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枚銀幣最終沒有成交。
原因很簡單。
那個女孩身上根本沒有十三枚銀幣。
她只有九枚。
剩下四枚，是她把未來三天的飯錢也算進去了。
“你剛才說自己有十三枚。”
伊蕾娜看著她。
“我確實有。”
女孩從口袋里掏出九枚銀幣，又拿出四張餐券。
“這些餐券每張可以換一頓飯。按照附近餐館的價格，一頓差不多值一枚銀幣。”
“那不能叫十三枚銀幣。”
“但價值差不多。”
誠實環沒有響。
伊蕾娜沉默片刻。
她忽然覺得自己開始明白這座城市為什麼要專門設立二十七條規則了。
只規定“不許說謊”，顯然遠遠不夠。
“你叫什麼？”
葉白問。
“米婭。”
女孩將錢重新收起來。
“我媽媽叫艾琳。”
“你母親以前是什麼人？”
“鐘樓管理員。”
這個答案讓旁邊那幾名審判所工作人員的表情再次產生了變化。
依舊只有一瞬。
可這次已經足夠明顯。
伊蕾娜轉頭看向他們。
“你們認識她？”
“認識。”
其中一名年紀較大的男人回答。
“艾琳女士過去負責鐘樓內部設備的維護和鑰匙管理。”
“她為什麼離職？”
“去世了。”
“我問的是去世以前。”
男人停頓一下。
“她去世以前沒有離職。”
誠實環沒有響。
米婭卻立刻說道︰
“他沒回答你的問題。”
“他回答了。”
伊蕾娜說。
“只是回答得很討厭。”
男人皺眉。
“艾琳女士一直工作到病重。”
“什麼病？”
“我不知道。”
“真的？”
“真的。”
手環安靜。
米婭低下頭。
“媽媽最後一年很少回家。”
她說道。
“每次回來都很累。”
“她有沒有提過鐘樓？”
“有。”
“說了什麼？”
“她說那里變了。”
“什麼變了？”
“她沒說。”
“還有呢？”
“她讓我不要相信所有人都在說真話這件事。”
伊蕾娜看了看周圍。
廣場上來往的人都戴著同樣的銀色手環。
商人不會故意夸大商品。
候選人不能隨意許諾。
夫妻吵架時也無法輕易用謊言逃避。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里確實比大多數國家都誠實。
可一個在這里生活多年的人，卻在臨死以前告訴自己的女兒——
不要相信所有人都在說真話。
“她是什麼時候留下那段記憶的？”
葉白指向米婭懷里的水晶。
“去世前兩天。”
“你親眼看見她留下的？”
“沒有。”
米婭搖頭。
“她死後，我整理東西時找到了一張紙。”
“紙上寫了什麼？”
“讓我去審判所。”
“然後？”
“審判所的人告訴我，媽媽生前在那里保存了一段記憶。”
工作人員補充道︰
“本城居民可以申請保存重要記憶，用于遺囑、證詞或者身份確認。”
“所以你們看過那段記憶？”
伊蕾娜問。
“看過。”
“內容是什麼？”
“艾琳女士坐在椅子上，說了一句話。”
“哪一句？”
男人看了米婭一眼。
“如果這座城市有一天認為自己已經不存在謊言，就去鐘樓下面看看。”
與米婭說的基本一致。
“然後你們去了嗎？”
“去了。”
“發現什麼？”
“什麼都沒有。”
手環沒有響。
葉白問︰
“你們查了哪里？”
“鐘樓地下倉庫、維護通道、地基檢查室。”
“全部？”
“所有登記在冊的區域。”
誠實環依舊安靜。
米婭馬上抬頭。
“看吧。”
“看什麼？”
“他說的是登記在冊。”
伊蕾娜也注意到了。
“沒有登記的呢？”
男人沉默。
手環當然不會因為沉默而響。
但第四條規則已經寫得很清楚。
不得通過沉默使他人產生錯誤認識。
“你現在的沉默屬于必要沉默嗎？”
伊蕾娜問。
男人的臉色明顯難看起來。
“部分區域屬于城市機密。”
“所以有沒登記在普通檔案上的地方？”
“有。”
“鐘樓下面有嗎？”
男人再次沉默。
米婭握緊拳頭。
“回答！”
周圍已經有不少人注意到這里。
誠實之城的人顯然十分熱衷于旁听別人的真話。
不到一分鐘，附近就圍了十幾個人。
工作人員終于說道︰
“鐘樓下存在一處不對外開放的舊設施。”
米婭怔住了。
“你們一直告訴我下面什麼都沒有！”
“我沒有這麼說。”
男人立即回答。
米婭看向另外一個人。
那人後退一步。
“我只說，我們沒有發現你母親提到的東西。”
第三個人則說道︰
“我當時說的是，鐘樓下面沒有你能進入的地方。”
所有手環都沒有響。
米婭站在原地。
過了好幾秒，她才明白過來。
“所以你們……”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們每個人都故意換了一種說法？”
沒有人回答。
“你們明明知道下面有東西！”
“知道有設施。”
“那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你沒有權限。”
“那可以直接說我沒有權限！”
“當時你只有十二歲。”
“所以呢？”
男人沒有回答。
米婭眼眶已經發紅。
“所以你們覺得騙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沒有關系？”
“沒有人騙你。”
男人下意識說道。
叮——！
他手腕上的誠實環第一次響了。
周圍徹底安靜。
男人猛地低頭看向手環。
顯然連他自己都沒有料到會響。
葉白看著他。
“看來你自己也知道，那算欺騙。”
男人臉色變得很差。
“我指的是，沒有人直接說出虛假的內容。”
叮——！
又響了一次。
這次人群里開始出現議論。
“第二次了。”
“他是不是應該去審判所？”
“他本來就是審判所的人。”
“審判所的人說謊怎麼辦？”
“去另一個審判所？”
“我們只有一個。”
伊蕾娜沒有參與討論。
她只是看向米婭。
女孩正死死抱著水晶。
“鐘樓在哪里進入？”
她問。
沒人回答。
伊蕾娜抬頭望向遠處的白色建築。
“算了。”
“什麼？”
“我們自己找。”
她騎上掃帚。
葉白也跟著升空。
米婭愣了兩秒。
“等等我！”
“你會飛嗎？”
“不會！”
“那你先跑過去。”
“哪有這樣的！”
伊蕾娜已經飛出去了。
米婭只能抱著水晶從下面追。
幾名工作人員想阻止。
可圍觀的人群已經先一步把他們堵住。
誠實之城的人平時最喜歡听別人是否說真話。
現在突然發現負責監督真話的人似乎最擅長繞開真話，興趣立刻達到了頂峰。
等工作人員擠出人群時，伊蕾娜和葉白已經抵達鐘樓。
鐘樓比遠看時更加巨大。
底部由淺灰色石塊建成，正門緊閉。
門邊坐著一名管理員。
看見兩名魔女從天而降，他立刻站起來。
“鐘樓今天不開放參觀。”
“我們不是參觀。”
伊蕾娜說道。
“那是做什麼？”
“找地下設施。”
管理員表情一僵。
“不對外開放。”
“我們知道。”
“知道還來？”
“因為不對外開放的地方通常比較值得看。”
“……”
管理員沒有佩戴誠實環。
伊蕾娜注意到了。
“你的手環呢？”
“鐘樓工作人員工作期間不佩戴。”
“為什麼？”
“鐘擺運行會干擾檢測魔法。”
“真的？”
“真的。”
伊蕾娜看著他。
沒有手環，自然也沒有鈴聲。
葉白抬頭看向高處。
巨大的機械鐘擺正在鐘樓內部緩慢晃動。
每一次經過中心位置，都能感覺到一陣極細微的魔力波動。
“確實存在干擾。”
他說。
管理員松了一口氣。
“所以請二位離開。”
“但是干擾很弱。”
葉白繼續說道。
“最多讓誠實環延遲半秒，不會完全失效。”
管理員剛放松的臉又僵住了。
伊蕾娜笑了。
“你剛才是不是沒有把話說完？”
“……”
“第四條。”
“必要沉默。”
“什麼必要？”
“工作機密。”
“便利的規定。”
管理員退到門前。
“無論如何，沒有許可不能進入地下。”
“誰能許可？”
“審判所。”
“他們正在過來。”
遠處已經能看見那幾名工作人員。
後面還跟著一大群看熱鬧的人。
管理員顯然也看見了。
他的表情變得十分復雜。
伊蕾娜卻沒有繼續等。
她繞著鐘樓飛了一圈。
表面沒有地下入口。
窗戶也只從二樓開始出現。
葉白落在鐘樓背面，用魔杖敲了敲牆壁。
“這里。”
“有什麼？”
“里面是空的。”
管理員臉色變了。
“那是維護結構。”
“有多大？”
“很小。”
“你進去過？”
“沒有。”
“那怎麼知道很小？”
管理員不說話了。
伊蕾娜用魔杖抵住牆面。
淡淡的魔法光芒向四周擴散。
石牆之後果然存在一條向下延伸的空間。
而且絕對不小。
它一直深入地下。
至少有三層。
“這就是你說的很小？”
管理員終于開口︰
“相對于整座鐘樓。”
“地下三層還算小？”
“鐘樓很大。”
誠實環不在他手上。
沒人知道這句話究竟是不是真心話。
米婭終于跑到了。
她扶著膝蓋，喘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你們……”
“太慢了。”
伊蕾娜說道。
“你飛當然快！”
米婭抬起頭。
看見牆後的魔法輪廓以後，她突然不喘了。
“下面真的有東西……”
“嗯。”
“媽媽沒有記錯。”
“至少這一部分沒有。”
米婭走到牆邊。
透明水晶內部的金色光芒忽然動了一下。
像是受到某種東西吸引。
原本懸浮在中央的光團，緩緩飄向牆壁一側。
葉白注意到了。
“水晶在反應。”
米婭立刻將它貼近石牆。
金光越來越亮。
隨後，水晶內部出現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是一個女人。
看不清臉。
但米婭立刻認了出來。
“媽媽……”
人影沒有聲音。
只是抬起手。
指向牆壁下方。
緊接著，影像消失。
伊蕾娜看向管理員。
“現在還能說什麼都沒有嗎？”
“我從來沒說過。”
“你們這座城市的人真的很擅長這個。”
審判所的人終于趕到。
為首的男人氣喘吁吁。
“不能進去。”
“理由？”
“那里是城市建立初期留下的設施。”
“做什麼用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手環沒有響。
這次他說的應該是真的。
葉白看向剩下兩人。
“你們呢？”
同樣搖頭。
“檔案里只寫著封存。”
“為什麼封存？”
“沒有記錄。”
“誰有鑰匙？”
幾個人同時看向鐘樓管理員。
管理員臉色已經徹底沉下去。
“沒有鑰匙。”
“門呢？”
“也沒有門。”
伊蕾娜重新看向牆。
“所以入口被封死了？”
“對。”
“什麼時候？”
“二十七年前。”
米婭抬頭。
“我媽媽就是二十七年前出生的。”
葉白問︰
“艾琳在這里工作多久？”
“十四年。”
“她知道地下設施？”
管理員遲疑了很久。
“可能知道。”
“你不是說沒人進去過？”
“我沒說沒人進去過。”
“誰進去過？”
“……”
又是沉默。
伊蕾娜已經開始對這種對話失去耐心。
她舉起魔杖。
“最後問一次。”
管理員看著魔杖尖端亮起的光。
“艾琳進去過。”
米婭猛地抬頭。
“什麼時候？”
“她去世前一個月。”
“為什麼？”
“不知道。”
“誰允許她進去？”
“前任市長。”
“為什麼審判所不知道？”
“因為沒有記錄。”
“為什麼不記錄？”
“我不知道。”
“前任市長呢？”
“已經去世了。”
線索似乎又斷了。
可就在這時，米婭懷里的真言水晶再次亮起。
這一次，比剛才更加明亮。
女人的身影重新出現。
她坐在一張椅子上。
背景十分昏暗。
米婭屏住呼吸。
“媽媽……”
影像中的艾琳抬起頭。
嘴唇開始移動。
最開始沒有聲音。
過了幾秒，水晶里傳出斷斷續續的話。
“米婭……”
“如果你看到這里……”
“說明他們還是沒有把那扇門打開。”
所有人安靜下來。
影像繼續。
“別怪他們。”
“他們沒有說謊。”
“至少，他們認為自己沒有。”
艾琳低下頭。
似乎在看什麼東西。
“因為這座城市最開始制造出來的，從來不是讓人說真話的魔法。”
她停了一下。
“而是讓人相信自己說的是真話。”
鐘樓下方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
咚。
所有人同時低頭。
又是一聲。
咚。
不像鐘聲。
更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地下敲擊石壁。
米婭的臉色變白。
水晶里的艾琳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如果它還在運行……”
“那這里已經沒有人知道，自己究竟說過多少謊了。”
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