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花園之都後的第三天，伊蕾娜與葉白在森林上空看見了煙。
煙從樹冠之間升起。
顏色很淡，不像森林失火，倒像有人在下面點了許多堆篝火。
葉白控制掃帚降低高度。
風把煙送到面前，其中混著木柴和炖肉的味道。
“有人在做飯。”
“我聞到了。”
伊蕾娜向下看去。
林間空地上搭著十幾頂帳篷，外圍停著數量更多的馬車。許多人正在營地中來回走動，有的負責處理食材，有的搬運木箱，還有人拿著武器守在森林邊緣。
“規模不小。”
葉白說道︰
“可能是商隊。”
“普通商隊不會安排這麼多守衛。”
伊蕾娜指向營地外側。
樹木之間拉著一圈細線，線上掛滿了金屬片和鈴鐺。
只要有什麼東西從森林中靠近，營地便會立即听見。
守衛們的裝束也十分統一。
深色長衣。
皮革護臂。
口鼻全部被布遮住，只露出一雙眼楮。
他們不像商人。
更像一支隨時準備戰斗的軍隊。
“要下去嗎？”葉白問。
“嗯。”
“因為那里可能有危險？”
“因為我們需要補充消息。”
“不是因為炖肉？”
伊蕾娜看向他。
“我帶著面包。”
“已經放了兩天。”
“還能吃。”
“理論上確實如此。”
葉白望向營地中央冒著熱氣的鐵鍋。
“只是有更好的選擇時，人應該允許自己活得稍微有追求一些。”
伊蕾娜已經控制掃帚下降。
“你可以繼續吃面包。”
“我沒有拒絕炖肉的意思。”
兩人剛在營地邊緣落地，附近的守衛便舉起弩箭。
“站在那里。”
為首的男人從腰間取出兩塊灰色布條，扔到他們腳邊。
“把口鼻遮住。”
葉白沒有立刻去撿。
“這是迎接旅人的特殊禮儀？”
“想活著離開森林，就照做。”
男人的手指仍搭在扳機上。
他身後的守衛也沒有放松。
葉白蹲下拿起布條，放到鼻子旁邊聞了一下。
一股苦澀氣味進入鼻腔。
里面浸過某種藥液。
藥效並不復雜，主要用于抑制孢子和通過呼吸進入人體的微小生物。
“不是毒。”
他說道。
“當然不是。”
男人冷冷回答︰
“我們沒必要在這里毒死兩個陌生人。”
葉白把其中一條遞給伊蕾娜。
“他說得有道理。”
“你聞之前怎麼不想？”
“如果有毒，我能盡快發現。”
“然後呢？”
“提醒你別踫。”
伊蕾娜接過布條。
“你先中毒？”
“這是專業判斷。”
“這是亂來。”
她將布條系在口鼻前，又看向葉白。
葉白已經隨意繞了一圈。
伊蕾娜伸手把結解開，重新替他系緊。
“我自己可以。”
“你留了縫隙。”
“方便呼吸。”
“戴這個就是為了不讓東西進去。”
伊蕾娜收緊布結。
葉白的聲音隔著布傳出來。
“現在呼吸也有些困難。”
“說明沒有縫隙。”
守在對面的男人看著他們。
弩箭稍微垂下一點。
“你們是什麼人？”
“旅人。”
伊蕾娜回答。
“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
葉白指了指自己。
“我負責跟在她旁邊。”
伊蕾娜轉頭看他。
“沒有其他介紹了？”
“魔藥師，葉白。”
男人的目光在魔女胸針和葉白腰間的藥包上停留片刻，終于收起弩箭。
“魔女和魔藥師。”
“運氣不錯。”
“你們遇見麻煩了？”伊蕾娜問。
“麻煩一直都在。”
男人側身讓開道路。
“不要離開營地，也不要隨意接觸任何人。”
“我們只停留一會兒。”
伊蕾娜看向中央的鐵鍋。
“順便買些食物。”
葉白站在旁邊，沒有拆穿她剛才所說的“補充消息”。
男人卻搖頭。
“這里不是商隊。”
“食物也不對外出售。”
伊蕾娜沉默了一下。
葉白看向她。
“面包還在。”
“閉嘴。”
兩人進入營地。
十幾頂帳篷並不是用來存放貨物的。
大部分帳篷里擺著傷藥、武器和用于追蹤的地圖。營地中的所有人都遮住口鼻，即使互相交流，也保持著一定距離。
外圍的馬車則被厚重的黑布蓋住。
車輪旁邊安裝著鐵鏈。
其中一輛馬車內部傳出撞擊聲。
咚。
車廂晃動了一下。
負責看守的人立刻用長矛敲擊車門。
“安靜。”
里面的東西沒有繼續撞擊。
伊蕾娜停下腳步。
“馬車里裝著什麼？”
帶路的男人沒有回答。
葉白走到車輪旁。
泥土上有幾滴已經凝固的深色血液。
“活物。”
“不要靠近。”
男人的聲音嚴厲起來。
“我剛才已經警告過你們。”
“我們只是想知道自己走進了什麼地方。”
伊蕾娜看向那些被遮住的馬車。
“如果不方便回答，我們現在就離開。”
男人似乎並不想讓一名魔女帶著疑問離開。
他沉默片刻，最終走到第一輛馬車旁，掀開了黑布。
鐵欄出現在兩人面前。
車廂里關著四個人。
至少從外形上看，他們與人類十分接近。
尖長的耳朵從銀白色頭發間露出。
皮膚呈現出不自然的深灰色，眼楮卻是明亮的金色。他們身上穿著破舊衣物，雙手和雙腳被鐵鏈鎖住，脖頸處還套著用于壓制魔力的項圈。
四個人同時抬起頭。
兩男兩女。
他們有著幾乎相同的五官。
不僅是相似。
連眼楮的形狀、鼻梁的高度以及唇角的弧度，都像是從同一張臉上復制出來。
其中一名女性看見葉白以後，向鐵欄靠近。
金色眼楮直直望著他。
“伴侶……”
她的聲音沙啞。
葉白向後退了一步。
伊蕾娜站到他身側。
女人將手從鐵欄縫隙間伸出。
“請成為我的伴侶。”
葉白看向帶路的男人。
“她一直這樣？”
“所有黑暗精靈都一樣。”
男人重新蓋上黑布。
女人的手被擋在車廂內部。
“他們會在各國之間游蕩，尋找能夠成為伴侶的人類。”
“拒絕之後呢？”伊蕾娜問。
“有些會離開。”
“有些不會。”
男人看向森林。
“這幾年，附近已經有許多人失蹤。”
“你們認為是黑暗精靈做的？”
“不是認為。”
男人拉下衣領。
他的頸側留著一塊深灰色斑痕，邊緣像樹根一樣向皮膚下方擴散。
“這是五年前留下的。”
“如果治療再晚一點，我也會被關進車里。”
葉白盯著那塊斑痕。
“你感染過？”
男人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你知道？”
“皮膚顏色不是天生的。”
葉白說道︰
“魔力正在改變血液和組織。你頸部的痕跡已經停止擴散，應該使用過專門藥物。”
“你說得沒錯。”
男人重新系好衣領。
“我們是黑暗精靈獵人。”
“負責追蹤、捕捉並處理它們。”
伊蕾娜看向營地中的其他人。
“處理是什麼意思？”
“把尚未完全轉化的人送去治療。”
“已經轉化的呢？”
男人沒有回答。
答案卻不難猜。
葉白回頭看向馬車。
黑布後方再次傳來鐵鏈摩擦的聲音。
“他們看起來還能夠交流。”
“只會說一些殘留的話。”
“伴侶、家園、同伴。”
男人說道︰
“黑暗精靈沒有自己的語言，也沒有真正屬于自己的記憶。”
“他們只是借用曾經身為人類時留下的部分東西。”
伊蕾娜問︰
“也就是說，他們原本是人類？”
“是。”
“黑暗精靈不是一個種族。”
男人看著她。
“而是一種病。”
營地中央傳來開飯的鈴聲。
守衛們分批進入幾頂封閉帳篷，摘下遮擋口鼻的布，在隔絕外界的環境中吃東西。
葉白看向那些帳篷。
“現在還能購買食物嗎？”
男人搖頭。
“不能。”
“我們可以付錢。”
“這是獵人自己的補給。”
伊蕾娜問︰
“多少？”
“不是價格的問題。”
“所有東西都有價格。”
“這句話從哪里學的？”葉白問。
“旅行經驗。”
“我記得你不久前剛放棄了一百金幣。”
“那不一樣。”
男人看著他們，似乎終于受不了這段對話。
“我可以分給你們兩份。”
“吃完立刻離開。”
“森林天黑後很危險。”
伊蕾娜點頭。
“成交。”
“你剛才還說食物不出售。”葉白提醒。
“這不是出售。”
男人說道︰
“這是為了讓你們盡快離開。”
葉白看向伊蕾娜。
“看來有時候堅持詢價確實有效。”
“旅行經驗。”
他們被安排進一頂空帳篷。
食物是炖肉、豆子和硬面包。
算不上精致。
至少比放了兩天的面包好得多。
伊蕾娜摘下遮臉的布，先聞了聞炖肉。
“沒有問題。”
葉白已經拿起勺子。
“我檢查過了。”
“什麼時候？”
“你和那個人談價格的時候。”
“所以你剛才一直盯著鍋？”
“我在確保食物安全。”
“很專業。”
“謝謝認可。”
“我沒有夸你。”
兩人吃到一半，外面忽然傳來鈴鐺聲。
不是開飯的鈴。
營地外圍所有警戒鈴在同一時間響起。
守衛們沖出帳篷。
武器上膛的聲音接連傳來。
“黑暗精靈！”
有人喊道︰
“東側發現黑暗精靈！”
伊蕾娜放下勺子。
葉白看向還剩一半的炖肉。
“我們是不是每次準備正常吃飯，都會發生一些事情？”
“先戴好布。”
“吃完再去不行嗎？”
外面傳來弩箭離弦的聲音。
葉白嘆了口氣，重新遮住口鼻。
兩人走出帳篷時，獵人已經聚集在營地東側。
樹木之間站著一名女性。
銀白色長發垂在肩後。
尖耳。
深灰色皮膚。
金色眼楮。
她與馬車里被關押的女性有著完全相同的臉。
獵人的弩箭全部對準她。
女人卻沒有看那些武器。
她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到伊蕾娜身上。
“魔女。”
她緩慢開口︰
“請幫助我。”
為首的獵人抬起弩箭。
“不要听她說話。”
女人向前走了一步。
掛在樹木間的金屬線被她踫響。
“我的名字是埃梅里。”
“我的同伴被他們抓走了。”
“我們沒有傷害人類。”
“我們只是在尋找可以共同生活的伴侶。”
她朝伊蕾娜伸出手。
“請救救我們。”
獵人首領扣住扳機。
“別靠近她。”
葉白看向埃梅里的手腕。
皮膚下方有東西正在緩慢移動。
像是一條細長的蟲子，沿著血管鑽向指尖。
埃梅里似乎沒有察覺。
她依舊望著伊蕾娜。
“魔女。”
“人類正在獵殺我們。”
獵人首領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說反了。”
“他們尋找的從來不是伴侶。”
“而是下一具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