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往南以后，艾梅莉明显变得安静了很多。
她原本就不是话多的人。
现在更是连伊蕾娜偶尔问一句，她都只回几个字。
“那种病叫什么？”
“不重要。”
“会传染？”
“不会。”
“会死？”
艾梅莉停顿了一下。
“会。”
这次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答案。
叶白飞在另一边。
“多久？”
“不一定。”
“几年？”
“有的人几年。”
“有的人更久。”
“发病以后有什么表现？”
艾梅莉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
伊蕾娜侧过头。
“你知道吗？”
“……”
“艾梅莉。”
“先到营地。”
她终于说道：
“到了以后我会解释。”
伊蕾娜没有继续问。
倒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特别有耐心。
只是从艾梅莉的样子来看，现在继续问下去，大概率也问不出什么。
三个人赶在天黑以前抵达了旧商路附近。
所谓商路。
其实已经荒废得差不多了。
路面长满杂草。
很多地方甚至看不出原本还有路。
只有偶尔露出来的碎石，以及路边早已腐烂的路标，还能证明这里以前确实有人来往。
猎人说的临时营地就在前方。
但三人没有直接靠近。
伊蕾娜先飞到高处。
借着树冠遮挡向下看。
很快便发现了火光。
“四个人。”
她落回来。
“明面上的。”
叶白问：
“笼子呢？”
“有。”
“几个？”
“三个大的。”
艾梅莉立刻抬头。
“里面有人吗？”
“太远，看不清。”
“我去。”
“回来。”
伊蕾娜一把抓住她的衣服。
艾梅莉已经迈出去半步。
“你现在冲过去有什么用？”
“救人。”
“然后把周围没看见的人全部引出来？”
“……”
“至少先弄清楚有多少。”
艾梅莉捏紧拳头。
最后还是停下。
叶白已经开始检查周围。
地面上有车轮留下的痕迹。
不新。
但也没过去多久。
还有狗爪印。
“猎犬不少。”
他说。
“至少五只。”
“能处理？”
伊蕾娜问。
“能。”
“别伤到。”
艾梅莉忽然说道。
两个人一起看她。
“狗只是被他们养的。”
“我知道。”
伊蕾娜回答。
“本来也没准备对狗怎么样。”
艾梅莉点头。
像是终于稍微放心了一点。
三个人一直等到彻底入夜。
这对艾梅莉更加有利。
黑暗精灵本身就习惯夜间活动。
她在林子里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叶白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伊蕾娜：
“你觉得奥罗涅拉和她谁晚上更难发现？”
“为什么突然比这个？”
“想到而已。”
“奥罗涅拉。”
“为什么？”
“她会飞吗？”
“不会。”
“那艾梅莉。”
“你变得真快。”
“重新考虑以后得出的结论。”
两个人还在小声说话。
前面的艾梅莉已经回头。
“你们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们很认真。”
伊蕾娜说道。
“那你们刚才在讨论什么？”
“战术。”
“……”
艾梅莉明显不信。
不过没有时间追究。
营地里的火已经变小。
守夜的人两名。
剩下的人进入了帐篷。
笼子放在营地最里面。
外面盖着厚布。
只能偶尔听见铁链碰撞的轻响。
叶白蹲下来。
从药箱里拿出几个小瓶。
“睡眠药？”
伊蕾娜问。
“给狗。”
“人呢？”
“你处理。”
“分工很合理。”
药剂被风送出去。
没有明显味道。
几分钟后。
营地边缘的猎犬一个接一个趴下。
没有挣扎。
只是睡了。
守夜的人很快注意到异常。
“怎么都——”
话还没说完。
魔法已经落在脚下。
藤蔓瞬间卷住两个人。
其中一个刚准备叫。
嘴也被堵上。
“一个。”
伊蕾娜说道。
叶白看她。
“明明一次两个。”
“我说的是一波。”
“这种也能改规则？”
“比赛规则由发起人解释。”
“……”
艾梅莉已经冲向笼子。
第一块厚布被掀开。
里面有四个人。
全部是黑暗精灵。
两个女人。
一个男人。
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孩子。
他们手腕上套着魔力抑制环。
脚上还有锁链。
看见艾梅莉的时候。
几个人都愣住了。
随后其中一名女人立刻站起来。
“艾梅莉？”
艾梅莉动作僵住。
“你认识我？”
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不认识我了？”
艾梅莉没有回答。
对方苦笑了一下。
“也是。”
“你小时候才见过我。”
“我是莉莎。”
听见这个名字。
艾梅莉终于反应过来。
“你是南边聚落的——”
“嗯。”
她立刻抓住笼门。
“其他人呢？”
莉莎脸上的笑消失了。
“有些死了。”
“有些被送走。”
“我们这一批原本十一个。”
“现在只剩四个。”
艾梅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为什么？”
“他们会挑。”
莉莎低声说道：
“有病的不要。”
叶白正好走过来。
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住。
“什么叫有病的不要？”
莉莎看了他一眼。
明显有些警惕。
艾梅莉说道：
“他们是帮我的。”
莉莎这才继续。
“抓到以后会先检查。”
“身上有斑的。”
“经常咳嗽的。”
“手发抖的。”
“都会被带走。”
“带去哪？”
“旁边。”
“然后呢？”
没人说话。
已经不用问。
营地另一边有一处新翻过的泥土。
伊蕾娜刚才从上面看见过。
她原本以为只是处理垃圾的地方。
现在知道不是了。
叶白看向艾梅莉。
“这就是你说的病？”
艾梅莉的表情已经有些僵硬。
莉莎却先回答：
“月蚀症。”
终于有了名字。
叶白皱眉。
“没听过。”
“人类很少知道。”
莉莎说道：
“只有我们会得。”
“原因？”
“血。”
“血？”
“我们一族的血脉出了问题。”
艾梅莉猛地开口：
“先别说这个。”
莉莎看向她。
“还瞒？”
“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
莉莎的声音不大。
却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等你继续一个人找？”
艾梅莉身体一僵。
伊蕾娜一下就听出不对。
“找什么？”
没人回答。
伊蕾娜看看莉莎。
又看看艾梅莉。
“丈夫？”
莉莎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
更像无奈。
“她果然还是这么说。”
艾梅莉咬着牙。
“莉莎。”
“本来就是。”
莉莎靠着铁栏。
“我们族人越来越少。”
“不是单纯因为被猎杀。”
“月蚀症才是最大的原因。”
叶白已经走到笼边。
“详细说。”
“血脉越接近。”
“发病越早。”
“尤其是这几十年。”
莉莎说道：
“我们剩下的人太少了。”
“聚落之间很多人多少都有亲缘关系。”
“孩子出生以后。”
“有些十几岁就开始发病。”
“最开始只是睡不好。”
“之后皮肤出现黑斑。”
“手脚发抖。”
“魔力失控。”
“最后……”
她没有继续。
艾梅莉已经转过身。
背对所有人。
伊蕾娜看着她。
突然明白了。
“所以你找丈夫。”
艾梅莉没有否认。
“不是单纯想结婚。”
“……”
“你在找和你们血缘足够远的人？”
还是沉默。
但这次已经等于承认。
莉莎说道：
“最好是其他精灵种族。”
“或者有足够魔力适性的异族。”
“只要能留下孩子。”
“血脉稀释以后，月蚀症的概率会低很多。”
伊蕾娜的表情慢慢变了。
她之前一直觉得艾梅莉的目标很奇怪。
一个黑暗精灵。
在这种危险时候到处找丈夫。
现在才知道。
所谓“丈夫”。
从一开始就不是浪漫故事。
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任务。
一个为了让种族继续存在下去的任务。
叶白问：
“成功过吗？”
莉莎摇头。
“很少。”
“为什么？”
“你觉得人类会愿意吗？”
她反问。
“知道我们被猎杀。”
“知道孩子可能也会被盯上。”
“知道最后甚至不一定能活多久。”
“有多少人愿意？”
“精灵呢？”
“其他种族也有自己的聚落。”
“很多根本不接受我们。”
“所以。”
莉莎看向艾梅莉。
“她一直在找。”
艾梅莉终于转过来。
“够了。”
“为什么够了？”
莉莎问。
“你还准备把这件事说成找一个‘刚刚好的人’？”
艾梅莉脸色难看。
伊蕾娜没有说话。
“刚刚好的种族。”
这句话一下子有了另一层意思。
不是性格刚好。
不是外表刚好。
甚至不是感情刚好。
而是血脉刚好。
能生下比较健康的孩子。
刚好不属于他们濒临枯竭的血缘圈。
刚好愿意接受一个黑暗精灵。
刚好愿意承担以后可能发生的一切。
方便得像是在挑一件合适的工具。
想到这里。
伊蕾娜突然有点不舒服。
“你自己呢？”
她问。
艾梅莉看她。
“什么？”
“你想结婚吗？”
“当然。”
回答很快。
太快了。
伊蕾娜继续：
“我问的不是族里的要求。”
“也不是为了孩子。”
“是你。”
“你自己想吗？”
艾梅莉没有回答。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被问这个问题。
不是“找到没有”。
不是“对方是什么种族”。
不是“能不能留下后代”。
只是。
你想吗？
营地忽然传来脚步声。
帐篷里的猎人醒了。
“有人！”
“笼子那边！”
现实没有给她太多时间思考。
伊蕾娜转身。
“先打架。”
“剩下的以后再说。”
三名猎人冲出来。
其中一人直接掏出弩。
叶白的魔杖已经亮起。
箭刚离弦。
便被冰冻在半空。
艾梅莉冲过去。
这一次动作比之前更狠。
她撞开第一个。
夺过短刀。
反手架住第二人的手腕。
砰！
人被直接摔进火堆旁。
另外一个猎人想从后面偷袭。
伊蕾娜连头都没回。
魔法从地面掀起。
整个人飞出去。
“一个。”
叶白看向她。
“刚才明明是艾梅莉打了两个。”
“我说我这个。”
“比赛还没结束？”
“当然。”
“你们到底在比什么？”
莉莎在笼子里忍不住问。
伊蕾娜想了一下。
“很重要的事情。”
叶白补充：
“其实不重要。”
“喂。”
“我说实话。”
几句话的时间。
战斗已经结束。
剩下三名猎人全部被捆住。
艾梅莉重新回到笼前。
叶白检查锁。
不是普通锁。
和手环连在一起。
如果强行破坏。
会释放麻痹魔法。
“我来。”
他蹲下来。
开始拆。
伊蕾娜负责另外两个笼子。
第二个笼子里有五个人。
第三个只有三个。
加起来十二。
正好对上册子里的数字。
但他们状态都不好。
有人受伤。
有人明显长期没吃饱。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一直咳嗽。
听见咳声以后。
艾梅莉立刻看过去。
男人的脸上。
靠近脖子的地方。
有一块不规则黑斑。
莉莎的表情也变了。
“他发病了。”
伊蕾娜皱眉。
“猎人没发现？”
“可能刚开始。”
男人低着头。
“昨天还没有。”
叶白走过去。
“让我看看。”
艾梅莉却先一步挡住。
“没用。”
“什么意思？”
“治不了。”
“你确定？”
“我们试过很多年。”
“那是你们。”
叶白看她。
“我还没看。”
艾梅莉愣了一下。
叶白已经蹲到男人面前。
“手。”
男人迟疑。
最后伸出来。
指尖确实有轻微颤抖。
叶白先检查魔力。
随后表情变得认真。
“很奇怪。”
“哪里？”
伊蕾娜问。
“魔力不是在衰弱。”
“是在自己攻击自己。”
艾梅莉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只是初步判断。”
叶白没有下结论。
“需要更多检查。”
“能治？”
“我没说。”
艾梅莉眼里的光刚亮一点。
又暗下去。
叶白继续：
“但至少不是一句治不了就结束。”
这句话让她很久没说话。
笼子终于全部打开。
十二名黑暗精灵陆续出来。
有人甚至第一件事就是跪下来摸地面。
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不再隔着铁栏。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车轮声。
所有人同时安静。
叶白看向旧商路。
“车队。”
艾梅莉的表情一变。
“不是明晚？”
莉莎低声说道：
“他们有时会提前。”
伊蕾娜走到营地边缘。
远处已经有灯光。
不止一辆。
听声音。
至少四五辆马车。
而且正在靠近。
被绑着的猎人听见车声。
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你们最好走。”
他说。
“为什么？”
伊蕾娜问。
男人咧了咧嘴。
“因为来收货的人。”
“和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只是赚钱。”
他说。
“他们是真的觉得。”
“你们这些东西。”
“天生就该被拿来用。”
艾梅莉慢慢握紧刀。
伊蕾娜却看向那十二名刚获救的人。
他们现在连跑都不一定跑得快。
硬打也未必适合。
叶白显然想到同一件事。
“先转移。”
“不。”
艾梅莉突然说道。
伊蕾娜看她。
“怎么？”
“不能走。”
“理由？”
艾梅莉望着越来越近的车灯。
“如果放他们过去。”
“还会有下一批猎人。”
“下一批笼子。”
“下一批被挑出来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声音很低。
“健康的带走。”
“生病的杀掉。”
“然后再找新的。”
她抬起头。
“这条线不断掉。”
“永远不会结束。”
伊蕾娜没有马上回答。
车轮声已经越来越清楚。
马匹。
人声。
金属碰撞声。
叶白收起药箱。
站了起来。
“那就留下。”
伊蕾娜看向他。
“你不是一直主张先撤？”
“刚才是。”
“现在呢？”
“现在情况变了。”
伊蕾娜笑了一下。
“你最近越来越会学我说话了。”
“不是好事。”
“我觉得挺好。”
她抬起魔杖。
营地里的火焰突然熄灭。
周围陷入黑暗。
只有远处的车灯还在一点点接近。
“那就看看。”
伊蕾娜说道。
“到底是什么人。”
“会把一个快要消失的种族。”
“当成刚刚好的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