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奧羅涅拉分別後的第三天。
伊蕾娜發現自己似乎染上了一個不太好的習慣。
每當樹林里突然傳出聲音時，她都會先看一眼周圍有沒有大蒜。
葉白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是在上午。
當時兩人正騎著掃帚經過一片森林。
下面突然傳出樹枝折斷的聲音。
伊蕾娜第一時間低頭。
然後問︰
“附近有蒜嗎？”
葉白沉默了一下。
“為什麼會有？”
“確認一下。”
“你覺得奧羅涅拉藏在下面？”
“她說往北走。”
“我們現在在東邊。”
“吸血鬼也可能迷路。”
“……”
葉白覺得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
尤其是奧羅涅拉。
不過下面並不是吸血鬼。
而是一個人。
準確來說。
是一個正靠在樹下喘氣的男人。
衣服很髒。
右邊肩膀破了一個口子。
身邊還放著一個旅行包。
看上去像普通旅人。
只是狀態不太好。
葉白降低高度。
“受傷了。”
伊蕾娜也跟著落下。
男人听見聲音，猛地抬頭。
手立刻摸向腰間。
那里掛著一把短劍。
可看清兩個人以後，他明顯松了一口氣。
“魔法師？”
“魔女。”
伊蕾娜說道。
“兩個都是？”
“嗯。”
男人的表情更加放松。
然後。
他直接倒了下去。
“……”
伊蕾娜看著地上的人。
“他是不是應該先把話說完？”
“可能沒力氣了。”
葉白蹲下檢查。
肩膀上的傷口不深。
卻已經有些發炎。
除此以外，還有幾處擦傷。
最麻煩的是高燒。
“多久沒處理？”
葉白問。
男人勉強睜眼。
“兩天……”
“傷口怎麼來的？”
“箭。”
葉白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撥開傷口附近的布料。
確實。
從形狀看。
像箭擦過去留下的。
“有人襲擊你？”
“嗯。”
“強盜？”
男人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
“精靈獵人……”
說完。
又昏了。
伊蕾娜站在旁邊。
“精靈獵人？”
“听起來不太友善。”
“廢話。”
兩個人只能先救人。
葉白清洗傷口。
重新包扎。
又給男人灌了一點退燒藥。
伊蕾娜負責——
看。
當然。
她不是完全什麼都沒做。
至少在葉白需要水的時候，她用魔法把水送過去了。
“你就不能自己拿？”
伊蕾娜問。
“我手上有血。”
“哦。”
這個理由可以接受。
大約半個小時以後。
男人終于清醒。
他的名字叫羅伊。
普通旅行者。
職業也是普通旅行者。
按照本人的說法。
他靠替不同商隊帶路、送信以及偶爾幫人跑腿生活。
“和我們差不多。”
伊蕾娜說道。
羅伊看著她。
“你們也替人跑腿？”
“不。”
“那哪里差不多？”
“都在旅行。”
“……”
區別似乎還是挺大的。
葉白遞給他一杯水。
“精靈獵人是怎麼回事？”
羅伊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不太好。
“你們準備繼續往東？”
“原本是。”
“那最好繞路。”
“為什麼？”
“前面那片森林最近不安全。”
羅伊指向遠處。
這里已經屬于森林邊緣。
繼續向東。
樹木會越來越密。
地圖上甚至沒有標出明確道路。
只有一條商旅走出來的舊路。
“那里最近有一支隊伍。”
“專門獵殺精靈。”
伊蕾娜皺眉。
“為什麼？”
“錢。”
回答很簡單。
有些國家會購買精靈的東西。
魔力結晶。
頭發。
血液。
甚至身體的一部分。
不同地區的精靈種族不一樣。
能夠用來制作的魔法道具也不同。
于是總會有人盯上他們。
“沒人管？”
葉白問。
“這片森林不屬于任何國家。”
“附近的國家呢？”
“他們只管自己的邊境。”
羅伊苦笑。
“而且獵人很聰明。”
“從不在城里動手。”
“那你為什麼會被襲擊？”
伊蕾娜問。
“我看見他們了。”
兩天前。
羅伊沿舊路穿越森林。
晚上時。
看見遠處有火光。
他本來以為是其他旅人。
走近以後才發現。
那里有六個人。
四男兩女。
裝備都很不錯。
弓。
短刀。
魔法道具。
以及幾只用來追蹤氣味的獵犬。
他們正在處理一具尸體。
“精靈？”
羅伊點頭。
“應該是。”
“什麼樣？”
“耳朵很長。”
“皮膚呢？”
“比較深。”
伊蕾娜和葉白對視。
“黑暗精靈？”
“可能。”
羅伊說道︰
“我沒見過。”
“只听說過。”
“然後你被發現？”
“嗯。”
羅伊原本準備悄悄離開。
結果踩斷一根樹枝。
獵犬立刻發現了他。
之後就是逃跑。
好在他熟悉野外。
加上對方似乎並不準備為了一個普通目擊者追太遠。
最後只射了幾箭。
其中一支擦過肩膀。
“你確定他們放棄了？”
葉白問。
羅伊沉默。
“不確定。”
“……”
伊蕾娜立刻看向周圍。
森林很安靜。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你的意思是。”
“他們可能還在找你？”
“可能。”
“你怎麼不早說？”
“我剛醒。”
這個理由沒辦法反駁。
伊蕾娜已經拿出魔杖。
葉白也站起來。
可過了很久。
四周沒有動靜。
羅伊說道︰
“他們如果真的想殺我。”
“昨晚就應該追上了。”
“為什麼？”
“我發燒以後走得很慢。”
“那他們為什麼放過你？”
“不知道。”
葉白看向男人的旅行包。
“東西少了嗎？”
羅伊一愣。
立刻檢查。
干糧。
地圖。
衣服。
錢袋。
都還在。
最後。
他的動作停住。
“少了什麼？”
“不是少。”
羅伊從包底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木牌。
巴掌大小。
黑色。
正面沒有字。
背面卻刻著一個奇怪符號。
像兩支交叉的箭。
羅伊臉色瞬間變了。
“這不是我的。”
伊蕾娜蹲下來。
“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不知道。”
“你昏倒以前檢查過行李嗎？”
“昨天晚上檢查過。”
“當時沒有？”
“沒有。”
也就是說。
這個東西很可能是昨晚以後被放進去的。
葉白沒有直接踫。
而是用魔法檢查。
“有魔力。”
“什麼類型？”
“很弱。”
“追蹤？”
“像。”
羅伊臉都白了。
伊蕾娜則嘆氣。
“看來不是放過你。”
“是拿你當東西用了。”
“什麼意思？”
羅伊問。
“誘餌。”
葉白說道。
男人的臉更難看了。
如果那群獵人一直在追蹤這塊木牌。
羅伊走到哪里。
他們都知道。
至于為什麼不直接殺掉。
或許只是因為一個受傷的普通旅人，能幫他們引出別的目標。
“比如誰？”
羅伊問。
沒人回答。
就在這時。
森林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沙。
像有人踩過落葉。
三個人同時看過去。
沒有人。
片刻後。
另一邊又傳出聲音。
伊蕾娜舉起魔杖。
“出來。”
沒人回應。
“我數三個數。”
“一。”
仍舊安靜。
“二。”
葉白已經看向左邊。
他感受到了一點魔力。
很弱。
卻確實存在。
“三。”
樹後終于走出一個人。
是女人。
看上去二十多歲。
身材高挑。
穿著方便行動的深色衣服。
長發有些凌亂。
最明顯的。
是她的耳朵。
細長。
以及與普通人明顯不同的深色皮膚。
羅伊下意識後退。
“黑暗精靈……”
女人沒有看他。
她的視線先落在伊蕾娜身上。
又看葉白。
最後。
看向地上的木牌。
表情瞬間變了。
“把那個扔掉。”
葉白問︰
“你知道？”
“獵人的追蹤牌。”
果然。
女人走近。
動作卻很謹慎。
“別直接破壞。”
“為什麼？”
“會讓他們知道位置已經暴露。”
伊蕾娜看她。
“你是誰？”
女人沉默了一下。
“艾梅莉。”
這個名字很陌生。
至少兩個人以前沒有听過。
“你也是被他們追？”
葉白問。
“不是。”
“那為什麼在這里？”
艾梅莉沒有立刻回答。
反而問︰
“你們見過其他黑暗精靈嗎？”
伊蕾娜搖頭。
“最近沒有。”
“男性呢？”
“也沒有。”
艾梅莉明顯失望。
羅伊躲在後面。
小聲問︰
“她為什麼特別問男性？”
伊蕾娜也有同樣的疑問。
“你在找人？”
艾梅莉點頭。
“算是。”
“家人？”
“不。”
“朋友？”
“也不是。”
“那是什麼？”
黑暗精靈小姐沉默幾秒。
隨後認真說道︰
“丈夫。”
伊蕾娜眨了眨眼楮。
葉白看向她。
“你丈夫失蹤了？”
“不是。”
艾梅莉搖頭。
“我還沒有丈夫。”
“……”
“那你找什麼丈夫？”
羅伊沒忍住。
問了出來。
艾梅莉看向他。
“找一個可以當丈夫的人。”
森林突然安靜。
伊蕾娜重新打量這個女人。
一個黑暗精靈。
獨自在危險的森林里旅行。
外面還有一群專門獵殺黑暗精靈的人。
結果她在干什麼？
找丈夫。
“現在？”
伊蕾娜問。
“嗯。”
“這種地方？”
“嗯。”
“外面有人殺你們。”
“我知道。”
“還找？”
“必須找。”
艾梅莉的語氣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
“為什麼？”
她沉默。
似乎並不願意解釋。
就在此時。
葉白突然抬手。
“別動。”
所有人停住。
遠處。
有狗叫。
第一聲很遠。
第二聲已經明顯近了。
羅伊的臉色一下子變白。
“他們來了。”
艾梅莉也立即看向木牌。
“來不及了。”
“多少人？”
伊蕾娜問。
“不知道。”
“你見過他們？”
“嗯。”
艾梅莉從腰間拔出短刀。
“專門獵殺我們的。”
她聲音很低。
“已經殺了很多人。”
狗叫再次傳來。
這次已經可以分辨方向。
森林左側。
不到幾百米。
葉白取出魔杖。
伊蕾娜卻先問了一句︰
“那些人有懸賞嗎？”
羅伊︰“……”
艾梅莉︰“……”
葉白看她。
“現在是問這個的時候？”
“如果有。”
伊蕾娜說道︰
“我會更有動力。”
“沒有也要打。”
“所以才提前問。”
非常有道理。
至少對她來說。
遠處傳來人的聲音。
“追蹤牌就在附近！”
“還有新的氣味！”
獵犬開始狂吠。
艾梅莉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
羅伊拿起自己的短劍。
手還在發抖。
“對不起。”
他說。
“是我把他們引來的。”
“不是你。”
葉白說道。
“是牌子。”
“有區別嗎？”
“有。”
伊蕾娜揮動魔杖。
黑色木牌從地面飛起。
“至少這個可以利用。”
“怎麼？”
她露出一個很淺的笑。
“既然他們覺得自己在追獵物。”
“那就先讓他們繼續這麼覺得。”
木牌飛進森林。
速度越來越快。
朝完全相反的方向離開。
遠處的狗叫果然開始偏移。
“追蹤信號移動了！”
有人喊。
“那邊！”
腳步聲漸漸遠去。
羅伊松了一口氣。
艾梅莉卻沒有。
“騙不了太久。”
“我知道。”
伊蕾娜看她。
“所以趁現在。”
“你最好解釋一下。”
“解釋什麼？”
“為什麼有一群人專門獵殺黑暗精靈。”
她頓了一下。
“還有。”
伊蕾娜的視線落在艾梅莉身上。
“為什麼明知道這種時候很危險。”
“你還在森林里找丈夫。”
艾梅莉沒有回答。
遠處。
獵犬的叫聲正在一點點消失。
女人握著刀。
站在樹影下。
過了很久。
她才低聲開口。
“因為如果找不到。”
“我們一族大概就真的要消失了。”
而這一次。
沒有人再覺得她尋找丈夫這件事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