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礼节开始后的第十分钟。
伊蕾娜和叶白已经飞到了城里最高的钟楼顶部。
不是因为这里风景好。
也不是因为他们突然想欣赏庆典。
而是因为下面暂时没有人能把礼物扔这么高。
“应该安全了。”
叶白落在钟楼边缘。
话音刚落。
一个绑着气球的礼盒慢悠悠地从下方升了上来。
盒子正面写着：
——送给两位亲爱的外地朋友。
伊蕾娜盯着它。
“不要碰。”
“我没准备碰。”
礼盒继续上升。
很快飘到两人面前。
啪。
盒盖自动打开。
里面弹出一张卡片。
——本礼物采用自动赠送技术。
——只要收件人阅读完整祝福语，即视为确认接受。
伊蕾娜只看见第一行，立刻闭上眼睛。
“叶白。”
“嗯。”
“你看完了吗？”
“没有。”
“很好。”
“但你刚才好像已经读出来了。”
伊蕾娜睁开眼睛。
“我只读了前两行。”
“规则上会不会算？”
“……”
两个人同时沉默。
礼盒里的卡片突然亮起。
一道魔法文字浮到空中。
——阅读进度：百分之四十三。
伊蕾娜松了一口气。
然后挥动魔杖。
礼盒被直接吹向远处。
“这个国家为了让别人收礼物，已经开始研究武器了。”
“严格来说是自动赠送装置。”
“本质没有区别。”
钟楼下方。
越来越多居民聚集过来。
他们显然发现了两名魔女躲在塔顶。
“魔女小姐！”
“我有礼物！”
“是我亲手织的披肩！”
“这里还有一套银制餐具！”
“我爷爷留下来的古董！”
伊蕾娜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立刻收回目光。
“不能再待了。”
“为什么？”
“下面有人举着房契。”
叶白也向下看了一眼。
确实。
一个看起来相当富裕的男人正挥舞着一张纸。
“年轻的魔女！”
他大声喊。
“我在城南有一间空房！”
“送给你！”
伊蕾娜差点从扫帚上滑下来。
“房子也能送？”
“按照这里的规则。”
叶白说道。
“房子大概可以换一个非常大的请求。”
伊蕾娜想象了一下。
一间房子的十倍价值。
这已经不是帮忙搬东西的问题了。
或许对方可以要求她连续工作几年。
又或者去屠一条龙。
“走。”
两人再次起飞。
可城门关闭。
直接飞出去也不行。
城市上方已经升起了一层半透明结界。
并不是防御魔法。
而是节日期间的“防止礼物被风吹出城保护罩”。
按照路边公告的说法。
这层结界是为了保护每一位居民的心意。
伊蕾娜试着用魔杖碰了一下。
很结实。
“强行打破呢？”
叶白问。
“可以。”
“代价？”
“可能会被认定破坏公共设施。”
“赔多少？”
伊蕾娜不说话了。
在这个国家。
任何涉及赔偿的问题都最好不要轻易尝试。
两人只能重新落回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
刚落地。
一扇窗户打开。
一个小男孩探出脑袋。
“姐姐！”
伊蕾娜立刻警觉。
“什么？”
“这个送给你！”
他扔下来一颗糖。
伊蕾娜本能地侧身。
糖掉在地上。
没有接到。
她松了一口气。
小男孩失望地说道：
“没接住啊……”
“对。”
“那我再扔一个。”
“不用了。”
“免费。”
“不要。”
“很好吃。”
“不要。”
“你是不是讨厌糖？”
伊蕾娜沉默了一秒。
“我只是不想欠你东西。”
男孩歪了歪头。
“可是我是小孩子。”
“所以？”
“小孩子送礼物不能要求超过一枚铜币的回报。”
伊蕾娜一愣。
“真的？”
“真的。”
“那你刚才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把掉在屋顶上的球拿下来。”
伊蕾娜抬头。
旁边的屋檐上确实卡着一颗红色皮球。
高度不到三米。
她甚至不需要魔法。
“就这个？”
“嗯。”
伊蕾娜忽然觉得这个国家也不是所有礼物都那么可怕。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糖。
“掉地上了。”
男孩又拿出一颗新的。
“这颗给你。”
“好。”
伊蕾娜接住。
随后用魔杖把屋顶上的球送回男孩怀里。
“谢谢姐姐！”
“不客气。”
男孩关上窗户。
整个过程十分正常。
正常到伊蕾娜甚至有些感动。
叶白站在旁边。
“你看。”
“什么？”
“礼物和回报本身好像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拿五枚银币木雕换七只喷火蜥蜴的人。”
“还有十二枚银币的丑杯子。”
“那个尤其有问题。”
两人顺着巷子继续走。
既然午夜以前无法离开，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个不会有人送礼物的地方。
但在赠礼节期间，这很难。
旅馆会送欢迎礼。
餐馆会送节日甜点。
商店会送试用品。
甚至公共厕所门口都有人免费发放手帕。
“这个国家的人是不是一年就等今天？”
叶白问。
“我怀疑平时积累的麻烦，全准备在今天送出去。”
“包括那条咸鱼？”
“尤其是咸鱼。”
他们转过街角。
突然看见了一家十分奇怪的店。
门口没有鲜花。
没有礼物。
甚至挂着一块醒目的黑色牌子。
——本店拒绝任何赠礼。
下面还有一行：
——也绝不向任何人赠送礼物。
伊蕾娜停住。
“天堂。”
“先别这么早评价。”
叶白已经被前几次经历训练出了警惕性。
两人推门进去。
店里堆着大量普通货物。
柜台后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避难的？”
“你怎么知道？”
“今天进来的外地人都是。”
女人指向墙边。
那里已经坐着五个人。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堆礼物。
脸上的表情像刚从战场回来。
其中一名男人甚至抱着一架小钢琴。
“那是别人送你的？”
叶白问。
男人木然地点头。
“一个老妇人。”
“要求呢？”
“她孙子要学琴。”
“所以？”
“让我每天去教两个小时，连续三个月。”
“你会弹？”
“不会。”
“那为什么送你？”
“她说不会可以学。”
“……”
伊蕾娜忽然觉得七只喷火蜥蜴都显得稍微正常了一点。
柜台后的女人说道：
“这里是拒礼店。”
“可以保证没人送东西？”
“店内禁止赠礼。”
“收费吗？”
“当然。”
伊蕾娜警觉。
“多少？”
“一人两枚银币，待到午夜。”
“这么贵？”
“你可以出去。”
伊蕾娜看向窗外。
正好有人抱着一幅巨大的画走过。
画上是一只粉色的牛。
叶白也看见了。
“两枚银币好像还行。”
“……”
伊蕾娜开始认真权衡。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
几名穿着庆典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例行检查。”
拒礼店老板皱眉。
“昨天不是查过？”
“赠礼节期间每天都要检查。”
为首的工作人员看了看屋内。
“你这里又在帮助外来者逃避节日传统？”
“他们付钱。”
“问题就在这里。”
工作人员拿出一本规定。
“按照赠礼节条例，任何经营场所不得通过收费方式阻止居民正常表达善意。”
老板翻了个白眼。
“我只是提供安静空间。”
“门口写着拒绝赠礼。”
“那是我的经营理念。”
“必须摘掉。”
“凭什么？”
“影响节日氛围。”
两边很快吵了起来。
伊蕾娜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突然想到一件事。
“请问。”
工作人员转头。
“怎么？”
“赠礼节期间，任何人都可以送礼物？”
“当然。”
“包括外地人？”
“当然。”
“接受礼物的人原则上不能拒绝合理请求？”
“没错。”
伊蕾娜眼睛微微亮了。
叶白看了她一眼。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伊蕾娜。”
“嗯？”
“你想干什么？”
“适应当地文化。”
她露出微笑。
“作为旅行者，尊重当地传统是很重要的。”
叶白没有说话。
但他觉得她大概率不是突然产生了文化交流的热情。
半个小时后。
两人重新出现在街上。
这一次他们手里没有躲避礼物。
反而各自多了一个大布袋。
伊蕾娜走进第一家商店。
老板认出了她。
“魔女小姐！”
“正好，我——”
“等等。”
伊蕾娜从袋子里拿出一枚铜币。
递过去。
“送给你。”
老板愣住。
“啊？”
“赠礼节快乐。”
“可是……”
“你不接受？”
周围几名居民立刻看了过来。
在莱拉。
赠礼节拒绝别人善意同样十分失礼。
老板表情变化了几次。
最终接过铜币。
“谢谢……”
伊蕾娜笑得更加温柔。
“那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老板的脸僵住。
“什么？”
“今天之内不要送我任何东西。”
“……”
“这应该不超过一枚铜币十倍的价值吧？”
老板张开嘴。
半天没有找到反驳的理由。
“应该……不超过。”
“很好。”
伊蕾娜满意地离开。
叶白站在旁边。
“原来如此。”
“既然他们能用礼物让别人做事。”
伊蕾娜掂了掂布袋里的铜币。
“我们当然也可以。”
接下来。
整个街区出现了非常奇怪的一幕。
“送你一枚铜币。”
“请求：不要给我礼物。”
“送你一颗糖。”
“请求：今天不要把任何东西扔向我们。”
“送你一支普通笔。”
“请求：看到别人准备送我们礼物时，帮忙提醒他。”
最开始居民们还很高兴。
以为两名外来的魔女终于理解了莱拉的赠礼文化。
可很快。
他们发现不对。
这两个人确实在送礼。
却把每一份礼物都精确控制在最低价值。
请求也完全没有超过十倍上限。
最麻烦的是。
他们的请求只有一个核心。
——别再送东西了。
到了傍晚。
伊蕾娜身边已经出现了一片诡异的安全区域。
几十名收过她礼物的人主动帮忙阻止其他赠礼者。
“别过去。”
“为什么？”
“她送过我一枚铜币。”
“所以呢？”
“我今天不能给她东西。”
“那我送。”
“她也送过你糖吧？”
“……”
“好像是。”
有人抱着礼盒站在远处。
突然陷入人生思考。
叶白那边也差不多。
尤其是那个送绿马杯子的男人。
叶白专门买了一包最普通的草籽送给他。
然后提出请求。
“明天以前不要要求我帮你女儿搬家。”
男人气得脸都红了。
却找不到违规的地方。
“你这是利用规则！”
叶白回答：
“你先开始的。”
男人无话可说。
事情很快传到了礼仪裁定所。
之前接待他们的女人亲自赶来。
“你们不能这样。”
伊蕾娜正在吃别人送的节日点心。
当然。
那块点心的赠送者已经提前被她送过一枚铜币。
双方暂时互不相欠。
“为什么不能？”
“赠礼的目的是表达善意。”
“我非常善意。”
“你们只是为了阻止别人送礼。”
“那也是请求。”
“这违背节日精神。”
“规定里写了吗？”
女人翻开手册。
她翻了第一页。
又翻第二页。
一直翻到后面。
没有。
因为制定规则的人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反过来利用它。
叶白问：
“我们的请求超过价值上限了吗？”
“没有。”
“礼物是假的吗？”
“不是。”
“我们强迫别人接受了吗？”
“……没有。”
“那违反哪一条？”
女人沉默。
伊蕾娜十分满意。
“看来没有问题。”
“可是——”
“还是说。”
伊蕾娜拿出一颗糖。
“我也送你一份？”
女人立刻后退。
“不用了。”
周围居民同时看向她。
拒绝礼物。
而且是在赠礼节。
女人动作僵住。
她大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为什么外地人刚进城时会害怕他们。
伊蕾娜晃了晃糖。
“要吗？”
女人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最后还是伸手。
“谢谢。”
伊蕾娜把糖放进她掌心。
“我的请求也很简单。”
“什么？”
“今天不要再阻止我们。”
女人闭上眼睛。
像是在忍耐什么。
几秒后。
她点头。
“合理。”
说完转身就走。
速度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叶白看着她的背影。
“你现在很像这个国家最熟练的居民。”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
“我当成是。”
到了晚上。
新的公告出现在城市上空。
——紧急追加赠礼节临时条例。
——不得以赠礼为目的，要求受礼者停止赠礼。
伊蕾娜看到以后愣了一下。
“针对我们的？”
“应该是。”
“效率很高。”
“怎么办？”
伊蕾娜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午夜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她重新坐下。
“不怎么办。”
“规则已经改了。”
“他们改晚了。”
她指向身边那些已经接受过礼物的人。
临时条例只对之后发生的赠礼行为生效。
之前的请求依旧有效。
整条街的人今天都不能再送他们东西。
伊蕾娜靠在椅背上。
第一次觉得这个国家的规则也并非毫无优点。
至少。
只要学会使用。
还挺方便。
午夜。
城门重新开放。
两人没有停留。
直接骑着扫帚飞了出去。
直到越过城墙很远。
伊蕾娜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检查行李。
虽然已经非常小心。
最终还是留下不少无法退掉的礼物。
两颗苹果。
一条手帕。
一个木雕。
以及叶白那只价值十二枚银币的六腿绿马杯。
“你为什么还带着？”
伊蕾娜问。
“扔掉有点浪费。”
“你不是觉得丑吗？”
“还是丑。”
“那留着干什么？”
叶白想了想。
“装药。”
“你准备拿十二枚银币的杯子装药？”
“至少能产生一些价值。”
伊蕾娜觉得有道理。
她又看向自己的木鸟。
五枚银币。
七只喷火蜥蜴。
最后因为赠礼节规则混乱，纪念品店老板没有来得及兑现请求。
换句话说。
这只木鸟现在属于她。
不用再处理蜥蜴。
伊蕾娜拿起来认真看了一会儿。
“突然觉得它顺眼多了。”
“因为免费？”
“因为不欠债。”
两人继续前进。
身后的莱拉依旧灯火通明。
居民们还在庆祝赠礼节。
新的临时规则据说会在明年正式加入手册。
而在城门外。
工作人员也连夜增加了一块新的提醒牌。
——欢迎接受莱拉人民的善意。
下面新加了一行。
——同时建议外地旅客在接受礼物以前，先询问可能附带的请求。
再下面。
有人偷偷补了一句。
——尤其不要随便接五枚银币以上的东西。
伊蕾娜没有看到。
不过即使看到了。
她大概也只会说一句。
这种话应该写在城门最前面。
而不是等别人已经收完礼物以后。
才想起来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