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梅莉說完以後，樹林里安靜了一會兒。
羅伊原本還握著短劍，听見那句話，連手上的動作都停了。
“一族消失？”
他看著艾梅莉。
“有這麼嚴重？”
“比你想的嚴重。”
艾梅莉沒有繼續站在原地解釋。
她抬頭看了一眼太陽的位置，又听了听遠處逐漸消失的狗叫。
“先離開這里。”
伊蕾娜沒有反對。
剛才扔出去的追蹤牌最多拖延一陣。
那些人既然專門以獵殺精靈為生，沒道理連這麼簡單的調虎離山都看不出來。
葉白重新扶起羅伊。
“能走嗎？”
“可以。”
“確定？”
“應該。”
羅伊剛邁出第一步，腿一軟，差點又倒下去。
葉白伸手拉住。
“這叫可以？”
“比剛才強。”
最後還是給他加了一道減輕身體負擔的魔法。
幾個人沒有繼續走舊路，而是在艾梅莉帶領下進入更深的森林。
她明顯很熟悉這里。
哪里有隱藏的小路，哪里容易留下腳印，甚至哪一段地面下面是空的，她都知道。
伊蕾娜騎著掃帚低空跟在後面。
走了一陣以後，她忽然問︰
“你一直住這里？”
“以前。”
“現在不住？”
“不能住了。”
艾梅莉撥開前面的樹枝。
“獵人來了以後，我們把聚居地搬走了。”
“搬到哪里？”
“不能說。”
她回答得很干脆。
伊蕾娜也沒有繼續追問。
如果換成普通旅行者，這種警惕或許顯得有些過分。
可一個種族已經被人當成商品追獵的時候，再小心也不奇怪。
繼續往前。
森林里逐漸出現一些人為留下的痕跡。
石頭堆成的記號。
被折斷後又重新擺回去的樹枝。
還有幾處刻意用泥覆蓋掉的腳印。
最後，艾梅莉帶他們進入一處很窄的山縫。
山縫後面竟然還有一小片空地。
中央有間廢棄木屋。
“暫時安全。”
艾梅莉說道。
“獵犬進不來？”
羅伊問。
“能。”
“那哪里安全？”
“它們進來以前，我們會先听見。”
“……”
羅伊覺得自己和黑暗精靈對于“安全”的定義似乎不太一樣。
艾梅莉進屋點燈。
屋里的東西很少。
床。
桌子。
幾把椅子。
牆邊還有一些已經干掉的草藥。
看樣子以前有人長期住過。
葉白把羅伊安排在床邊休息。
伊蕾娜則非常自然地坐到桌前。
“好了。”
她看向艾梅莉。
“現在可以說了。”
“說什麼？”
“你的丈夫。”
“……”
“還有你們為什麼快消失。”
艾梅莉坐到對面。
她沉默了一陣。
“黑暗精靈本來就很少。”
“少到什麼程度？”
“我離開聚居地以前，還有四十三人。”
羅伊抬起頭。
“四十三？”
“嗯。”
“一個村子都湊不齊。”
“所以才叫聚居地，不叫村子。”
艾梅莉似乎已經習慣別人對這個數字的驚訝。
真正的問題還不只是人數少。
黑暗精靈的壽命比普通人長很多。
成長卻也更慢。
加上這些年不斷有人離開聚居地，有人死于疾病，也有人被獵人盯上。
真正年輕、還願意留下來的人越來越少。
“那你們族里沒有男性？”
伊蕾娜問。
“有。”
“多少？”
“六個。”
“……”
葉白停下給羅伊換藥的動作。
“六個？”
“其中兩個已經結婚。”
“還剩四個。”
“一個是我叔叔。”
“那還有三個。”
“一個今年二百七十歲。”
羅伊忍不住問︰
“二百七十歲有什麼問題？”
艾梅莉看他。
“我四十九。”
“……”
對于普通人來說，四十九已經不算年輕。
可對于黑暗精靈。
可能還真處在一個完全不同的階段。
“剩下兩個呢？”
伊蕾娜繼續問。
“一個不喜歡女人。”
“……”
“最後一個？”
艾梅莉沉默兩秒。
“是我弟弟。”
屋里安靜下來。
伊蕾娜點點頭。
“明白了。”
從結果上來說。
確實約等于一個都沒有。
羅伊坐在旁邊，表情變得非常復雜。
“所以你出來找別的黑暗精靈？”
“對。”
“找了多久？”
“三年。”
“一個都沒遇到？”
“遇到過。”
“那為什麼還在找？”
艾梅莉看了他一眼。
“因為見過的不代表適合結婚。”
這個答案非常正常。
正常到羅伊突然發現自己剛才的問題有點蠢。
伊蕾娜倒是更感興趣了。
“你遇到過幾個？”
“四個。”
“一個都不行？”
“不行。”
“為什麼？”
艾梅莉似乎不是很想聊這種話題。
可見伊蕾娜一副不問清楚不會罷休的表情，最後還是說了。
第一個有妻子。
第二個已經決定獨自生活。
第三個倒是未婚。
但是只想找一個會照顧家務、不會離開聚居地、每天都按照他的安排生活的人。
“那不是找妻子。”
伊蕾娜說道。
“我也是這麼說。”
“然後？”
“打了一架。”
“誰贏了？”
“我。”
伊蕾娜對她的評價稍微提高了一點。
“第四個呢？”
艾梅莉表情第一次出現明顯的厭煩。
“他說只要我是黑暗精靈就行。”
“這不是正好嗎？”
羅伊問。
“你不是也在找黑暗精靈？”
艾梅莉看著他。
“你會因為一個女人和你是同一個種族，就直接和她結婚？”
“……”
羅伊想了一會兒。
“不太會。”
“那就是了。”
葉白把藥瓶收好。
“所以你不是只想找一個能繁衍後代的對象。”
“當然不是。”
艾梅莉皺眉。
“我是在找丈夫。”
“不是找工具。”
伊蕾娜托著臉。
“這話應該讓你們聚居地的人听听。”
艾梅莉抬頭。
“什麼意思？”
“他們是不是催你出來的？”
艾梅莉沒有馬上回答。
這個停頓已經說明很多問題。
“果然。”
伊蕾娜繼續說道︰
“因為你年輕。”
“又剛好沒有婚約。”
“所以所有人都覺得你應該去找其他黑暗精靈。”
艾梅莉的表情有些僵。
“這件事本來就是我同意的。”
“我沒說你不同意。”
“那有什麼問題？”
“沒什麼。”
伊蕾娜看著她。
“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自己想結婚。”
“還是覺得必須找個人結婚。”
艾梅莉沒有說話。
這一次。
沉默比之前都久。
屋外有風吹過。
樹葉擦過木牆，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最後，艾梅莉低聲說道︰
“都有。”
這是一個很誠實的答案。
她確實想結婚。
也確實想有一個能一起生活的人。
可如果族群不是已經到了現在這種程度，她大概不會把“尋找丈夫”當成一項必須完成的旅行目標。
“族里的老人認為，只要還能找到生活在外面的同族，就應該讓大家重新聚集。”
艾梅莉說道。
“然後盡可能留下更多孩子。”
“听起來很現實。”
葉白說。
“現實得讓人不舒服。”
艾梅莉苦笑了一下。
她知道。
可他們沒有太多選擇。
黑暗精靈與普通人類可以戀愛。
甚至也存在組成家庭的情況。
問題在于後代。
“混血？”
伊蕾娜問。
“很難出生。”
“完全不行？”
“不是。”
艾梅莉搖頭。
“只是概率非常低。”
黑暗精靈與精靈之間最穩定。
和其他長壽種族也有一些可能。
與普通人類卻很困難。
這也是為什麼族群越來越少以後，剩下的人會那麼執著于尋找同族。
“所以那些獵人更容易盯上你們。”
葉白已經明白。
人數少。
出生更少。
死掉一個，很可能真的很難補回來。
艾梅莉點頭。
“他們知道。”
“也正因為知道。”
“黑暗精靈的東西越來越貴。”
伊蕾娜皺了皺眉。
“因為稀有？”
“嗯。”
“越稀有越貴。”
“越貴越有人獵。”
“然後越獵越稀有。”
羅伊說道。
“這不是死循環嗎？”
沒人反駁。
因為確實如此。
葉白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說，那支獵人已經殺了很多黑暗精靈。”
“嗯。”
“具體多少？”
艾梅莉的臉沉了下來。
“我知道的，有五個。”
“五個都是你們聚居地的？”
“三個是。”
“另外兩個？”
“生活在外面。”
“你認識？”
“其中一個。”
她停頓了一下。
“本來是我準備去見的人。”
伊蕾娜看她。
難怪。
也就是說。
艾梅莉不只是為了找丈夫才追蹤那群人。
她同樣在找殺死族人的獵人。
“你準備報仇？”
羅伊問。
“如果能殺掉他們。”
“會。”
回答沒有猶豫。
葉白沒有勸她。
這種時候說什麼“報仇不好”，多少顯得站著說話不腰疼。
伊蕾娜則問︰
“他們為什麼留追蹤牌在羅伊身上？”
艾梅莉搖頭。
“這個我不確定。”
“他們以前做過嗎？”
“沒有。”
“那就是最近才有的新目的。”
葉白看向羅伊。
“你逃跑的時候，還看見什麼？”
“沒什麼……”
羅伊皺著眉回憶。
“我當時只顧著跑。”
“他們說過什麼？”
“說過……”
他努力想。
“其中一個人好像說，別追太遠。”
“還有呢？”
“另一個說……”
羅伊忽然停住。
“說什麼？”
“他說。”
“讓他去。”
“正好看看能不能釣到那個女人。”
屋里的視線全部落到艾梅莉身上。
她的表情瞬間變了。
“那個女人？”
伊蕾娜問。
“很可能是我。”
“你最近一直跟著他們？”
“嗯。”
“他們知道？”
“不應該。”
“現在看來知道了。”
追蹤牌根本不是為了抓羅伊。
從一開始。
他們想釣出來的就是艾梅莉。
羅伊只是被故意放走的誘餌。
“為什麼覺得你會救一個陌生人？”
葉白問。
艾梅莉臉色越來越難看。
“因為之前發生過一次。”
幾天前。
她發現那群獵人在追一名商人。
她不知道原因。
但還是出手幫忙，讓商人逃走了。
“所以他們知道你會管這種事。”
伊蕾娜說道。
“至少知道你不會隨便看著別人被殺。”
“……”
艾梅莉沒有否認。
羅伊的表情卻變了。
“所以他們射我，也是故意的？”
“很可能。”
“不殺。”
“只打傷。”
“再塞追蹤牌。”
葉白接著說道。
“一個傷員比一個死人更容易讓別人停下來。”
羅伊低頭看著自己肩膀。
突然有點惡心。
原來連他受傷的程度都可能是別人算好的。
伊蕾娜則看向門外。
“既然如此。”
“他們很快會發現追蹤牌是假的。”
“然後回來找真正的痕跡。”
艾梅莉站起來。
“我去引開。”
“然後呢？”
“解決他們。”
“六個人。”
“我知道。”
“你一個？”
“以前也不是沒打過。”
“贏了嗎？”
艾梅莉不說話。
“看來沒有。”
伊蕾娜也站起來。
“我們一起。”
艾梅莉皺眉。
“這是黑暗精靈自己的事。”
“剛才他們拿羅伊當誘餌的時候，就已經不是了。”
“而且。”
伊蕾娜伸出手。
“有報酬嗎？”
艾梅莉︰“……”
羅伊︰“……”
葉白倒是一點都不意外。
“我沒多少錢。”
艾梅莉說道。
“多少？”
“七枚銀幣。”
伊蕾娜思考。
“有點少。”
“我還有一塊黑暗精靈制作的護符。”
“值錢嗎？”
“人類商人以前出過兩枚金幣。”
伊蕾娜的眼神發生了明顯變化。
葉白在旁邊提醒︰
“不是說不能隨便賣族里的東西嗎？”
“護符是我自己做的。”
艾梅莉說道。
“那可以。”
伊蕾娜立刻答應。
“成交。”
“……”
艾梅莉第一次覺得。
眼前這個魔女可能比獵人更懂得怎麼迅速判斷黑暗精靈物品的價值。
不過至少。
她站在自己這邊。
就在幾個人準備離開時。
屋外忽然傳來鳥叫。
一聲。
兩聲。
第三聲的時候，艾梅莉臉色變了。
“不是鳥。”
所有人立刻安靜。
下一秒。
一支箭穿過木窗。
嗖！
葉白抬手。
魔法屏障在箭尖距離羅伊不到半米的位置展開。
箭撞在屏障上。
掉落。
箭頭涂著綠色液體。
“有毒。”
葉白說道。
屋外傳來男人的笑聲。
“不愧是魔女。”
“反應真快。”
艾梅莉拔出短刀。
伊蕾娜已經握住魔杖。
“這麼快就找到了？”
“你們留下的腳印確實很少。”
另一個聲音從木屋後面傳來。
“可惜。”
“我們的狗認識黑暗精靈的味道。”
低沉的犬吠隨之響起。
一只。
兩只。
不止。
木屋顯然已經被圍住。
羅伊臉色變白。
“六個人？”
艾梅莉仔細听。
“不。”
“什麼意思？”
“更多。”
外面的人像是听見了她的話。
有人笑起來。
“上次讓你跑掉以後。”
“我們專門又叫了幾個朋友。”
伊蕾娜輕輕嘆了一口氣。
“有多少？”
“十一個。”
外面直接回答了。
態度甚至相當友好。
“一個黑暗精靈。”
“兩個魔女。”
“外加一個受傷的普通人。”
“數量上。”
“我們應該比較佔優勢。”
伊蕾娜看向葉白。
“他說他們佔優勢。”
“听見了。”
“你怎麼看？”
葉白取出魔杖。
“數學沒問題。”
“其他地方呢？”
“不太對。”
伊蕾娜笑了一下。
“我也是這麼覺得。”
木屋外。
弓弦被拉開的聲音接連響起。
艾梅莉卻忽然說道︰
“等一下。”
“怎麼？”
“他們不會全部殺掉。”
伊蕾娜看向她。
“為什麼？”
艾梅莉盯著窗外那些模糊的人影。
臉色難看。
“因為活著的黑暗精靈。”
她緩緩說道︰
“比死掉的更值錢。”
下一秒。
箭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