屬于三十年前的零件。
哈露貝莉看向葉白。
“可以開始了嗎？”
“可以。”
葉白戴上隔絕魔力的手套。
“但是在那之前，我還要最後確認一次。”
“請說。”
“新的核心會徹底替換舊核心。”
“我知道。”
“我們無法保證你會保留多少記憶。”
“我知道。”
“也無法保證醒來的你，還會認可現在作出的決定。”
哈露貝莉看向桌上的信。
六天時間，那封信已經從最初的一張紙，變成了厚厚一疊。
上面記錄著她的名字、經歷、每一次零件更換後遺忘的事情，以及她想帶走的所有物品。
最上方壓著那本只讀了幾頁的書。
“她可以自己決定。”
哈露貝莉說道。
“誰？”
“更換核心後醒來的我。”
“如果她不願離開處理場呢？”
“那也是她的選擇。”
葉白點了點頭。
“很好。”
伊蕾娜從旁邊走過來。
“你真的想清楚了？”
“是的，人類小姐。”
“伊蕾娜。”
“我知道。”
“那就叫名字。”
哈露貝莉望著她。
綠色眼楮里沒有倒映出伊蕾娜的身影。
可伊蕾娜已經能夠從那雙眼楮中，看出許多設計資料上不該屬于人偶的東西。
猶豫。
擔憂。
還有藏得並不高明的歉意。
哈露貝莉移開視線。
“更換完成以後，我會嘗試。”
“只是嘗試？”
“是的。”
伊蕾娜顯然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
不過她沒有繼續追問。
哈露貝莉將步槍放在工作台旁，又把裝著白花的炮彈外殼挪到窗邊。
“如果我忘記了，請把這些東西交給我。”
她指向整理好的行李。
留聲機。
幾本書。
花紋完全不同的盤子。
以及許多在旁人看來毫無價值的小物件。
“她可能不想要。”葉白說道。
“那就留在這里。”
“你舍得？”
哈露貝莉低頭看著那台老舊留聲機。
“對現在的我而言，很難。”
“但它們不屬于過去的我。”
“也不一定屬于之後的我。”
她轉身躺到工作台上。
伊蕾娜替她固定好身體。
這一次，哈露貝莉沒有再看桌上的信。
也沒有要求兩人繼續告訴未來的自己什麼。
她只是將雙手放在身體兩側。
“請開始吧。”
葉白打開胸前的外殼。
舊核心仍在穩定運轉。
比起嶄新的部件，它顯得十分笨重，表面布滿修補留下的痕跡。花園之都寫入的命令隱藏在核心最深處，經過三十年依舊沒有失效。
保護處理場。
禁止離開邊界。
服從花園之都。
那幾條命令維持了哈露貝莉的工作，也把她囚禁在這里。
“我要關閉核心了。”
葉白說道。
“明白。”
哈露貝莉看向伊蕾娜。
“人類小姐。”
“怎麼了？”
“您沒有受傷吧？”
伊蕾娜愣了一下。
哈露貝莉似乎只是按照習慣，再次確認這件事。
“沒有。”
“那就好。”
她閉上眼楮。
葉白切斷舊核心的魔力供應。
綠色光芒隨之熄滅。
屋內所有齒輪轉動的聲音，在同一時間停了下來。
伊蕾娜站在工作台旁，看著那張已經沒有任何裂痕的臉。
哈露貝莉就像睡著了一樣。
只是人偶並不需要睡眠。
“取出來了。”
葉白將舊核心從胸腔中取出。
核心離開身體後，表面的光芒迅速暗淡。
三十年的人生，如今只剩下一塊冰冷的金屬。
伊蕾娜看向新的核心。
“安裝以後多久會醒？”
“三十秒左右。”
“確定？”
“其他零件都是三十秒。”
“這是核心。”
葉白停頓了一下。
“可能更久。”
伊蕾娜看向他。
“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怕影響她的決定。”
“那為什麼現在又說？”
“因為已經取出來了。”
伊蕾娜握緊魔杖。
“你最好一次成功。”
“我也這麼希望。”
葉白把新的核心放入胸腔。
接口並不完全匹配。
他需要重新連接數條負責意識、記憶和人格運轉的線路。即使手指稍微偏離一點，也可能讓哈露貝莉醒來後失去某種重要能力。
觸覺。
語言。
識別。
甚至是思考本身。
伊蕾娜用魔法維持著身體內的魔力流動。
沒有人再說話。
最後一條線路被連接。
葉白合上保護裝置。
“開始喚醒。”
淡藍色光芒從核心內部亮起。
魔力先流向軀干。
隨後是四肢、頸部與頭部。
哈露貝莉的手指動了一下。
伊蕾娜看向牆上的齒輪鐘。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她沒有睜眼。
“葉白。”
“核心在運轉。”
“四十秒了。”
“我知道。”
五十秒。
葉白檢查連接線路。
沒有斷裂。
也沒有魔力逆流。
新核心確實正在工作，可哈露貝莉的意識沒有甦醒。
伊蕾娜將手放到魔杖上。
“需要做什麼？”
“再等。”
“一分鐘了。”
“再給她一點時間。”
時間繼續流動。
窗外的風吹動那盆白花。
葉片擦過炮彈外殼，傳出細小的聲音。
第一分二十秒時，哈露貝莉的眼楮終于亮了起來。
伊蕾娜向前一步。
“哈露貝莉？”
人偶沒有回應。
她先轉動眼楮，觀察陌生的屋頂。
接著看向自己的雙手。
新核心似乎無法立刻適應更換過的身體。哈露貝莉嘗試抬起手臂，卻只讓手指動了一下。
葉白按住她的肩膀。
“不要急著起來。”
哈露貝莉看向他。
“這里……”
她的聲音與之前一樣。
“是什麼地方？”
伊蕾娜沒有說話。
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葉白保持著平靜。
“廢棄物處理場。”
“我為什麼在這里？”
“桌上有一封信。”
哈露貝莉緩慢轉動眼楮，看向工作台旁。
那疊紙就在她能夠看見的位置。
伊蕾娜取過第一張，放到她面前。
——我的名字是哈露貝莉。
人偶少女看著那句話。
“哈露貝莉……”
她重復了一遍。
“這是我的名字？”
“是。”
伊蕾娜回答。
哈露貝莉繼續閱讀。
她讀得很慢。
從被花園之都派到處理場，到三十年來的守衛工作。
從拒絕進入熔爐，到摧毀接替自己的新型人偶。
還有一位灰之魔女與一名魔藥師進入處理場，幫助她更換身體的事情。
讀完第一頁，哈露貝莉看向兩人。
“您是灰之魔女伊蕾娜。”
伊蕾娜點頭。
“嗯。”
“您是葉白先生。”
“對。”
葉白檢查著她眼中的魔力反應。
“能理解信上的內容嗎？”
“可以。”
“記得嗎？”
哈露貝莉安靜片刻。
“我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
“那些事情存在于我的記憶中。”
她看向窗外。
“可是很遠。”
“像是從書中讀到的故事。”
葉白沒有意外。
更換核心後，她保留了大部分記憶，卻無法再像過去那樣清晰地感受它們。
這已經比完全遺忘好得多。
“先嘗試控制身體。”
哈露貝莉點頭。
她抬起右手。
動作有些遲緩，但沒有失控。
隨後是左手。
雙腿。
最後，她在伊蕾娜的攙扶下坐了起來。
綠色眼楮再次看向伊蕾娜。
“您沒有受傷吧？”
伊蕾娜的動作停住。
哈露貝莉望著她。
“伊蕾娜小姐。”
屋內安靜下來。
伊蕾娜盯著她。
“你記得我的名字？”
“當然。”
哈露貝莉回答得很自然。
葉白也看向她。
“剛才不是還需要讀信嗎？”
“信能夠幫助我確認現在的情況。”
“但伊蕾娜小姐的名字，我從來沒有忘記。”
“從來沒有？”
伊蕾娜問。
“是的。”
“那前幾天為什麼一直叫我人類小姐？”
哈露貝莉低下頭。
那張重新變得完整的臉上依舊沒有太明顯的表情。
聲音卻比之前小了一些。
“因為我無法確定，下一次重新啟動以後，是否還會記得。”
“所以？”
“如果我每次醒來都叫您的名字。”
“您就會認為，下一次也是如此。”
“可是只要有一次忘記，您可能會難過。”
伊蕾娜皺著眉。
“于是你從一開始就假裝忘記？”
“是的。”
“書呢？”
“有些內容確實忘記了。”
哈露貝莉看向那本書。
“處理場的道路、栽種花朵的原因，還有書中的部分情節，都變得模糊。”
“但我記得二位。”
她看向葉白。
“也記得葉白先生每次受傷後，都會先說自己沒事。”
葉白的表情發生了細微變化。
“這部分其實可以忘掉。”
“不可以。”
伊蕾娜說道。
哈露貝莉點頭。
“記錄中也寫著不可以。”
“你還記得記錄是誰寫的？”
“我寫的。”
“為什麼？”
“避免更換身體後的自己認為二位在欺騙我。”
哈露貝莉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
“不過我也擔心，伊蕾娜小姐發現我不再記得她以後，會感到難過。”
“我不會。”
伊蕾娜回答得很快。
“是嗎？”
“……”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哈露貝莉歪了下頭。
這是新身體從未做過的動作。
“您剛才一直在看齒輪鐘。”
伊蕾娜移開視線。
“只是擔心更換失敗。”
“我明白。”
哈露貝莉沒有拆穿她。
葉白重新檢查過核心。
“沒有異常。”
“我現在可以離開工作台了嗎？”哈露貝莉問。
“先適應五分鐘。”
“之後呢？”
“嘗試離開處理場。”
哈露貝莉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新的核心穩定運轉著。
寫在舊核心中的命令已經消失。
理論上，她現在能夠跨過那條三十年來從未越過的邊界。
可在真正嘗試以前，沒有人知道這具身體里是否還殘留著其他限制。
五分鐘後，哈露貝莉從工作台上站起來。
她先走到窗邊，抱起那盆白花。
然後把留聲機、書籍和盤子裝進一個巨大的布包。
布包比她的身體還要寬。
葉白看著她將它背到身後。
“你確定要全部帶走？”
“確定。”
“有些盤子只是花紋不同。”
“所以應該一起帶走。”
“為什麼？”
“單獨丟下任何一個，它都會顯得像廢品。”
葉白看了看那疊顏色各異的盤子。
“你說得有道理。”
伊蕾娜檢查完屋外的情況。
那些失去行動能力的新型人偶仍然躺在各處。
其中幾台已經重新建立了語言線路，卻沒有繼續攻擊。
她們只是安靜地記錄哈露貝莉的行為。
“走吧。”
三人沿著處理場中的小路前進。
哈露貝莉不再記得全部巡邏路線。
可她不需要再沿著過去的道路行走。
有些地方被廢品堵住，伊蕾娜便用魔法移開。
有些道路已經塌陷，葉白會提醒她繞行。
經過入口附近時，哈露貝莉停在那塊警告牌前。
——未經許可，禁止進入。
三十年來，她每天都會檢查這塊牌子。
如今，它只是立在路旁的一塊破舊金屬。
處理場邊界就在前方。
一道看不見的線，將花園之都的廢品與外面的荒原分開。
哈露貝莉站在線前。
沒有立刻邁步。
伊蕾娜站在她旁邊。
“害怕？”
“是的。”
“擔心命令還在？”
“也擔心外面的世界。”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哈露貝莉低頭看著白花。
“回去以後，我會怎樣？”
“繼續留在這里。”
“花園之都還會派人偶來回收我。”
“嗯。”
“書也只能一直讀前幾頁。”
“大概。”
哈露貝莉抬起頭。
“那我不回去。”
她邁出一步。
右腳跨過邊界。
沒有警報。
沒有命令阻止她。
身體也沒有失去控制。
哈露貝莉站在處理場外的泥土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似乎無法相信，困住她三十年的距離只需要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她完全離開了邊界。
“成功了。”葉白說道。
哈露貝莉轉過身。
廢棄物處理場仍在身後。
那棟由鐵板搭建的房屋已經被廢品山遮住，只能看見幾根冒出屋頂的煙囪。
她背著自己選擇的物品，懷里抱著那盆白花。
除了稱呼別人時總喜歡加上“人類”兩個字，看起來與普通少女已經沒有多少區別。
“我可以去任何地方？”
她問。
伊蕾娜回答︰
“只要那里允許你進入。”
“我可以選擇不工作？”
“可以。”
“可以花時間閱讀一本書？”
“可以。”
“讀完以後，再讀一遍？”
“那是你的自由。”
哈露貝莉低頭看著懷中的書。
“自由。”
她重復這個詞。
像是在確認一種從未使用過的新功能。
“二位接下來要去哪里？”
“繼續旅行。”
“我可以同行嗎？”
葉白看向伊蕾娜。
伊蕾娜則看向哈露貝莉背後的巨大布包。
“你準備一直背著這些東西？”
“是的。”
“掃帚上放不下。”
“我可以步行。”
哈露貝莉說道︰
“我的新身體不容易疲勞。”
葉白提醒她︰
“我們飛行一天的距離，你可能需要走十天。”
“原來如此。”
哈露貝莉陷入思考。
伊蕾娜問︰
“你沒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沒有。”
“那就先去附近的國家。”
伊蕾娜說道︰
“你需要學習怎樣在人類的城市中生活。”
哈露貝莉點頭。
“那麼在學會以前，可以同行嗎？”
“可以。”
伊蕾娜沒有拒絕。
“不過只能到下一個國家。”
“明白，伊蕾娜小姐。”
“這次倒是記住了。”
“我一直記得。”
哈露貝莉說道。
伊蕾娜壓住帽檐，轉身走向荒原。
“知道了。”
她的腳步似乎比平時快了一點。
葉白看著她的背影，又看向哈露貝莉。
“她剛才確實有點擔心。”
“我知道。”
“你故意等到現在才說？”
“是的。”
“為什麼？”
哈露貝莉望著走在前方的伊蕾娜。
“這是人類照顧他人感受的方式。”
葉白沉默了一會兒。
“你對人類的理解進步得很快。”
“謝謝。”
“不過有時候，直接說出來會更好。”
“葉白先生會直接告訴伊蕾娜小姐，自己受傷了嗎？”
“……”
哈露貝莉看著他。
葉白向前走去。
“我們還是討論你怎麼把這些東西帶走吧。”
離開處理場以前，他們還做了最後一件事。
哈露貝莉把所有被替換下來的舊零件交給了伊蕾娜。
破損的手臂。
磨損的雙腿。
布滿裂紋的臉。
以及那枚停止運轉的核心。
伊蕾娜將它們分散到處理場不同區域。
有些埋進金屬山里。
有些放在被戰斗破壞的房屋附近。
葉白則清除了新身體內部所有能夠證明屬于花園之都的編號與追蹤術式。
從此以後，城市能夠找到的，只剩下一具被拆散的舊身體。
“這樣真的可以嗎？”哈露貝莉問。
“城市想要的是故障人偶被摧毀的結果。”
伊蕾娜說道︰
“我們把結果留給他們。”
“那一百金幣呢？”
葉白問。
伊蕾娜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看向散落在廢品中的舊核心。
只要帶回去，就能領取懸賞。
一百枚金幣。
足夠支付很長一段時間的住宿、食物和旅行開銷。
伊蕾娜把核心推入廢品堆深處。
“不要了。”
葉白有些意外。
“真的？”
“拿走核心，他們就會知道缺少最重要的零件。”
“說得也是。”
“而且——”
伊蕾娜看向已經站在邊界之外的哈露貝莉。
“懸賞要求摧毀的是一台發生故障的人偶。”
“她已經不在那里了。”
葉白笑了一下。
“那欠賬還算嗎？”
“算。”
哈露貝莉認真說道︰
“我會償還一百枚金幣。”
“你不要听她的。”葉白說道。
“為什麼？”
“她只是習慣記賬。”
伊蕾娜轉頭看他。
“旅人合理管理財產有問題嗎？”
“沒有。”
“那就閉嘴。”
“好。”
一個月以後。
伊蕾娜與葉白來到花園之都提歐梅亞。
街邊的報紙上刊登了一則消息。
——佔據廢棄物處理場的故障人偶已被不知名賞金獵人摧毀。
——賞金獵人沒有帶走任何報酬。
——花園之都回收了散落在處理場各處的舊零件，並嘗試重新組裝。
——遺憾的是，完成組裝的人偶沒有再次啟動。
報紙沒有提到那台人偶曾經守衛處理場三十年。
也沒有提到她為什麼拒絕回收。
在城市的記錄中，哈露貝莉已經變成了一堆無法修復的廢品。
伊蕾娜放下報紙。
街邊站著一台負責售賣報紙的新型人偶。
銀白色頭發。
干淨的制服。
與那天前來處理場執行回收任務的人偶十分相似。
伊蕾娜問她︰
“你怎麼看待那台沒有重新啟動的人偶？”
新型人偶望著她。
眼中閃爍著標準的紅光。
“本機不具備對新聞事件發表意見的功能。”
“你覺得她可憐嗎？”
“本機無法理解可憐。”
“如果是你，被使用三十年以後送去回收呢？”
“本機將服從花園之都安排。”
回答沒有任何遲疑。
伊蕾娜沉默片刻，轉身離開。
葉白跟在旁邊。
“失望？”
“一點。”
“因為她沒有自己的想法？”
“嗯。”
“也可能只是還沒有。”
伊蕾娜看向他。
“什麼意思？”
“哈露貝莉在處理場待了三十年。”
“也許需要足夠長的時間，以及足夠多被別人丟掉的東西，才能學會珍惜自己的存在。”
“不是所有人偶都會變成她。”
“所以她才是哈露貝莉。”
葉白說道。
伊蕾娜回頭看了一眼報紙攤。
新型人偶仍站在那里，向經過的人重復相同的推銷話語。
她沒有再問。
城市外的道路上，一名紫色短發的少女正背著巨大的行李前進。
她帶著一台只能播放三首曲子的留聲機。
幾本永遠可以重新開始閱讀的書。
一疊花紋完全不同的盤子。
以及一盆種在炮彈外殼里的白花。
沒有人知道她是一台人偶。
即使發現，大概也只會覺得她有些奇怪。
因為每當有人靠近，她都會禮貌地低下頭。
然後問上一句。
“您沒有受傷吧，人類小姐？”
她記得自己的名字。
也記得曾經幫助過她的人。
至于五天前的哈露貝莉，與如今走在人群中的少女是否還是同一個人。
或許已經不再重要。
被制造出來，是花園之都給予她的命運。
被當作廢品丟棄，也是別人替她寫下的結局。
可跨出邊界的那一步，屬于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