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落在地上。
淡紫色的药液沿着箭头缓慢往下滴。
叶白没有再碰。
只是蹲在那里看了两秒。
“剂量很重。”
“多重？”
伊蕾娜问。
“普通人挨一箭，大概会失去行动能力几个小时。”
“黑暗精灵呢？”
艾梅莉盯着那支箭。
“更久。”
“多久？”
“如果正中。”
她停顿了一下。
“一天左右。”
罗伊坐在床边。
“这么夸张？”
“对我们有效的药很少。”
艾梅莉说道：
“所以猎人研究得很仔细。”
这话听起来很平静。
但没人觉得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为了更方便抓住一个种族。
于是专门研究什么药能让他们动不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确实非常认真。
只是认真错了地方。
山缝外再次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
“我劝你们不要继续抵抗。”
“箭不是无限的。”
伊蕾娜说道。
外面安静了一下。
“什么？”
“我说。”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箭。
“你们的箭总不会是无限的吧？”
“……”
没人回答。
伊蕾娜满意地点头。
“看来不是。”
叶白看她。
“你准备耗光？”
“为什么要耗？”
伊蕾娜举起魔杖。
“我只是确认他们有没有一个非常麻烦的无限箭袋。”
下一秒。
第二支箭从入口射进来。
这次不是一支。
而是三支。
不同角度。
前后间隔不到半秒。
显然对方刚才那一箭只是试探。
伊蕾娜甚至没有挪位置。
魔杖轻轻一转。
三支箭同时停下。
箭身在空中震了几次。
调转方向。
“还给你们。”
嗖——！
箭矢原路飞回。
外面立刻传来滚动和躲避的声音。
其中一支扎进石壁。
另外两支不知道去了哪里。
紧接着。
有人骂了一句。
伊蕾娜听见以后笑了。
“看来差点射中。”
艾梅莉却没有放松。
“他们没那么容易进来。”
“我知道。”
“他们不会直接跟魔女打。”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
艾梅莉看向外面。
“他们的目标是我。”
说完。
她像突然想到什么。
脸色变了。
“等等。”
“怎么？”
“他们知道罗伊在这里。”
“嗯。”
“知道你们两个是魔女。”
“对。”
“还知道我也在。”
艾梅莉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可他们还是进来了。”
叶白站起身。
他也反应过来。
“说明他们认为自己有办法对付魔女。”
伊蕾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魔杖。
“这么有自信？”
“最好别期待。”
叶白说道。
“我没有期待。”
“你刚才明显有一点高兴。”
“只是遇见自信的人会比较好奇。”
罗伊忍不住说道：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
“你不是不能动吗？”
伊蕾娜问。
“不能动就不能说话？”
“可以。”
“那继续休息。”
“……”
罗伊又一次失去发言权。
就在这时。
外面响起一声很轻的破裂声。
不是箭。
像玻璃。
叶白瞬间看向入口。
“屏住呼吸！”
紫色烟雾从山缝里涌了进来。
不是很多。
却刚好顺着狭窄通道往木屋方向扩散。
艾梅莉反应最快。
立刻用衣袖捂住口鼻。
罗伊更是直接把被子拉到了脸上。
伊蕾娜看着那片烟。
“这也是麻痹药？”
叶白没有回答。
魔杖已经先一步挥下。
强风从屋内卷出去。
刚刚进入空地的烟雾被整个吹回山缝。
外面立刻传来一阵混乱。
“退！”
“该死！”
“别吸！”
伊蕾娜眨了一下眼睛。
“他们自己也怕？”
“药又不认识种族。”
叶白说道。
“那他们扔之前没想过会被吹回去？”
“正常情况下，目标里面没有两个魔女。”
“有道理。”
外面的男人咳嗽了两声。
显然也被呛到了一点。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伊蕾娜问。
“艾梅莉。”
“我问的不是名字。”
“把她交出来。”
“然后呢？”
没有回答。
“杀掉？”
“不会。”
这次回答得很快。
艾梅莉的手指却收紧了。
“我弟弟在哪里？”
“你出来。”
“我问他在哪里。”
“出来以后你自然会看到。”
“活着？”
“活着。”
“有没有受伤？”
停顿。
很短。
艾梅莉的脸色冷下来。
“回答。”
“暂时死不了。”
屋里没人说话。
伊蕾娜看向艾梅莉。
“你认识这个人六年零八个月。”
“嗯。”
“他叫什么？”
艾梅莉沉默了一下。
“洛德。”
外面那个人笑了一声。
“还记得啊。”
“这种名字想忘也没那么容易。”
“以前你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你也不是猎人。”
这句话出来以后。
气氛变了。
罗伊靠在床边。
眼神从艾梅莉移到山缝。
又移回来。
他好像很想问。
但终于学会了在不合适的时候闭嘴。
伊蕾娜就没有这种顾虑。
“所以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
艾梅莉转头。
“现在？”
“现在很合适。”
“外面正在射箭。”
“所以才需要趁他们装箭的时候聊。”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知道？”
“旅行者的好奇心。”
叶白在旁边补充：
“她只是想听。”
伊蕾娜看了他一眼。
“不要拆穿。”
山缝外的洛德说道：
“朋友。”
伊蕾娜挑眉。
“他听见了。”
“这里本来就不隔音。”
艾梅莉的表情越来越差。
“以前只是认识。”
“六年零八个月。”
伊蕾娜提醒。
“认识得比较久。”
“……”
外面的洛德再次笑了。
“她以前救过我。”
这次连叶白都看向艾梅莉。
她显然不想讲。
可洛德已经自己说了。
七年前。
他还不是猎人。
只是跟着商队穿过这片森林的年轻护卫。
商队遭到魔兽袭击。
人跑散。
他一个人在森林里躺了两天。
最后是艾梅莉发现了他。
给水。
给吃的。
还把他送出森林。
后来商队每隔一段时间还会经过这里。
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也就多了。
“听起来关系不错。”
伊蕾娜说道。
“以前。”
艾梅莉强调。
“所以后来为什么变成这样？”
这一次。
洛德没有马上回答。
艾梅莉替他说了。
“因为他发现我们值钱。”
外面彻底安静。
过了一会儿。
洛德才说道：
“事情没那么简单。”
“每个做坏事的人都喜欢先说这句话。”
伊蕾娜评价。
“我不是在跟你说。”
“可我听见了。”
“……”
叶白已经越来越能理解，为什么有人面对伊蕾娜时会气得不愿意继续讲话。
洛德却忍住了。
“第一次是有人找到我。”
“问这片森林里有没有黑暗精灵。”
“他们愿意付很多钱。”
艾梅莉冷笑。
“然后你就告诉了他们。”
“我只告诉了活动范围。”
“区别很大？”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们是猎人。”
“第二次呢？”
外面没声音。
“第三次？”
还是没有。
艾梅莉的声音更冷。
“第四次？”
“够了。”
洛德终于说道。
“我承认。”
“后来我确实加入了。”
“为什么？”
“因为钱。”
回答很干脆。
反而让人没有什么可以继续问。
伊蕾娜轻轻点头。
“至少这个理由很好理解。”
艾梅莉看向她。
“哪里好理解？”
“意思是简单。”
“不是支持。”
“……”
伊蕾娜继续问：
“那为什么活的更值钱？”
洛德没有回答。
艾梅莉却明显知道些什么。
她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叶白注意到。
“你知道？”
“猜得到。”
“什么？”
艾梅莉没有立刻说。
山缝外。
洛德却突然开口。
“她们的寿命长。”
“恢复能力好。”
“魔力和普通人不一样。”
“活着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以一直取。”
伊蕾娜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罗伊也终于听懂了。
“取什么？”
“血。”
“魔力。”
“骨髓。”
“头发。”
“只要不会死。”
洛德说道：
“很多东西都能重复拿。”
空气安静。
之前所谓“活着更值钱”。
现在终于有了非常具体的解释。
死掉的黑暗精灵只能卖一次。
活着的。
可以卖很久。
罗伊的表情有些难看。
“你们把人当牲畜？”
“买家有需求。”
“这算什么理由？”
“我只是猎人。”
洛德说道：
“不是制造需求的人。”
叶白抬起眼。
“所以只要不是你制造的，就跟你没关系？”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么做的。”
“……”
艾梅莉没有参与争论。
她只是问：
“我弟弟呢？”
“还活着。”
“也准备卖？”
外面没人回答。
“洛德。”
“……”
“回答我。”
很久。
那边终于说道：
“已经有人订了。”
艾梅莉直接往外走。
叶白伸手。
这一次却没拉。
因为伊蕾娜先挡在了她面前。
“让开。”
艾梅莉说道。
“现在出去等于自己也被订了。”
“那是我弟弟。”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艾梅莉第一次真正盯住她。
“你不知道我们已经剩多少人。”
“四十三。”
伊蕾娜回答。
“你刚才说过。”
“现在可能不到了。”
“所以更不能白送一个。”
“我没有时间跟你讲这些。”
“我也没有。”
伊蕾娜举起魔杖。
“所以我准备快一点。”
艾梅莉一愣。
叶白却已经明白了。
“要抓活的？”
“至少抓一个。”
“洛德？”
“对。”
“其他五个呢？”
伊蕾娜看向入口。
“看他们配不配合。”
外面的洛德显然也听见了。
“你以为自己能在这种地方抓住我们？”
伊蕾娜没说话。
她只是用魔杖敲了敲地面。
一下。
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下。
山缝外突然传来低沉的轰鸣。
洛德的声音变了。
“后退！”
已经来不及。
他们选择山缝作为入口。
是因为狭窄。
易守。
容易堵住猎物。
同样的。
这也意味着。
一旦入口两边的石壁突然向中间合拢一点。
站在那里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当然。
伊蕾娜没有真的把山缝压死。
只是让原本足以两人通过的宽度。
缩窄到只能侧身。
紧接着。
地面抬起。
六个人站立的位置同时出现岩石构成的凸起。
有人摔倒。
有人撞墙。
还有人想往外跑。
下一秒。
树根从土里钻出。
缠住脚踝。
“魔女！”
有人大喊。
伊蕾娜走向入口。
“在。”
“你——”
“我怎么？”
一支箭从缝隙里射来。
伊蕾娜偏了一下脑袋。
箭从帽檐旁边飞过。
她的笑容停了。
叶白看了一眼。
“差一点碰到帽子。”
“我知道。”
“你的帽子。”
“我知道！”
帽子对伊蕾娜的重要程度。
显然比对方想象中高一点。
下一秒。
山缝里传来一连串撞击声。
罗伊坐在木屋里。
什么都看不到。
只能听见。
砰。
轰。
“等等！”
“魔杖！”
“别——！”
又是一下。
随后安静。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罗伊看向叶白。
“结束了？”
“应该。”
“你不去帮？”
“她没叫我。”
“你们两个不是未婚夫妻吗？”
“所以？”
“这种时候不应该一起？”
叶白看了眼入口。
“六个人。”
“嗯。”
“对她来说够吗？”
“……”
罗伊发现自己无法判断。
过了一会儿。
伊蕾娜重新走回来。
帽子还是好好的。
衣服也没乱。
手里却拖着一个男人。
准确来说。
不是用手拖。
是一根魔法绳捆着男人的脚踝。
人悬在半空。
一路被拖回来。
身后。
艾梅莉跟着。
她手里还拎着另一个。
这次是真的拎。
叶白看着两人。
“剩下四个？”
伊蕾娜指了指外面。
“绑着。”
“死了没？”
“没有。”
“确定？”
“我有分寸。”
山缝外立刻传来声音。
“你刚才把我往石头上砸了三次！”
伊蕾娜转头。
“你看。”
“很有精神。”
“……”
无法反驳。
洛德被扔到空地中央。
就是刚才在外面喊话的男人。
三十岁左右。
身材不算高大。
脸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右手手腕已经被魔法锁住。
他看见艾梅莉以后。
表情很复杂。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什么意思？”
“总能认识很麻烦的人。”
艾梅莉低头看他。
“我弟弟在哪？”
“……”
“现在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伊蕾娜蹲到旁边。
“最好直接说。”
洛德看向她。
“你不会杀我。”
“为什么？”
“魔女不会因为这种事情随便杀人。”
伊蕾娜眨了眨眼睛。
“谁告诉你的？”
“……”
“而且。”
她说道：
“你刚才不是说买家有需求，所以你们只是做生意吗？”
“那按照你的逻辑。”
“我们现在也只是想做点生意。”
洛德皱眉。
“什么？”
伊蕾娜伸手。
“位置。”
“换你少挨一点打。”
叶白：“……”
艾梅莉：“……”
罗伊：“……”
“怎么样？”
伊蕾娜问。
“很公平吧？”
洛德沉默。
伊蕾娜准备站起来。
“叶白。”
“嗯？”
“刚才那种麻痹药有没有反过来让人特别清醒的版本？”
“没有。”
“那有没有喝了会特别难受，但又不会死的？”
洛德猛地抬头。
叶白思考了一下。
“有。”
“你为什么真的有？”
“魔药师有这种东西很奇怪吗？”
“有一点。”
伊蕾娜重新看向洛德。
“听见了？”
男人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你们这是拷问。”
“不是。”
伊蕾娜纠正。
“是询问。”
“区别呢？”
“你回答得快，就什么都没有。”
“……”
过了十几秒。
洛德闭上眼。
“北边。”
艾梅莉立刻问：
“哪里？”
“以前废弃的采石场。”
“多远？”
“半天。”
“多少人？”
“营地还有八个。”
“我弟弟呢？”
“地下仓库。”
“受伤了吗？”
洛德没有回答。
艾梅莉手里的刀缓缓抬起。
“受伤了吗？”
“抽过一次血。”
刀尖停住。
“多少？”
“不多。”
“我问多少。”
“……”
洛德报了一个数。
叶白听完皱眉。
“对普通成年人不会致命。”
艾梅莉却说道：
“他才二十七岁。”
罗伊愣住。
“二十七还才？”
“黑暗精灵二十七岁和你们不一样。”
艾梅莉转头看向洛德。
“你知道。”
他当然知道。
认识她六年零八个月。
至少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艾梅莉握着刀。
很久。
最后还是放下。
“走。”
伊蕾娜问：
“现在？”
“现在。”
“你弟弟已经被抽过血。”
“所以才要现在。”
叶白却指了指罗伊。
“他怎么办？”
罗伊立刻说道：
“我能走。”
三个人同时看他。
罗伊沉默两秒。
“这次真的能。”
他站起来。
然后腿软了一下。
扶住床沿。
“……”
伊蕾娜点头。
“很有说服力。”
最后。
他们决定先把六名猎人捆在木屋外。
至于罗伊。
暂时留在这里。
“我一个人？”
罗伊问。
叶白把一瓶药放在桌上。
“两个小时一次。”
又在屋外布下一层防御魔法。
“有人靠近会通知我们。”
“那六个人呢？”
罗伊看向窗外。
六名猎人被分别绑在不同位置。
嘴也封住了。
“他们怎么办？”
伊蕾娜想了一下。
走过去。
把六个人身上的武器、药剂、钱袋全部搜出来。
钱袋放到一边。
武器堆起来。
药交给叶白。
“好了。”
洛德盯着她。
“你拿我们的钱干什么？”
“保管。”
“为什么是你保管？”
“防止丢失。”
“……”
伊蕾娜很满意。
有些时候。
帮助别人确实不一定有报酬。
所以最好提前找一点可能存在的报酬。
叶白看着她把钱袋收进包里。
“你不是说等悬赏？”
“这是战利品。”
“刚才还是保管。”
“定义可以根据情况调整。”
“……”
艾梅莉已经懒得理他们。
她站在山缝外。
看着北方。
那里有她找了三年的族人。
也是她嘴里那个“完全不能当丈夫”的弟弟。
现在却成了猎人手里的商品。
伊蕾娜走到她旁边。
“别急。”
“我没急。”
“你的刀拿反了。”
艾梅莉低头。
沉默。
真的反了。
她重新握好。
“现在没有。”
“嗯。”
“走吧。”
三个人骑上扫帚。
艾梅莉不会飞。
所以最后还是和叶白共乘。
她刚坐上去。
伊蕾娜就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
叶白问。
“没什么。”
“你刚才看了。”
“确认坐稳没有。”
“哦。”
艾梅莉坐在后面。
想起昨天听见的那句“未婚夫妻”。
然后默默往后挪了一点。
“我可以自己抓着扫帚。”
她说道。
叶白：“……”
伊蕾娜满意地转回去。
“她挺懂事。”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赶路又不影响说话。”
“……”
熟悉的回答。
扫帚升上森林。
三个人朝北方飞去。
而在更远的位置。
一座早已废弃的采石场藏在山林之间。
那里没有商队。
没有普通旅人。
只有专门用来关押猎物的地下仓库。
以及一个正在等待被卖出去的黑暗精灵。
至于猎人们口中的买家是谁。
为什么偏偏需要活着的黑暗精灵。
艾梅莉还不知道。
但叶白在离开以前。
从那几瓶麻痹药的配方里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那些药。
不像是普通猎人自己能做出来的东西。
用料太精确。
甚至专门根据黑暗精灵的身体调整过比例。
也就是说。
真正了解这个种族的人。
恐怕不只是洛德他们。
而在猎人背后。
还有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