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数少。
繁衍困难。
寿命又长。
再加上一个听起来十分稀有的种族名称。
这些条件放在普通人眼里，或许只代表一种正在逐渐消失的族群。
放到某些人眼里。
代表的却是另一件事。
——值钱。
艾梅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但屋里的人都明白。
罗伊靠在床边，肩膀上的伤刚刚换完药。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重新包好的绷带，又想起两天前那群人处理尸体时的场景。
“所以他们杀你们，是为了卖东西？”
“有一部分是。”
艾梅莉说道。
“什么意思？”
“并不是所有猎人都一样。”
“还有区别？”
“当然。”
她语气很平静。
“有人只拿钱。”
“有人觉得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也有人两种都占。”
罗伊一时不知道哪一种更糟。
伊蕾娜托着脸，没有马上接话。
叶白却一直盯着艾梅莉。
准确来说。
是在看她裸露在袖口外的手腕。
艾梅莉很快察觉。
“怎么了？”
“手给我。”
“……”
她的表情瞬间警惕起来。
伊蕾娜也抬起头。
“你突然说这个很像奇怪的人。”
“我只是想检查。”
“检查什么？”
叶白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玻璃瓶，又拿出银针。
看到那根针时，艾梅莉已经把手往后收了一点。
“你要干什么？”
“确认一件事。”
“什么？”
叶白看向她。
“你身上有没有寄生物。”
屋里突然安静。
艾梅莉的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罗伊也有些茫然。
“寄生物？”
只有伊蕾娜反应得很快。
她看了叶白两秒。
“你想到之前那片森林了？”
“嗯。”
这一次。
艾梅莉没有听懂。
“什么森林？”
叶白放下银针。
“我们以前遇见过一群被称作黑暗精灵的人。”
艾梅莉的动作停住。
“然后？”
“他们和你不一样。”
叶白说道。
“至少我希望不一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同样的长耳。
同样偏暗的肤色。
同样有人打着“猎杀黑暗精灵”的名义在森林里行动。
当时的叶白和伊蕾娜也一度认为，那只是针对某个少数种族的猎杀。
结果却完全不是。
那些所谓的黑暗精灵，是被森林深处的东西感染以后出现的。
皮肤变化只是表象。
真正危险的是血肉下面缓慢生长的东西。
根。
孢子。
还有把“寻找伴侣”伪装成繁衍本能的寄生。
最后整座聚居地都和那棵黑树连在一起。
伊蕾娜看着艾梅莉。
“所以你刚才说自己出来找丈夫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一点耳熟。”
艾梅莉：“……”
“你刚才完全没说。”
“因为只是有一点。”
“现在呢？”
“越来越耳熟。”
艾梅莉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不好看。
“你们怀疑我身体里有东西？”
“不是怀疑。”
叶白纠正。
“是排除。”
“有区别吗？”
“很大。”
“在哪里大？”
“如果怀疑，我现在会让你离我们远一点。”
“……”
这个解释似乎没有让人舒服多少。
罗伊终于听明白。
他默默往床里面挪了一点。
艾梅莉马上看向他。
“你也躲？”
“我只是给叶白腾地方。”
“你刚才明明离墙还有那么远。”
“现在想靠墙。”
“……”
人类的信任有时候确实十分脆弱。
特别是在听说一个人的身体里面可能长着奇怪东西以后。
艾梅莉最后还是伸出了手。
“怎么检查？”
“很简单。”
叶白先用魔力检查了一遍。
没有发现异常。
随后又取了一点血。
艾梅莉看着银针刺进手指。
眉头都没动一下。
几滴暗红色的血落进玻璃瓶。
颜色正常。
没有丝状物。
也没有遇到空气以后出现异常变化。
叶白又加入一滴药剂。
液体很快变成淡蓝色。
“怎么样？”
伊蕾娜问。
“正常。”
“确定？”
“至少没有之前那种感染。”
叶白收起药瓶。
随后抬头。
“魔力结构也不一样。”
“所以？”
艾梅莉问。
“你应该真的是黑暗精灵。”
艾梅莉沉默了两秒。
“什么叫应该？”
“严谨一点。”
“我从出生开始就是！”
“那很好。”
“哪里好了？”
“至少身体里没长树根。”
“……”
艾梅莉忽然觉得，和这两个人交流需要一定耐心。
叶白却真的松了口气。
之前那片森林留下的印象太深。
尤其是艾梅莉刚才同样提到“寻找伴侣”。
如果不是检查一次，他很难完全放心。
伊蕾娜显然也一样。
“所以。”
她重新靠回椅子。
“只是同一个名字？”
“应该。”
叶白说道。
“之前那些人之所以被叫作黑暗精灵，是感染导致的外貌变化，再加上那棵树给他们制造出来的认知。”
“而她……”
他看向艾梅莉。
“是正常种族。”
艾梅莉皱眉。
“为什么听起来像我终于通过了什么奇怪的体检？”
“你确实通过了。”
“我没申请。”
“免费的。”
伊蕾娜在旁边补充。
“那不是更应该感谢吗？”
艾梅莉转头看她。
“你们魔女平时都这样？”
伊蕾娜摇头。
“只有他。”
“不要把我单独摘出去。”
“针是你拿的。”
“你刚才也很想知道。”
“我没有否认。”
两个人很自然地争了起来。
艾梅莉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们是什么关系？”
声音停了。
叶白和伊蕾娜一起看她。
“未婚夫妻。”
伊蕾娜说道。
“哦。”
艾梅莉点头。
过了两秒。
又问：
“你们平时就这样？”
“哪样？”
“像刚才那样。”
“这很正常。”
叶白说道。
伊蕾娜也点头。
“很正常。”
罗伊坐在床边，一脸完全不相信的样子。
不过这不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
艾梅莉看着两人。
“那你们应该能理解。”
“理解什么？”
“我为什么不愿意随便找一个同族结婚。”
她指了指两个人。
“如果只要适合繁衍就行，你们两个应该也不用挑对方吧？”
伊蕾娜眨了一下眼睛。
这个例子意外地有说服力。
她转头看叶白。
叶白也正好看过来。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都没说。”
“你刚才看我了。”
“你也看我。”
“……”
艾梅莉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举错了例子。
“总之。”
她重新把话题拉回来。
“就是这个意思。”
“我想找的是能一起生活的人。”
“不是一个和我血统刚好合适的人。”
叶白点头。
“明白。”
伊蕾娜则问：
“那你有没有标准？”
“什么标准？”
“找丈夫的标准。”
“……”
艾梅莉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现在说这个？”
“反正猎人暂时被引走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很危险？”
“危险和聊天不冲突。”
“……”
艾梅莉想了一会儿。
“至少能正常交流。”
“嗯。”
“不会因为我是黑暗精灵，就觉得我应该替整个族群负责。”
“嗯。”
“不会让我放弃旅行。”
“这个很重要？”
“很重要。”
艾梅莉回答得很快。
她已经在外面走了三年。
如果最后找到的所谓伴侣，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她回到某个地方永远不出来。
那她宁可继续一个人。
“还有呢？”
伊蕾娜问。
“没有了。”
“这么少？”
“已经很难了。”
“长相不要求？”
“……”
艾梅莉停了一下。
“最好看得过去。”
伊蕾娜点头。
“果然。”
“你刚才是不是在笑？”
“没有。”
“你明明笑了。”
“只是觉得你终于说了一句特别普通的话。”
前面的内容都是什么种族延续、繁衍困难、猎人追杀。
忽然冒出一句希望丈夫长得还行。
反而显得非常正常。
艾梅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因为外面有声音。
很轻。
不是狗叫。
是石头滚落。
叶白第一时间抬头。
艾梅莉已经站了起来。
她刚才还放松一些的表情瞬间消失。
“有人进山缝了。”
罗伊握住短剑。
“猎人？”
“应该。”
“追踪牌不是被扔走了吗？”
“他们发现被骗了。”
艾梅莉来到窗边。
没有直接往外看，只借着墙壁遮挡观察地面。
很快。
一块小石头从山缝方向滚进空地。
接着又是一块。
有人正在试探。
“几个人？”
伊蕾娜问。
“不知道。”
“狗呢？”
“没听见。”
叶白说道：
“可能留在外面。”
艾梅莉摇头。
“不。”
“他们不会让猎犬进这种地方。”
“为什么？”
“太窄。”
一旦进入山缝。
猎犬很难转身。
如果遭到埋伏，只会堵住退路。
这群人显然很熟悉怎么在森林里追猎。
伊蕾娜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帽子。
“看来不是普通偷猎者。”
“本来就不是。”
艾梅莉拔出短刀。
罗伊也想起身。
叶白直接把他按了回去。
“你待着。”
“我能打。”
“你刚才走一步差点倒。”
“现在好多了。”
“那也待着。”
“……”
罗伊发现自己在这个队伍里暂时没有什么发言权。
山缝里终于传来脚步。
一个。
两个。
随后停下。
没有人直接进来。
外面的人似乎知道这里有人。
“艾梅莉。”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她的脸色明显变了。
伊蕾娜注意到。
“认识？”
“嗯。”
“猎人？”
“嗯。”
“认识多久？”
艾梅莉没有立刻回答。
外面的人替她回答了。
“别这么紧张。”
“我们怎么说，也认识七年了吧？”
七年。
罗伊一愣。
这听起来可不像普通猎人与猎物的关系。
艾梅莉握刀的手更紧了一点。
“六年零八个月。”
外面的男人笑了一声。
“你还是记得这么清楚。”
伊蕾娜看向艾梅莉。
“解释一下？”
“以后。”
“我觉得现在挺适合。”
“他要杀我。”
“所以才更值得解释。”
艾梅莉没理她。
外面的男人继续说道：
“你身边还有两个魔女。”
“一个受伤的普通人。”
“人数不少。”
叶白皱眉。
对方连人数都知道。
说明在追踪牌被丢走以后，他们并没有完全失去这边的消息。
“你们还有别的追踪方式？”
艾梅莉问。
“当然。”
男人说道。
“追了你这么久。”
“总不能一点进步都没有。”
他说完。
外面重新安静。
片刻后。
一件东西被扔进空地。
啪。
落在木屋门前。
是一截布。
深色。
边缘还沾着已经干掉的血。
艾梅莉看见以后，整个人僵住。
“这是……”
她走近一步。
又硬生生停下。
叶白问：
“谁的？”
艾梅莉没有回答。
男人的声音再次从山缝外传进来。
“你不是一直想找其他同族吗？”
“我们帮你找到了。”
空气安静。
伊蕾娜脸上的那一点轻松也消失了。
“活的？”
她问。
外面没有马上回答。
这次。
轮到男人笑了。
“现在还活着。”
艾梅莉已经冲向门口。
叶白一把拉住她。
“别出去。”
“放开。”
“这明显是陷阱。”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那是我的族人！”
她第一次真正提高声音。
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那截布。
“这个纹样只有我们聚居地的人会用。”
伊蕾娜看了一眼。
布料边缘确实有很浅的银线。
图案十分简单。
像两片交叠的叶子。
艾梅莉刚才自己的腰带上，也有一样的纹样。
“聚居地暴露了？”
叶白问。
“不可能。”
艾梅莉脸色发白。
“我离开以后已经换过位置。”
“我都不知道他们现在具体在哪。”
“那这个人是谁？”
“……”
她盯着那截布。
过了一会儿。
声音低了很多。
“我弟弟。”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刚才还被她用来证明“族里没有合适男性”的那个弟弟。
现在似乎落到了猎人手里。
外面的男人显然知道这一点。
“出来吧，艾梅莉。”
“一个人。”
“我可以让你见他。”
艾梅莉握着刀。
没有动。
伊蕾娜忽然开口：
“他说可以让你见。”
“没说放人。”
艾梅莉转头。
伊蕾娜继续：
“而且也没说见到的是完整的。”
外面的声音停了一下。
很短。
但足够了。
叶白看向伊蕾娜。
“猜中了？”
“大概。”
艾梅莉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伊蕾娜却已经举起魔杖。
“既然对面那么喜欢省略条件。”
她向前走了一步。
“那我们也别按照他的规则来。”
艾梅莉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伊蕾娜转动了一下魔杖。
山缝外的风忽然变了。
原本向里吹的空气瞬间倒转。
泥土。
树叶。
还有藏在入口附近几个人身上的气味一起被卷了进来。
叶白很快分辨出数量。
“六个。”
艾梅莉一怔。
和罗伊最开始看到的队伍人数一致。
一个都没少。
伊蕾娜笑了。
“很好。”
“至少不用一个一个找。”
外面终于传来拔武器的声音。
男人的语气也不再轻松。
“魔女。”
“这件事和你们没有关系。”
“本来是。”
伊蕾娜说道。
“但你刚才拿人质威胁我们正在聊天的人。”
“所以现在有一点了。”
叶白站到她旁边。
魔杖已经握在手里。
艾梅莉看着两个人。
“你们没必要——”
“先别误会。”
伊蕾娜打断她。
“我们只是很讨厌有人在聊天聊到一半的时候过来打断。”
叶白看她。
“只有这个理由？”
“还有。”
“什么？”
伊蕾娜很自然地说道：
“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悬赏。”
“……”
果然还是那个魔女。
艾梅莉却第一次笑了一下。
很短。
“如果救出我弟弟。”
她说道。
“我付钱。”
伊蕾娜立即看过去。
“多少？”
“等活下来再谈。”
“你学坏了。”
“和你学的。”
山缝外。
第一支箭已经射了进来。
伊蕾娜的魔杖同时亮起。
箭矢停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位置。
随后。
缓慢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箭头涂着淡紫色的东西。
叶白蹲下检查。
脸色很快沉下来。
“麻痹药。”
“不致命？”
罗伊问。
“剂量对人类不致命。”
叶白说道。
随后看向艾梅莉。
“对黑暗精灵呢？”
艾梅莉没有回答。
可她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外面的猎人。
不是想把所有人都杀死。
至少艾梅莉。
他们想要活的。
而这似乎意味着。
对于这些人来说。
一个活着的黑暗精灵。
比尸体更加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