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氣候交易之國後的第二天下午，兩人抵達了一座不算大的城市。
城牆不高。
城門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真正引起葉白注意的，是入口旁邊那塊寫得密密麻麻的告示。
伊蕾娜站在那里看了足足一分鐘。
“你看完了嗎？”
“沒有。”
“我也沒有。”
兩人繼續看。
告示最上面用比其他文字大了兩倍的字體寫著︰
——歡迎來到誠實之城。
——進入本城後，請務必遵守以下規定。
下面共有二十七條。
第一條︰
任何人在城內不得說謊。
第二條︰
不得故意隱瞞事實。
第三條︰
不得使用含糊表達誤導他人。
第四條︰
不得通過沉默使他人產生錯誤認識。
第五條︰
不得用手勢、表情、書寫或魔法代替謊言。
看到這里，伊蕾娜已經皺起了眉頭。
“這和不能說謊有什麼區別？”
“他們可能研究得比較詳細。”
葉白繼續向下看。
第十一條規定，商業宣傳不得夸張。
第十二條規定，商品名稱必須符合實際情況。
第十三條規定，餐館不得使用“最好吃”“最受歡迎”“本店招牌”等無法證明的詞語。
第二十條規定，求婚時不得說“我會永遠愛你”，除非能夠證明自己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第二十四條規定，父母不得對孩子說“打針一點都不疼”。
最後一條則寫著︰
——如無法確定自己所說內容是否真實，請保持沉默。
葉白看到這里，抬起頭。
“第四條不是說，不能通過沉默讓別人產生錯誤認識嗎？”
伊蕾娜指向下面。
最後還有一行補充。
——必要沉默除外。
“什麼叫必要沉默？”
“需要解釋嗎？”
兩人同時看向城門內。
入口處坐著一名負責檢查的老人。
老人已經注意他們很久了。
“第一次來？”
“是的。”
伊蕾娜回答。
老人遞來兩張登記表。
“姓名。”
“伊蕾娜。”
“葉白。”
“職業。”
“魔女。”
“魔女。”
老人抬頭看了葉白一眼。
隨後繼續登記。
“來這里做什麼？”
“旅行。”
伊蕾娜回答。
老人看向葉白。
“你呢？”
“也是旅行。”
“沒有其他目的？”
“暫時沒有。”
老人停下筆。
“暫時？”
“如果這里有值得購買的魔藥材料，我可能會買一些。”
老人這才點頭。
“很好。”
他從抽屜里拿出兩個銀色手環。
“戴上。”
“這是什麼？”
伊蕾娜沒有立刻接。
“誠實環。”
老人說道︰
“如果佩戴者故意說謊，會發出聲音。”
“什麼聲音？”
“你可以試試。”
伊蕾娜想了想。
然後戴上手環。
“我是一個完全不在意金幣的人。”
叮——！
清脆的鈴聲響徹城門。
幾名正在排隊的旅客同時看向她。
伊蕾娜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她默默摘下手環。
“壞的。”
“沒有壞。”
老人說道。
“它工作得非常正常。”
葉白轉過身。
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伊蕾娜盯著他的後背。
“你在笑嗎？”
“沒有。”
叮——！
葉白剛戴上的手環立即響了。
這次輪到伊蕾娜滿意了。
“很好用。”
“……”
老人似乎已經習慣這種場面。
“離城時歸還。損壞需要賠償兩枚金幣。”
听見兩枚金幣，伊蕾娜重新把手環戴好。
動作比剛才謹慎了許多。
進入城市後，他們很快發現這里和其他國家確實不同。
街邊第一家商店的招牌寫著︰
——價格不算便宜，但也沒有貴到離譜的雜貨店。
旁邊的餐館則掛著︰
——味道普通，勝在分量還行。
再往前是一家旅館。
招牌上寫著︰
——床比較硬，晚上隔壁酒館可能會吵，但老板不會偷你的東西。
伊蕾娜站在門口。
“這家看起來很可靠。”
“最後一句？”
“至少明確寫了不會偷東西。”
兩人還是決定先逛一圈。
廣場上正在進行一場演講。
一名男人站在木台上，對下面十幾名听眾說道︰
“如果我當選下一任市長，我不能保證大家會變得更富有。”
手環沒有響。
“我也不能保證稅會降低。”
仍然沒有響。
“甚至很有可能因為修建新的排水系統，提高部分地區的稅收。”
台下的人開始議論。
男人繼續說道︰
“但我可以保證，我本人非常想當市長。”
叮——！
鈴聲響了。
男人愣住。
台下立即有人喊︰
“你剛才說謊了！”
候選人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我只是比較想當市長。”
手環沒有響。
人群頓時噓聲一片。
伊蕾娜看得很有興趣。
“這里的選舉應該很簡單。”
“為什麼？”
“至少不能說自己完全是為了居民。”
台上的候選人已經被工作人員請了下去。
另一名候選人上台。
“我參選的主要原因，是市長工資比我現在的工作高。”
手環沒有響。
台下反而響起掌聲。
葉白沉默了片刻。
“他們似乎更喜歡這個。”
“因為他誠實。”
“也可能只是因為其他理由更糟。”
兩人離開廣場。
走到市場時，伊蕾娜停在了一家水果攤前。
紅色的果實堆得很整齊。
“甜嗎？”
她問。
攤主搖頭。
“不知道。”
“你沒吃過？”
“吃過。”
“那為什麼不知道？”
“這一批我沒吃。”
伊蕾娜拿起一個。
“這個呢？”
攤主看了一眼。
“看起來可能甜。”
“所以到底甜不甜？”
“你買了以後可以嘗。”
“如果不甜？”
“不退錢。”
“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保證它甜。”
非常嚴謹。
伊蕾娜最終買了一個。
咬了一口。
酸得她停在原地。
葉白看向她。
“甜嗎？”
伊蕾娜沉默。
手環沒有響。
“第四條。”
葉白提醒。
“不能通過沉默讓別人產生錯誤認識。”
伊蕾娜嚼了幾下。
“很有特色。”
叮——！
“……”
攤主抬起頭。
葉白也看著她。
伊蕾娜深吸一口氣。
“很酸。”
這次手環沒有反應。
“有多酸？”
葉白問。
“你想知道？”
“有一點。”
伊蕾娜直接把剩下半個水果塞進他手里。
葉白咬了一口。
兩秒後。
他的表情也停止了變化。
“怎麼樣？”
伊蕾娜問。
“確實很酸。”
“有多酸？”
“像有人把一整瓶酸味藥劑濃縮以後塞進水果。”
手環沒有響。
伊蕾娜突然覺得，葉白這個描述可能不是比喻。
兩人繼續向前。
越深入城市，他們越發現所謂“只能說真話”，並沒有讓所有問題消失。
只是讓人們學會了更加精確地說話。
例如一家服裝店。
老板會告訴客人︰
“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不算難看。”
如果客人追問︰
“好看嗎？”
老板會回答︰
“我個人不覺得。”
再比如一家理發店。
門口寫著︰
——本店無法保證剪完以後比現在好看。
卻仍然有很多客人排隊。
“為什麼還有人去？”
伊蕾娜問。
葉白看了眼那些等待的人。
“可能因為其他理發店寫得更糟。”
旁邊另一家店的牌子確實寫著︰
——老板剛學會剪頭發三個月，目前沒有造成永久性傷害。
伊蕾娜立即理解了。
中午，兩人找到一家餐館。
餐館招牌十分簡短。
——飯能吃。
“很有自信。”
葉白說道。
“至少沒有寫難吃。”
他們進去以後，老板遞來菜單。
第一道菜︰
煎肉——肉是真的，廚師水平一般。
第二道︰
蔬菜湯——今天鹽可能放多了。
第三道︰
特色炖菜——所謂特色只是因為別的店沒有賣。
伊蕾娜點了煎肉。
葉白選擇炖菜。
等待過程中，隔壁桌的一對男女正在爭吵。
“你昨天為什麼沒回家？”
女人問。
男人沉默。
手環沒有響。
女人盯著他。
“回答。”
“我去了酒館。”
“為什麼？”
“因為不想回家。”
女人的表情瞬間變了。
男人立刻補充︰
“主要是因為你昨天心情不好，我怕回來以後吵架。”
手環沒有響。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我知道告訴你以後，你還是會生氣。”
“現在我更生氣。”
“我知道。”
叮——！
男人愣了一下。
“我猜到了。”
這次沒有響。
伊蕾娜一邊喝水，一邊听得十分認真。
葉白看向她。
“不要一直看。”
“我沒有看。”
“你一直在听。”
“聲音自己傳過來的。”
“你覺得很有意思？”
“有一點。”
手環沒有響。
她確實只有一點。
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飯菜送上來後，味道與菜單描述完全一致。
煎肉不難吃。
但也絕對不會讓人產生第二次點單的沖動。
葉白的特色炖菜則十分普通。
普通到如果沒人告訴他這是特色，他絕對不會發現。
結賬時，老板問︰
“吃得滿意嗎？”
伊蕾娜看著他。
老板也看著她。
手環安靜地掛在手腕上。
“你一定要問嗎？”
“這是餐館慣例。”
“可以取消。”
“我會考慮。”
葉白說道︰
“能吃。”
老板點頭。
“謝謝。”
輪到伊蕾娜。
她思考了很久。
“沒有讓我後悔到拒絕付款。”
老板露出笑容。
“這已經算不錯的評價了。”
離開餐館以後，他們來到城市中央。
那里矗立著一座白色建築。
門前排著很長的隊伍。
牌子上寫著︰
——誠實審判所。
下面還有說明。
如果有人懷疑另一人說謊，可以申請進行正式審查。
“手環不是已經能判斷了嗎？”
葉白問。
旁邊排隊的人听見，主動解釋︰
“手環只能判斷佩戴者是否認為自己在說謊。”
“什麼意思？”
“如果一個人真的相信錯誤的事情，手環不會響。”
葉白理解了。
比如一個人堅信太陽每天晚上會掉進海里。
只要他本人真的相信，那麼他說出來時就不算故意撒謊。
“所以真話和事實並不完全一樣。”
“對。”
那人說道︰
“審判所就是負責調查事實的。”
伊蕾娜看向長長的隊伍。
“這些人都在打官司？”
“有一部分。”
“其他呢？”
“夫妻吵架、商店糾紛、鄰居爭執，還有人只是想證明自己記得沒錯。”
“這麼多人？”
“最近比較少。”
伊蕾娜無法想象多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就在這時，審判所大門突然打開。
一名年輕女孩跑了出來。
她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懷里抱著一只布包。
兩名工作人員緊跟在後面。
“站住！”
女孩沒有停。
她沖進人群，差點撞到葉白。
布包掉在地上。
里面滾出一枚透明水晶。
水晶只有拳頭大小。
內部卻懸浮著一團淡金色光芒。
工作人員看見以後臉色大變。
“不要踫！”
葉白原本準備去撿的手停在半空。
女孩搶先抱起水晶。
“它沒有壞！”
“立刻還回來！”
“我只是想證明我媽媽沒有說謊！”
女孩後退。
工作人員圍了上來。
伊蕾娜站在旁邊。
原本並不準備插手。
但女孩注意到了她胸前的胸針。
眼楮立即亮了。
“魔女大人！”
伊蕾娜產生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通常有人用這種稱呼跑過來的時候，都不會只是想請她簽名。
“請幫幫我！”
果然。
伊蕾娜非常自然地後退一步。
“我們只是旅行者。”
“只有魔女才能啟動這個！”
女孩舉起水晶。
“什麼東西？”
“真言水晶。”
工作人員已經追到面前。
其中一人說道︰
“那是審判所的重要證物，外人不得使用。”
女孩卻緊緊抱著水晶。
“你們不願意用！”
“案件已經結案了。”
“因為你們覺得我媽媽記錯了！”
“事實證明她的證詞無法得到其他證據支持。”
“所以我要讓水晶重新看一次！”
伊蕾娜听到這里，終于有了一點興趣。
“水晶能看見過去？”
“不能。”
工作人員回答。
女孩卻同時說道︰
“可以。”
兩個答案完全不同。
兩人的手環卻都沒有響。
葉白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
“你們都認為自己說的是真的？”
工作人員嘆了口氣。
“真言水晶只能讀取一個人留下的強烈記憶。”
女孩立刻說道︰
“記憶就是過去發生過的事。”
“記憶也會出錯。”
“我媽媽不會。”
“她已經去世三年了。”
工作人員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留下的記憶本身可能就不完整。”
女孩沒有回答。
她只是抱緊水晶。
伊蕾娜看著那團懸浮在水晶里的金色光芒。
“你媽媽留下了什麼記憶？”
女孩抬起頭。
“她說，這座城市最大的謊言，就藏在鐘樓下面。”
遠處正好傳來鐘聲。
咚——
咚——
咚——
廣場另一側，一座巨大的白色鐘樓矗立在陽光下。
伊蕾娜望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