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手里的烤腸停在半空。
葉白也把那張推薦書重新看了一遍。
——建議解除婚約。
——綜合雙方生活習慣、情緒波動、消費傾向、未來職業規劃以及長期相處預測，本系統判斷︰
——委托人真正喜歡的人，並非目前婚約對象。
下面還有一行。
——解除婚約後，預計未來十年幸福指數提高百分之二十三。
如果只是普通旅行者看到這種東西，大概最多感嘆一句，這個國家的推薦系統已經管得太寬了。
但伊蕾娜和葉白不一樣。
因為他們兩個自己就是未婚夫妻。
所以在听見“系統可以判斷一個人到底愛不愛自己的未婚夫”以後，兩個人同時產生了興趣。
當然。
興趣的方向稍微有一點區別。
伊蕾娜先看向葉白。
葉白也正好看向她。
兩人對視了幾秒。
“你在想什麼？”
伊蕾娜問。
“你先說。”
“為什麼是我先？”
“因為你先看我的。”
“你也看我了。”
“因為你在看我。”
“……”
旁邊的年輕女人一臉茫然。
她原本是來求助的。
結果不知道為什麼，眼前這兩個魔女突然自己聊起來了。
伊蕾娜把最後一口烤腸吃掉。
“我只是在想。”
她擦了擦手。
“這個東西能不能測試我們。”
葉白沉默了一秒。
“我也是。”
年輕女人終于忍不住。
“你們也是……”
“未婚夫妻。”
伊蕾娜回答得非常自然。
葉白也點頭。
女人愣了愣。
她看看伊蕾娜。
又看看葉白。
“可是你們看起來……”
她沒有繼續。
伊蕾娜眯起眼楮。
“看起來什麼？”
“沒什麼。”
女人立即搖頭。
她覺得還是不要評價別人的未婚關系比較安全。
葉白低頭研究那張推薦書。
“這個系統具體收集了什麼數據？”
“很多。”
女人說道。
“我們從出生以後，只要在卡倫生活，很多記錄都會進入系統。”
“比如？”
“就診記錄、購物記錄、學校評價、工作情況，還有平時使用城市服務留下的選擇。”
“聊天呢？”
伊蕾娜問。
“不知道。”
“感情經歷？”
“應該也有。”
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和未婚夫認識七年了。”
“什麼時候訂婚的？”
“兩個月前。”
“你自己願意？”
“當然願意。”
“他逼你的？”
“沒有。”
“家里逼的？”
“也沒有。”
“你不喜歡他？”
“我喜歡。”
女人回答得非常快。
伊蕾娜盯著她。
“確定？”
“確定。”
“那系統為什麼說你喜歡別人？”
女人咬著嘴唇。
“因為一個人。”
“誰？”
“我以前的同學。”
事情開始逐漸變成伊蕾娜喜歡听的方向了。
她身體稍微向前傾了一點。
葉白注意到了。
“你很感興趣？”
“這是委托。”
“她還沒委托。”
“馬上就可以。”
伊蕾娜看向女人。
“繼續。”
女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那個同學叫卡洛。
和她從小一起長大。
小時候兩個人關系很好。
一直到十七歲以前，經常一起出去。
後來卡洛去了另一座城市讀書。
雙方聯系越來越少。
到現在已經快三年沒見。
“那你喜歡過他嗎？”
伊蕾娜問。
女人沉默了。
幾秒以後。
點頭。
“以前可能喜歡過。”
“告白過？”
“沒有。”
“他呢？”
“也沒有。”
“那你的未婚夫知道？”
“知道。”
“知道你以前喜歡卡洛？”
“這個不知道。”
“……”
事情听起來確實開始有一點麻煩。
葉白卻抓住了另外一個重點。
“系統為什麼會知道？”
女人愣住。
“什麼？”
“連你未婚夫都不知道的事情。”
葉白指著推薦書。
“系統根據什麼判斷你喜歡過卡洛？”
女人張了張嘴。
沒有回答出來。
伊蕾娜也反應過來。
“你以前跟系統說過？”
“沒有。”
“寫過日記？”
“有。”
“日記會上傳？”
“不會吧……”
女人的臉色變了。
葉白問︰
“你的日記用什麼寫？”
“城市提供的記錄水晶。”
“那就不一定了。”
卡倫大量公共服務都連接著推薦系統。
如果連所謂的私人記錄工具也在收集信息，那這個系統知道的東西，恐怕遠比居民想象中更多。
女人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可是……”
她看向那張推薦書。
“就算它知道我以前喜歡卡洛，也不能說明我現在還喜歡。”
“沒錯。”
葉白說道。
“人會變。”
伊蕾娜忽然看向他。
“你以前喜歡過別人嗎？”
“沒有。”
回答很快。
“真的？”
“真的。”
“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沒有。”
“哦。”
伊蕾娜點點頭。
然後繼續看推薦書。
葉白看著她。
“你呢？”
“什麼？”
“以前喜歡過別人嗎？”
伊蕾娜動作停了一下。
“沒有。”
葉白沒說話。
伊蕾娜抬頭。
“你不相信？”
“沒有。”
“你剛才停頓了。”
“我只是在想你會不會說以前喜歡金幣。”
“……”
伊蕾娜覺得這個回答非常沒有禮貌。
但又不能完全說錯。
“金幣和人不一樣。”
“所以我沒算。”
“那就好。”
女人坐在對面，看著這兩個本來應該幫自己解決問題的人，開始互相確認感情經歷。
不知道為什麼。
她突然沒有剛才那麼緊張了。
至少。
原來訂了婚的人，也不是每天都百分之一百清楚對方腦子里在想什麼。
“所以……”
她小聲提醒。
“我的事情呢？”
“當然沒忘。”
伊蕾娜把推薦書推回去。
“你現在真正的問題不是你喜歡誰。”
“那是什麼？”
“你開始懷疑自己了。”
女人一怔。
“系統說你喜歡卡洛。”
“所以你就開始想，我是不是其實真的還喜歡他。”
“對吧？”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最後點了點頭。
從拿到這份推薦書開始。
她腦子里確實一直在回憶以前和卡洛相處的事情。
一起上學。
一起放學。
一起坐在河邊吃東西。
甚至一些原本早就忘記的細節，也重新出現了。
越想。
她越害怕。
因為那些回憶確實很開心。
于是她開始懷疑。
自己是不是一直都沒有忘記卡洛。
是不是只是因為三年沒見。
才誤以為自己已經放下。
甚至連自己答應未婚夫的求婚，都開始變得可疑。
“這就是問題。”
葉白說道。
“系統給了你一個結論。”
“然後你開始主動尋找證據證明它是對的。”
女人抬頭。
“可它以前真的很準。”
“準不代表永遠對。”
伊蕾娜說。
這句話最近她已經說過很多次。
從誠實環。
到現在的推薦系統。
她發現有些地方明明相隔很遠。
人們卻總會在差不多的問題上犯同一種錯誤。
女人低聲問︰
“那我要怎麼確定？”
“很簡單。”
伊蕾娜說道。
“去見卡洛。”
女人愣住。
葉白也看了她一眼。
“直接見？”
“當然。”
“系統說她喜歡他。”
“所以才更應該見。”
伊蕾娜理所當然地說道︰
“一個快三年沒見的人，在記憶里當然什麼都好。”
“真正見面以後，說不定第一句話就能讓你後悔今天跑過來問我們。”
葉白覺得這個說法雖然直接。
但確實有道理。
“他現在在哪里？”
“已經回卡倫了。”
女人說道。
“什麼時候？”
“昨天。”
“這麼巧？”
“系統就是因為檢測到他回來了，今天早上才把重大決策建議發給我。”
三個人同時安靜。
伊蕾娜緩緩低頭。
再次看向那份推薦書。
“也就是說。”
“他一回來。”
“系統就建議你取消婚約？”
“嗯。”
“那它有沒有推薦你去找卡洛？”
女人搖頭。
“沒有。”
“有沒有說你應該和他在一起？”
“也沒有。”
“只讓你解除婚約？”
“對。”
葉白皺起眉。
這種行為已經不像單純推薦。
反而像系統正在主動改變使用者的人生軌跡。
伊蕾娜忽然問︰
“你未婚夫收到過類似建議嗎？”
女人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問他。”
“現在？”
“現在。”
女人拿出一枚通訊水晶。
可握在手里很久。
沒有啟動。
“怎麼了？”
伊蕾娜問。
“我有點害怕。”
“怕什麼？”
“萬一他的建議也是……”
女人沒有說完。
伊蕾娜卻明白了。
如果系統同樣告訴她的未婚夫。
不要和她結婚。
那事情大概會變得更加糟糕。
伊蕾娜想了幾秒。
忽然轉過頭。
“葉白。”
“怎麼？”
“我們也去測。”
葉白看著她。
“現在？”
“嗯。”
“你不是很討厭這個系統？”
“就是因為討厭。”
伊蕾娜說道︰
“所以我想看看它準備怎麼評價我們。”
葉白本來就對這件事有興趣。
自然沒有拒絕。
女人有些意外。
“你們真的要測試？”
“當然。”
伊蕾娜站起來。
“如果它敢建議我解除婚約。”
她整理了一下帽檐。
“正好可以證明這東西不可靠。”
葉白走在她旁邊。
“如果它建議我解除呢？”
伊蕾娜停下。
慢慢轉過頭。
“你會听嗎？”
“不會。”
“回答得不錯。”
“所以？”
“所以如果它這麼建議。”
伊蕾娜露出笑容。
“我們一起去拆它。”
“……”
葉白突然覺得。
這個測試結果最好還是正常一點。
城市人生推薦中心位于中央廣場附近。
建築很大。
來往的人不少。
有人詢問工作。
有人詢問搬家。
還有人正在確認自己今天到底適不適合買一雙新鞋。
伊蕾娜看到最後一種服務以後。
已經不想評價。
三人來到感情評估窗口。
工作人員听說伊蕾娜和葉白不是本國居民以後，有些意外。
“外地旅客的數據不足，結果準確度可能比較低。”
“能測就行。”
伊蕾娜說道。
“需要回答一些問題。”
“問。”
工作人員拿出兩份表格。
第一題。
雙方是否已經確認戀愛關系。
是。
第二題。
是否存在婚約。
是。
工作人員看到這里抬了一下頭。
大概終于明白為什麼兩個人會跑來測這個。
第三題。
是否有取消婚約的想法。
伊蕾娜寫︰沒有。
葉白也是。
第四題。
最近一次因為對方生氣是什麼時候。
伊蕾娜想了想。
寫︰
今天早上。
工作人員看見以後愣住。
“今天？”
“他吃系統推薦早餐。”
葉白看著她。
“你因為這個生氣？”
“有一點。”
“你沒說。”
“現在說了。”
葉白低頭。
在自己那一欄寫︰
剛剛。
“……”
伊蕾娜看見了。
“你什麼意思？”
“回答問題。”
“你現在在生氣？”
“一點。”
“為什麼？”
“你因為我吃粥生氣。”
“……”
工作人員默默把兩張表格往自己面前拉了一點。
這種時候最好不要插話。
後面的問題越來越奇怪。
最喜歡對方什麼地方。
最討厭什麼。
如果對方突然失去所有錢，會不會繼續在一起。
看到這一題。
葉白下意識看向伊蕾娜。
伊蕾娜也正好抬頭。
“你看我干什麼？”
“沒什麼。”
“你是不是覺得我要猶豫？”
“沒有。”
“你剛才絕對有。”
“我只是想到一個問題。”
“什麼？”
“如果你失去所有錢。”
葉白問︰
“你會先難過錢，還是先考慮我們的關系？”
伊蕾娜認真想了一下。
“這兩個不沖突。”
“……”
她在答案上寫了︰
會繼續。
並在後面補充︰
但我會非常難過。
很合理。
葉白同樣選擇繼續。
所有問題回答完成以後。
工作人員將表格放進大型魔法裝置。
機器開始運轉。
女人站在旁邊。
比他們兩個還緊張。
過了一會兒。
第一張結果出來。
葉白的。
工作人員拿起來。
表情有些奇怪。
伊蕾娜立刻湊過去。
——雙方關系穩定度︰百分之九十四。
——長期共同旅行適配度︰百分之九十六。
——財務觀念適配度︰百分之六十一。
伊蕾娜皺眉。
“為什麼財務這麼低？”
葉白看向她。
“你真的不知道？”
“……”
繼續往下。
——生活習慣適配度︰百分之八十七。
——情感依賴程度︰較高。
——婚約繼續建議︰強烈推薦。
伊蕾娜臉上的表情頓時好了很多。
“看來偶爾還是挺準的。”
葉白看著她。
“你改變立場是不是有點快？”
“數據要客觀看。”
接著。
伊蕾娜的結果也出來了。
前面的數據差不多。
關系穩定度甚至更高。
百分之九十五。
直到最後。
——婚約繼續建議︰強烈推薦。
伊蕾娜滿意地點頭。
“看吧。”
工作人員卻沒有把紙遞給她。
“後面還有。”
“還有什麼？”
男人的表情更加奇怪。
他緩緩把紙轉過來。
最下面多了一條。
——特別提示。
——檢測到雙方對彼此存在明顯情感確認需求。
——建議減少通過測試、詢問、假設性問題確認對方感情。
——長期重復確認可能導致無意義爭執。
伊蕾娜︰“……”
葉白︰“……”
旁邊的女人沒忍住。
笑了一聲。
伊蕾娜慢慢看向她。
女人立刻捂住嘴。
“對不起。”
葉白卻很認真地重新看了一遍。
“好像也沒完全說錯。”
“哪里沒錯？”
“剛才是誰先問以前有沒有喜歡過別人？”
“那只是正常聊天。”
“還有如果系統建議解除婚約。”
“那是測試。”
“剛才財務評分低的時候。”
“……”
伊蕾娜把推薦書折起來。
“我收回剛才的話。”
“什麼？”
“這系統還是不可靠。”
葉白笑了。
這次她沒有追究。
至少。
他們這一趟得到的結果還算有趣。
只是另一邊。
那個年輕女人看著兩份結果。
表情反而更加復雜。
“你們的數據這麼高……”
“所以？”
“那我的推薦結果……”
她低頭。
“是不是就更可信了？”
伊蕾娜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對。
這才是麻煩的地方。
一個偶爾準確的系統。
最容易讓人忽視它出錯的時候。
而就在這時。
人生推薦中心深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拿著一疊剛剛打印出來的結果跑過大廳。
“怎麼回事？”
工作人員問。
那個人停下。
臉色十分難看。
“系統今天早上的重大人生建議出現異常。”
“什麼異常？”
“解除婚約。”
“離職。”
“搬家。”
“中止學業。”
“還有終止長期合作。”
“數量比平時多了七倍。”
大廳瞬間安靜。
伊蕾娜低頭。
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婚約推薦。
又看向女人那張寫著“建議解除婚約”的紙。
葉白也意識到了。
這恐怕已經不是一個人的感情問題。
伊蕾娜把紙收進行李。
“看來。”
她說道。
“我們暫時不用去見那個卡洛了。”
女人一愣。
“為什麼？”
伊蕾娜看向推薦中心深處那台不斷運轉的巨大裝置。
新的紙張正在一張接一張吐出來。
每一張。
都在替某個人決定接下來應該怎麼生活。
“因為在確認你到底喜歡誰以前。”
“我們得先確認另一件事。”
她舉起魔杖。
“這個系統今天到底想讓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