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顶之国比路牌上看起来更近。
飞过商道尽头的山坡后，伊蕾娜与叶白很快看见了那座城市。
从远处望去，蓝色屋顶连成一片，像铺在石墙内侧的湖水。城墙不算高，却修得很整齐。门口没有繁复的浮雕，也没有夸张的士兵仪仗，只有一块被擦得很干净的铜牌。
——蓝顶之国。
——欢迎所有愿意支付合理价格的旅人。
叶白读完那行字，停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很不友好。”
伊蕾娜也看见了。
“至少它提前提醒了。”
“提醒什么？”
“不要期待便宜。”
“你现在已经开始替高价找理由了？”
“我只是客观分析。”
伊蕾娜压低帽檐，控制扫帚落到城门外。
叶白跟着落下。
城门前排着不算长的队伍。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通过检查，士兵们动作很快，只核对货物种类和入城人数，并没有故意刁难旅人。
轮到伊蕾娜和叶白时，士兵先看了眼伊蕾娜胸前的魔女胸针，又看向叶白腰间的魔杖和药包。
“旅人？”
“嗯。”
伊蕾娜回答。
“停留多久？”
“不确定。”
“一天到三天。”叶白补充。
伊蕾娜看向他。
“为什么替我决定？”
“这是旅人常用的模糊回答。”
“我刚才已经回答得很模糊了。”
“你的不确定，听起来像可以住很久。”
士兵显然没兴趣听他们争论。
他递出两张入城凭证。
“入城费，每人一枚银币。”
伊蕾娜拿钱的手停了一下。
“每人一枚？”
“是。”
“附近国家不是半枚铜币吗？”
“那是附近国家。”
士兵语气平静。
“这里是蓝顶之国。”
叶白低声说道：
“看来价格差异从城门开始。”
伊蕾娜付了两枚银币。
动作不快。
像是在认真确认这笔支出的必要性。
士兵收下钱，提醒道：
“城内住宿、餐饮和交通价格都比邻国高。”
“如果两位无法接受，现在离开还能退一半入城费。”
伊蕾娜抬起头。
“只能退一半？”
“是。”
“我们才刚进来。”
“所以还能退一半。”
“如果走进城里呢？”
“不退。”
叶白看着她。
“要退吗？”
伊蕾娜把入城凭证收好。
“不退。”
“理由？”
“已经支付的成本不能浪费。”
“但继续停留可能花更多。”
“所以更要弄清楚价格为什么这么高。”
叶白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旅行开销问题。
而是她的钱包与这座城市之间的尊严问题。
进入城内后，两人很快发现，蓝顶之国确实有着不符合规模的安静。
街道由浅灰色石板铺成，两侧建筑古老而整洁。商铺门口挂着木制招牌，窗台上摆着花盆，墙壁没有过多装饰，却处处保养得很好。
这里不缺钱。
但也不张扬。
路上的居民穿着朴素。
大多是普通衬衫、长裙和外套，颜色也不鲜艳。若不是城门处那离谱的入城费，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个平均收入很高的国家。
“看起来不像富裕国家。”
叶白说道。
“富裕不一定要穿金戴银。”
伊蕾娜看向街边一名正在买面包的妇人。
妇人的衣裙非常普通，手中的钱包却是用质量很好的皮革制成，边角没有一丝磨损。
“细节很贵。”
“比如？”
“路面。”
伊蕾娜低头。
石板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即使刚下过雨，也不会积水。
“还有窗户。”
附近建筑的玻璃清澈得没有杂质。
“以及那些花。”
每一盆花都修剪得十分整齐，没有一片枯叶。
叶白看了她一眼。
“你进入观察物价状态以后，判断力会提高很多。”
“旅人需要了解环境。”
“只是环境？”
“还有价格。”
“诚实了。”
两人沿街走出一段距离，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姐姐，别只看屋顶，前面有人。”
“我知道啦。”
“你刚才差点撞到灯柱。”
“没有撞到就不算。”
拐角处走来两名少女。
走在前面的少女有着白色短发，戴着黑色头箍，眼睛是淡翡翠色。她正抬头看着街道两旁的石砌建筑，脚步有些飘忽。
后面的少女则是白色长发，发上绑着黑色缎带。她伸手拉着姐姐的袖子，神情显得比姐姐可靠许多。
叶白看见她们时，脚步停了一下。
“是她们。”
伊蕾娜也认出来了。
“艾姆妮西亚和艾维莉亚。”
两姐妹听见名字，同时回头。
艾姆妮西亚先露出惊喜的表情。
“伊蕾娜小姐！”
艾维莉亚则看向叶白。
“还有叶白先生。”
“好久不见。”
叶白笑着打了招呼。
伊蕾娜走过去。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旅行。”
艾姆妮西亚回答得很自然。
艾维莉亚补充：
“我们听说这附近有三个相邻国家，物价差异很大，所以想来看看。”
伊蕾娜的眼神微微变化。
“物价差异？”
“嗯。”
艾维莉亚从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蓝顶之国平均收入最高，但商品价格也最高。”
“金鹿之国商品便宜，不过工资很低。”
“白铃之国介于两者之间。”
叶白看向伊蕾娜。
“你看，已经有人提前做过调查了。”
伊蕾娜问：
“可以看看吗？”
“当然。”
艾维莉亚把小册子递给她。
伊蕾娜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满了三国之间的价格对比。
面包。
旅馆。
马车。
药品。
布料。
甚至还有街头表演的小费标准。
每一项都列得很清楚。
伊蕾娜看得很认真。
叶白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艾维莉亚。
“你们两个应该很聊得来。”
艾姆妮西亚好奇地问：
“为什么？”
“因为都很适合管理旅行经费。”
艾维莉亚点头。
“经费很重要。”
伊蕾娜也点头。
“非常重要。”
艾姆妮西亚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伊蕾娜。
“你们突然好有默契。”
叶白低声说道：
“这大概是旅途中最坚固的联盟。”
“什么联盟？”
“反对不合理花钱联盟。”
伊蕾娜抬眼。
“你有意见？”
“没有。”
艾维莉亚也看向艾姆妮西亚。
“姐姐有意见吗？”
艾姆妮西亚立即摇头。
“没有。”
叶白和艾姆妮西亚对视一眼。
双方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生活经验。
四人同行了一段路。
艾姆妮西亚对这座国家的古老街景很感兴趣，一路上不停地看来看去。
艾维莉亚则负责把她从灯柱、马车和路人旁边拉回来。
伊蕾娜拿着小册子，边走边看。
叶白走在她身侧。
“你已经看第三遍了。”
“嗯。”
“发现什么？”
“旅馆价格很不合理。”
“具体？”
伊蕾娜把小册子翻到住宿那一页。
“蓝顶之国普通旅馆一晚需要五枚金币。”
艾姆妮西亚倒吸一口气。
“五枚？”
艾维莉亚点头。
“所以我们还没决定住哪里。”
叶白思考片刻。
“普通旅馆五枚金币，那高级旅馆呢？”
“二十枚。”
艾维莉亚回答。
叶白看向伊蕾娜。
“我们今天可以露宿吗？”
伊蕾娜面无表情。
“不可以。”
“那住普通旅馆？”
“也不可以。”
“为什么？”
“五枚金币住普通旅馆，是对理性的侮辱。”
“那我们可以离开蓝顶之国。”
“入城费已经付了。”
“只损失两枚银币。”
“这不是钱的问题。”
叶白看了她一眼。
“现在已经上升到原则了？”
“嗯。”
艾维莉亚很理解地点头。
“我懂。”
艾姆妮西亚小声问：
“你懂什么？”
“如果这里的旅馆真的不值五枚金币，那就不能随便付钱。”
“可是如果找不到便宜的呢？”
“那就要弄清楚为什么贵。”
伊蕾娜说道。
艾维莉亚再次点头。
叶白和艾姆妮西亚同时沉默。
这两个负责经费的人已经完成会师。
事情大概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他们来到一家看起来最普通的旅馆。
招牌是木头做的，上面写着“蓝顶旅店”。
门口没有金边。
窗户也不大。
大堂里只摆着几张桌子，角落有一个壁炉。
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家很正常的普通旅馆。
老板是位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
她站在柜台后，笑容很亲切。
“欢迎光临。”
伊蕾娜问：
“两间房，一晚多少钱？”
“五枚金币。”
“总共？”
“每间。”
“……”
伊蕾娜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叶白能感觉到，她周围的空气冷了一点。
老板像是习惯旅人出现这种反应。
她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
“单人房五枚金币。”
“双人房也是五枚金币。”
“四人房六枚金币。”
叶白立刻看向伊蕾娜。
“我们可以住四人房。”
伊蕾娜还没说话，艾维莉亚先皱起眉。
“可是四个人住一间不方便。”
叶白说道：
“能省十四枚金币。”
艾维莉亚沉默。
显然这句话很有力量。
艾姆妮西亚倒是没想那么多。
“我和艾维莉亚可以住一张床。”
艾维莉亚立即看向她。
“姐姐。”
“怎么了？”
“你睡觉会抢被子。”
“我会改。”
“你上次也这么说。”
伊蕾娜看向叶白。
叶白也看向她。
两人还没开口，老板已经笑眯眯地补充：
“四人房只有一张大床。”
“……”
大堂安静了一瞬。
叶白咳嗽一声。
“那还是单独分房吧。”
伊蕾娜瞥了他一眼。
“你刚才不是很想省钱？”
“旅人也需要合理考虑住宿结构。”
“你刚才没有考虑？”
“现在考虑了。”
老板继续说道：
“如果各位不介意，也可以选择阁楼房。”
伊蕾娜立即问：
“多少钱？”
“一枚金币。”
四个人同时看向她。
老板保持笑容。
“阁楼房空间很小，没有窗户，没有热水，也不提供晚餐。”
“床呢？”
艾维莉亚问。
“有。”
“几张？”
“一张。”
艾维莉亚默默合上小册子。
叶白问：
“还有其他缺点吗？”
老板想了想。
“屋顶偶尔漏水。”
“还有呢？”
“隔壁是仓库，晚上可能有老鼠。”
“还有呢？”
“楼梯有些窄。”
“还有呢？”
老板的笑容终于有些僵硬。
“先生，您到底要不要住？”
叶白看向伊蕾娜。
“至少价格便宜有理由。”
伊蕾娜看向老板。
“普通房贵的理由呢？”
“房间干净，床铺舒适，提供热水和晚餐。”
“这些在其他国家也有。”
“但我们这里的员工工资很高。”
老板回答。
“床单每天换。”
“热水不限量。”
“晚餐使用本国食材。”
“屋顶每个月修缮。”
“还有，旅馆税很高。”
伊蕾娜皱眉。
“旅馆税？”
“蓝顶之国规定，所有接待外来旅人的店铺，都必须缴纳高额安全维护税。”
老板指向窗外干净的街道。
“城里的路、巡逻队、夜间照明和消防队，都靠这笔税维持。”
“所以住宿贵。”
“是。”
老板说：
“不是因为床值五枚金币。”
“而是因为旅人住在这里时，可以安全地睡觉。”
这句话让伊蕾娜稍微安静下来。
叶白看了她一眼。
“价格的理由。”
“嗯。”
艾维莉亚在小册子上写下这句话。
艾姆妮西亚凑过去看。
“你连这个也记？”
“当然。”
“为什么？”
“旅行中，便宜和昂贵都需要理由。”
艾姆妮西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看向老板。
“那阁楼房便宜，是因为不安全吗？”
老板笑了。
“不是。”
“阁楼房便宜，是因为它不舒服。”
叶白觉得这个解释非常诚实。
最后，四人还是没有选择阁楼房。
伊蕾娜和叶白住一间双人房。
艾姆妮西亚和艾维莉亚住另一间。
每间五枚金币。
付钱时，伊蕾娜的动作依旧很慢。
老板收下金币后，给了她两把钥匙。
“晚餐六点开始。”
“浴室在二楼尽头。”
“如果需要洗衣服务，另外收费。”
伊蕾娜立即问：
“多少？”
“一件衣服半枚银币。”
“……”
叶白及时按住她的肩膀。
“我们可以自己洗。”
“我知道。”
“你刚才的眼神不像知道。”
“只是确认。”
房间确实很好。
地板干净，床铺柔软，窗户正对着蓝色屋顶与远处钟楼。桌上放着免费水果，壁炉旁还有已经烧好的热水。
叶白检查了一圈。
“至少没有老鼠。”
“这是五枚金币应有的标准。”
伊蕾娜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道。
傍晚时，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负责点灯的人穿着干净制服，动作熟练。街角巡逻队按时经过，路边有人摔倒，附近店铺的老板立刻出来帮忙。
这座国家的高价，确实没有完全进到某个人的口袋里。
它变成了街道、灯、巡逻队和干净的床单。
叶白走到她旁边。
“现在心情好一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还是贵。”
“但至少贵得有理由。”
“有理由不代表不心疼。”
“很合理。”
伊蕾娜看向他。
“你以后不要乱买药材。”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价格需要理由。”
“我的药材都有理由。”
“我会检查。”
叶白沉默两秒。
“我突然觉得这家旅馆的价格也不是不能接受。”
“转移话题没用。”
晚餐时间，四人在一楼重新汇合。
旅馆提供的晚餐比预想中丰盛。
面包、炖肉、烤蔬菜，还有一份蓝莓派。
伊蕾娜看见甜点时，表情终于缓和了一点。
叶白坐在她旁边。
“看来五枚金币里至少有一枚花在正确的地方。”
“嗯。”
艾姆妮西亚尝了一口炖肉。
“好吃。”
艾维莉亚也点头。
“食材确实很好。”
“所以这个国家只是贵，不是坑人。”艾姆妮西亚说道。
“目前看来是这样。”艾维莉亚回答。
叶白喝了一口汤。
“听起来还有其他国家会坑人。”
艾维莉亚翻开小册子。
“金鹿之国商品价格很便宜。”
“便宜不好吗？”艾姆妮西亚问。
“太便宜也要小心。”
伊蕾娜说道。
“为什么？”
“价格低到不合理时，就说明有人在替你承担成本。”
叶白看向她。
“比如阁楼房？”
“那只是承担不舒服。”
“比如员工工资低、材料差、服务差，或者其他看不见的地方被压低。”
艾维莉亚认真写了下来。
艾姆妮西亚看着她们，又看向叶白。
“她们好像已经开始上课了。”
“嗯。”
叶白说道：
“课程名称大概是旅人经济学。”
“听起来很难。”
“不难。”
伊蕾娜拿起叉子，切下一块蓝莓派。
“只要记住一点。”
“什么？”
“花钱之前先问为什么。”
叶白看着她。
“那如果答案是‘因为想吃甜点’呢？”
伊蕾娜把蓝莓派送入口中。
停顿片刻。
“这也是理由。”
艾维莉亚低头写字。
艾姆妮西亚立即提醒：
“这个不用记吧？”
“要记。”
艾维莉亚认真说道：
“甜点是特殊情况。”
叶白终于忍不住笑了。
伊蕾娜看向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有意见？”
“没有。”
“那你的蓝莓派给我。”
叶白低头看向自己的盘子。
“这是不是有点突然？”
“你没有意见。”
“没有意见和失去甜点之间，应该没有直接关系。”
“刚才你笑了。”
“我可以道歉。”
“不用了。”
伊蕾娜把他的蓝莓派拿走一半。
“赔偿已经完成。”
叶白看着自己少了一半的甜点。
又看了看认真品尝的伊蕾娜。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看来某些价格的理由，也不一定写在价目表上。”
艾姆妮西亚小声问：
“什么意思？”
艾维莉亚低头记录：
“意思是，不要得罪负责管理经费的人。”
叶白看见那一行字，觉得她总结得非常准确。
晚餐后，四人离开旅馆，在夜晚的街道上散步。
蓝顶之国的街灯很亮。
路面没有坑洼。
店铺虽然关了一部分，却仍有人在清扫门口。
一辆马车从街道上驶过，车夫看见路边的孩子，主动减慢速度。
“这里确实很安全。”
艾姆妮西亚说道。
“贵得有价值。”艾维莉亚补充。
伊蕾娜没有反驳。
叶白看向远处钟楼。
“那明天去金鹿之国？”
“嗯。”
伊蕾娜说道：
“看看便宜的理由。”
艾维莉亚合上小册子。
“我们也准备去。”
艾姆妮西亚露出笑容。
“那就一起吧。”
叶白问：
“如果那边的旅馆很便宜呢？”
伊蕾娜回答：
“先问为什么。”
“如果老板说没有理由，就是便宜？”
“那就更可疑。”
“如果他说因为他心地善良？”
“最可疑。”
叶白点头。
“学到了。”
夜风穿过蓝色屋顶之间的街道。
这座国家把价格标得很高，却也把理由摆在明面上。
干净的床。
安全的路。
准时亮起的街灯。
还有旅馆晚餐里那一份确实值得称赞的蓝莓派。
至于这些理由是否足以支撑五枚金币一晚的价格。
伊蕾娜暂时没有给出结论。
她只是决定明天离开时，把免费水果一起带走。
毕竟既然已经付过钱了。
合理回收成本，也是旅行中很重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