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伊奈最終沒有和他們同行。
第三天清晨，她站在城門外，將兩張照片分別遞給伊蕾娜和葉白。
伊蕾娜收到的，是她坐在倉房門前數金幣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神情認真，身旁還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
“為什麼是這張？”
伊蕾娜問。
“很真實。”
凱伊奈回答。
“你不是說，真實的照片不一定精彩嗎？”
“所以我沒有拿去賣。”
“……”
伊蕾娜低頭看了很久，最後還是將照片收進了行李。
輪到葉白的時候，照片上的內容就正常多了。
他站在議事廳外，正在查看斑斑身上的傷口。
陽光恰好落在他的側臉上，藥箱擺在腳邊，看上去十分像一名認真負責的魔藥師。
伊蕾娜伸過腦袋看了一眼。
又拿出自己的照片。
然後再次看向葉白的照片。
“為什麼他的這麼正常？”
“因為他當時在做正經事。”
“我數自己的金幣，難道不算正經事？”
凱伊奈沒有回答。
她已經轉過身，開始幫斑斑整理背上的行囊。
斑斑這幾天吃得不錯，身體又胖了一些。原本剛好合適的皮帶，現在扣起來已經有些勉強。
“你接下來要去哪里？”
葉白問。
“先去北邊。”
凱伊奈拍了拍斑斑的脖子。
“那邊最近發現了安琪亞活動的痕跡。我想過去看看。”
“繼續拍攝？”
“嗯。”
她停頓片刻，又補充道︰
“只拍真的。”
伊蕾娜將照片放好。
“真的照片賣不出去怎麼辦？”
“那就拍一些別人願意看的。”
“你剛才不是說只拍真的？”
“願意看的東西，也可以是真的。”
“听上去很困難。”
“確實。”
凱伊奈看向掛在胸前的相機。
“不過這次，我有足夠的時間慢慢學。”
雙方在城門外告別。
斑斑沿著北方的道路走遠以後，伊蕾娜才騎上掃帚。
葉白的小掃帚安靜地飄在旁邊。
它似乎還沒有從斑斑離開的事實中反應過來，掃帚柄始終微微朝向北邊。
“舍不得？”
葉白問。
小白白立即轉了回來，裝作自己只是在觀察天氣。
伊蕾娜的掃帚小姐從旁邊踫了踫它。
小白白晃了一下，差點撞上葉白的肩膀。
“看來相處得不錯。”
伊蕾娜說道。
“可能只是因為斑斑不會說話。”
葉白看向自己的掃帚。
“它比較擅長和不會主動交談的對象相處。”
小白白默默飛遠了一點。
兩人離開亞歷薩里以後，沿著東南方向飛行。
地圖上顯示，前方有一座名叫米卡的小鎮。
那里沒有特別出名的景點，也沒有危險的魔獸，更沒有值得專程拜訪的魔法師。
唯一被旅行手冊提到的，是鎮上的旅館很多。
伊蕾娜原本並不打算停留。
可到達附近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厚重的雲層壓在頭頂，遠處偶爾閃過白色的電光。
“看起來要下雨了。”
葉白說道。
“所以我們應該盡快找到便宜的旅館。”
伊蕾娜開始降低高度。
“手冊上說，米卡鎮有超過二十家旅館。”
“鎮子很大？”
“不大。”
“那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旅館？”
“可能這里的人都很喜歡接待旅客。”
葉白覺得這個解釋不太可信。
不過隨著第一滴雨落在他的帽檐上，他們已經沒有時間研究當地人的職業選擇了。
兩人在鎮外落地。
城鎮沒有圍牆，入口只立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畫著一張簡陋的地圖。
地圖標明了鎮內道路、廣場、商店和旅館的位置。
最下面還有一句用紅色顏料寫出的提醒。
——第一次來到米卡鎮的旅客，請嚴格按照路牌前進。
“為什麼一定要按照路牌？”
伊蕾娜問。
“可能是道路比較復雜。”
葉白看了一眼地圖。
鎮內只有兩條主路。
其中一條還是直線。
再怎麼走，也不至于迷路。
進入鎮子以後，路邊果然立著許多指示牌。
第一塊路牌寫著︰
前方道路積水，請向左轉。
兩人朝前看去。
地面干燥，連一個水坑都沒有。
天空中的雨剛剛變大，卻還來不及積水。
“路牌可能是以前留下的。”
葉白說道。
他們按照指示向左轉。
走了不到五十米，又遇到第二塊路牌。
前方正在施工，請向右轉。
葉白望向前方。
道路平整，沒有工人，也沒有施工的工具。
“也是以前留下的？”
伊蕾娜問。
“有可能。”
兩人向右轉。
又走了片刻，第三塊路牌出現在岔路口。
前方有凶猛魔獸出沒，請沿右側道路前進。
“鎮子里有魔獸？”
伊蕾娜朝左邊看去。
路邊坐著一只正在舔爪子的貓。
貓抬起頭，與她對視。
然後打了個哈欠。
“可能指的就是它。”
葉白說道。
“確實十分凶猛。”
兩人繼續按照路牌前進。
半刻鐘後，他們停在了一家旅館門前。
旅館的招牌上畫著一只金色的靴子。
門口掛著歡迎旅客的燈籠，屋檐下還站著一名笑容熱情的中年男人。
“歡迎來到金靴旅館！”
男人立刻迎了上來。
“二位是第一次來米卡鎮吧？”
“很明顯嗎？”
伊蕾娜問。
“本地人不會帶著行李在雨天散步。”
男人替他們推開旅館的門。
“而且能夠按照路牌找到這里的，通常都是第一次來的旅客。”
葉白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路牌是你們放的？”
“當然不是。”
男人回答得很快。
“路牌是鎮上為了幫助外來者統一設置的。”
旅館內部十分干淨。
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幾張桌子旁坐著正在吃飯的旅客。
伊蕾娜看了看牆上的價格表。
普通房間一晚兩枚銀幣。
晚餐另算。
這個價格不算昂貴。
但也絕對稱不上便宜。
“附近還有其他旅館嗎？”
她問。
男人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
“當然有。”
“哪家最便宜？”
“這需要您自己比較。”
“怎麼走？”
“出門以後按照路牌走就行了。”
伊蕾娜點了點頭。
隨後拉著葉白離開。
男人站在門口，似乎想要挽留，卻沒有開口。
他們沿著旅館門前的道路繼續前進。
沒走多遠，便遇到新的指示牌。
前方石橋損壞，請從左側繞行。
前面確實有一座石橋。
橋面完整。
一名老人正牽著狗從上面經過。
“還要按照路牌嗎？”
葉白問。
“不。”
伊蕾娜撐著傘走上石橋。
“我已經開始懷疑那些路牌了。”
兩人順利過橋。
什麼都沒有發生。
橋對面是一條商業街。
幾家商店已經準備關門，街道盡頭可以看見另一家旅館的招牌。
他們剛向前走了幾步，路旁忽然沖出一名年輕人。
“等等！”
年輕人攔在兩人面前。
“你們怎麼能走這條路？”
“用腳。”
伊蕾娜回答。
“這里的路牌不是寫著石橋損壞嗎？”
“橋沒有損壞。”
“現在沒有，不代表過一會兒不會。”
年輕人嚴肅地說道︰
“為了安全，你們應該立刻回去，按照路牌繞行。”
“繞行以後會到哪里？”
“金靴旅館。”
“果然。”
伊蕾娜眯起眼楮。
年輕人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只是恰好順路。”
“其他路牌呢？”
“也是為了保護旅客。”
“前方積水？”
“雨下大以後就會積水。”
“道路施工？”
“未來可能施工。”
“凶猛魔獸？”
年輕人朝那只仍然坐在街邊舔爪子的貓看去。
“貓有時也會抓人。”
“原來如此。”
伊蕾娜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年輕人松了一口氣。
“你能理解就好。”
“完全不能。”
伊蕾娜繞過他，繼續向前。
年輕人想要追上來，卻被葉白伸手攔住。
“路牌是誰放的？”
年輕人沉默了一下。
“鎮上統一設置。”
“誰負責管理？”
“大家一起。”
“金靴旅館也參與了？”
年輕人沒有回答。
答案已經十分明顯。
第二家旅館名叫藍壺。
房間價格只需要一枚銀幣，晚餐還可以免費提供一碗湯。
旅館老板是一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
听說兩人是從金靴旅館那邊走來的，她一點也不驚訝。
“你們沒有按照路牌走？”
“走了一半。”
葉白說道。
老婦人嘆了口氣。
“那些人最近越來越過分了。”
“路牌是金靴旅館放的？”
伊蕾娜問。
“不只是他們。”
老婦人拿來兩條干毛巾。
“鎮上的旅館太多，每家都想讓客人先經過自己的門口。後來大家商量，按照出錢的多少決定路牌朝向。”
“鎮上允許？”
“管理路牌的官員家里也開旅館。”
“哪一家？”
“金靴旅館。”
一切都變得十分合理。
至少在米卡鎮居民看來很合理。
旅館太多，旅客太少。
既然不能讓旅客同時住進二十家旅館，那就只能想辦法讓他們先看見自己家的門。
最開始，路牌還只是在岔路口推薦方向。
後來有人發現，普通的推薦沒有什麼作用。
畢竟旅客並不一定願意听從。
于是推薦變成了提醒。
提醒又變成了警告。
到了現在，只要不按照路牌行走，仿佛隨時都會遇見洪水、施工隊與凶猛魔獸。
“沒有人拆掉它們嗎？”
葉白問。
“拆過。”
老婦人給壁爐添了一塊木柴。
“第二天就會出現新的。”
“向鎮外來的旅客說明情況呢？”
“金靴旅館的人每天都守在入口附近。別人一靠近，他們就會說前面道路危險，讓旅客按照路牌走。”
伊蕾娜坐在壁爐旁，擦著被雨淋濕的頭發。
“你們為什麼不也放路牌？”
“放不起。”
“多少錢？”
“一個月十枚金幣。”
伊蕾娜的動作停了下來。
“十枚？”
“位置好的更貴。”
老婦人說道︰
“金靴旅館門口那條路線，一個月要交三十枚金幣。”
伊蕾娜看向窗外。
街邊的路牌在雨中顯得格外醒目。
她原本只覺得那些木板十分可疑。
現在再看，卻仿佛每一塊都貼滿了金幣。
“你在想什麼？”
葉白問。
“沒什麼。”
伊蕾娜收回視線。
“只是在思考，一塊木牌為什麼可以這麼值錢。”
“不要產生奇怪的想法。”
“我沒有。”
伊蕾娜回答得十分自然。
晚餐過後，雨仍然沒有停。
藍壺旅館的房間不大，卻很整潔。
伊蕾娜剛準備休息，樓下忽然傳來敲門聲。
片刻後，老婦人來到二樓。
“有幾個人想見你們。”
“誰？”
“負責管理鎮內道路的人。”
老婦人的表情有些擔憂。
“他們說，你們今天違反了路牌指引，擅自通過危險區域，需要接受調查。”
“危險區域？”
“那座沒有壞的橋。”
伊蕾娜坐起身。
“通過一座正常的橋，也需要調查？”
“他們一直都是這樣。”
老婦人壓低聲音。
“外來的旅客通常不願意惹麻煩，最後都會回金靴旅館住一晚。”
伊蕾娜沉默了幾秒。
然後開始戴帽子。
“你要做什麼？”
葉白問。
“接受調查。”
她拿起魔杖。
“順便調查一下，他們的路牌到底值不值三十枚金幣。”
樓下站著三名穿制服的男人。
白天攔路的年輕人也在其中。
為首的男人拿著一本記錄冊。
“你們就是未經許可穿越損壞石橋的旅客？”
“橋沒有損壞。”
伊蕾娜說道。
“路牌寫著已經損壞。”
“所以呢？”
“路牌不會說謊。”
伊蕾娜看著他。
她忽然想起了凱伊奈。
照片不會主動說謊。
路牌當然也不會。
它們只會安靜地站在路邊。
真正說謊的，從來都是把字寫上去的人。
“既然路牌不會說謊。”
伊蕾娜微笑著舉起魔杖。
“那我們現在就去檢查一下吧。”
窗外，一道閃電照亮了整條街道。
雨中的路牌微微晃動。
而米卡鎮的這個夜晚，似乎注定不會像往常一樣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