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比想象中來得更快。
營地里的火已經熄滅。
十二名剛從籠子里放出來的黑暗精靈被安置在樹林深處，由莉莎帶著他們暫時躲起來。
那個剛剛出現黑斑的年輕男人也在那里。
葉白原本不太願意讓他走。
至少從魔力反應來看，他身上的所謂“月蝕癥”很不正常。
可現在顯然不是檢查的時候。
“回頭一定讓我看。”
葉白說道。
年輕男人愣了一下。
“大概沒用。”
“有沒有用是看完以後的事。”
“我們以前——”
“你們以前是你們以前。”
葉白把一瓶藥塞進他手里。
“難受就喝。”
“什麼藥？”
“暫時穩定魔力的。”
“苦嗎？”
“……”
葉白看著他。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忽然想起奧羅涅拉。
最近遇見的人是不是都特別關心藥好不好喝？
“苦。”
“哦。”
年輕男人明顯失望。
“但死不了。”
“那還是喝吧。”
他被莉莎帶進樹林。
艾梅莉沒有走。
她堅持留下。
伊蕾娜原本想勸。
最後沒勸。
畢竟從她的表情來看，就算強行讓她離開，她也會繞一圈再回來。
“你們兩個。”
伊蕾娜看向被綁在帳篷里的獵人。
“等一下最好安靜一點。”
其中一個男人抬頭。
“你想冒充我們？”
“差不多。”
“沒用。”
“為什麼？”
“運輸隊認識我們。”
伊蕾娜想了一下。
“那你出去。”
男人愣住。
“什麼？”
“正常接貨。”
“你覺得我會幫你？”
“不會。”
伊蕾娜說道︰
“所以葉白。”
“嗯。”
“有沒有讓人比較听話的藥？”
獵人臉色瞬間變了。
“等等。”
葉白非常配合地打開藥箱。
“有。”
“效果怎麼樣？”
“有一種喝完以後會讓人意識模糊。”
“副作用？”
“可能會流口水。”
獵人︰“……”
“還有一種會讓肌肉失去控制。”
“听起來不錯。”
“但是可能尿褲子。”
“……”
“最後一種——”
“我幫。”
獵人開口得非常快。
葉白重新合上藥箱。
伊蕾娜看了他一眼。
“你剛才那些藥真的有？”
“有一半。”
“哪一半？”
“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怕你亂用。”
“我什麼時候亂用過？”
葉白看著她。
伊蕾娜也看著他。
幾秒以後。
她移開視線。
“算了。”
有些問題沒必要追究得太仔細。
車輪聲已經到了附近。
四輛馬車。
前兩輛封得嚴嚴實實。
後面兩輛則裝著空鐵籠。
車隊一共九個人。
沒有統一衣服。
也沒有明顯標志。
看起來甚至不像什麼危險組織。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
灰色短發。
戴著眼鏡。
衣服收拾得非常整齊。
和那些滿身泥土、常年待在森林里的獵人完全不同。
她下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表。
“早了半天。”
被伊蕾娜放出去的獵人站在火堆旁。
身體僵硬。
“你們以前不都是明晚嗎？”
女人抬頭。
“計劃改了。”
“為什麼？”
“北邊那批出了問題。”
“什麼問題？”
女人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這麼喜歡問了？”
獵人閉嘴。
伊蕾娜和葉白藏在後面的帳篷里。
兩個人通過一小塊被魔法處理過的布觀察外面。
艾梅莉就在旁邊。
她的手一直放在短刀上。
“冷靜。”
伊蕾娜低聲說道。
“我很冷靜。”
“你的刀快被你捏斷了。”
艾梅莉松了一點。
外面。
女人已經走向三個籠子。
“十二個？”
獵人沒有馬上回答。
“嗯。”
“都沒問題？”
“有一個剛發病。”
女人腳步停住。
“哪個？”
“年輕男人。”
“癥狀？”
“黑斑。”
“還有？”
“手抖。”
女人皺眉。
“昨天檢查的時候沒有？”
“沒有。”
“扔掉。”
語氣非常平淡。
帳篷里的艾梅莉猛地抬頭。
伊蕾娜伸手按住她。
外面的獵人繼續按照提前說好的話回答︰
“已經處理了。”
“其他呢？”
“都正常。”
“記憶檢查做了嗎？”
這句話一出來。
葉白的表情立刻變了。
艾梅莉更是愣住。
記憶？
獵人顯然也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
“做……”
他停頓了一下。
“做了。”
女人盯著他。
“怎麼做的？”
壞了。
伊蕾娜在心里嘆氣。
這個問題根本沒有提前準備。
獵人額頭已經冒汗。
“就是以前那樣。”
“以前哪樣？”
“問名字。”
“然後？”
“問……”
女人沒有繼續等。
她往後退了一步。
“這里有問題。”
幾乎同時。
車隊里的其他人全部拔出了武器。
伊蕾娜嘆氣。
“我就知道。”
她從帳篷里走出去。
“演戲果然很麻煩。”
女人看見她胸前的魔女胸針。
瞳孔明顯縮了一下。
緊接著又看見葉白。
“兩個魔女。”
“對。”
伊蕾娜說道。
“今天好像所有人看到我們都先說這個。”
女人沒有接話。
她的視線很快落到艾梅莉身上。
然後。
停住。
不是獵人那種打量貨物的眼神。
更像醫生看見病人。
“多久了？”
她忽然問。
艾梅莉皺眉。
“什麼？”
“你變成這樣多久了？”
空氣瞬間安靜。
艾梅莉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我一直都是這樣。”
女人卻搖頭。
“沒有人一直都是這樣。”
艾梅莉握住刀。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車隊的人已經慢慢散開。
伊蕾娜抬起魔杖。
“我建議你先讓他們把武器放下。”
“為什麼？”
“這樣我們比較容易聊天。”
女人看了看伊蕾娜。
又看葉白。
最後抬起手。
“放下。”
“可是——”
“兩個魔女。”
女人說道︰
“真打起來，你們想死可以自己上。”
其他人遲疑幾秒。
最後還是收起武器。
伊蕾娜滿意地點頭。
“很理智。”
“因為我不是獵人。”
女人說道。
“那你是什麼？”
“研究人員。”
“研究什麼？”
女人沒有回答。
她看向艾梅莉。
“你叫什麼？”
“艾梅莉。”
“出生在哪里？”
“南部聚落。”
“父母呢？”
“死了。”
“祖父母？”
艾梅莉皺眉。
“你到底想問什麼？”
“你見過祖父母嗎？”
“……”
她沒有回答。
女人繼續︰
“父母有沒有給你看過他們年輕時的照片？”
“沒有。”
“小時候的東西？”
“……”
“家族記錄？”
“夠了。”
艾梅莉打斷。
“我們不保存那些。”
“為什麼？”
“沒有必要。”
女人笑了一下。
“是誰告訴你的？”
艾梅莉張了張嘴。
這一次。
卻沒有馬上回答。
伊蕾娜已經感覺不對了。
“直接說。”
她看向女人。
“黑暗精靈到底怎麼回事？”
女人推了推眼鏡。
“你們一直認為他們是一個種族？”
葉白問︰
“難道不是？”
“不是。”
兩個字。
很輕。
艾梅莉卻像是沒听懂。
“你說什麼？”
“黑暗精靈不是一個種族。”
“你再說一次。”
“沒有所謂天生的黑暗精靈。”
女人語氣依舊平靜。
“至少我們目前沒有發現過。”
艾梅莉已經拔刀。
伊蕾娜這次沒有阻止。
因為她也想听後面。
“解釋。”
女人沒有害怕。
“你們稱作月蝕癥的東西。”
“並不是遺傳病。”
葉白立刻問︰
“那是什麼？”
“感染。”
樹林里只剩風聲。
葉白的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什麼感染？”
“目前還沒有正式命名。”
女人說道︰
“有人叫它黑月病。”
“有人叫黑精靈病。”
“我們內部習慣稱為第二型魔力寄生癥。”
“寄生……”
葉白低聲重復。
突然想起剛才那個年輕男人的魔力狀態。
不是魔力衰弱。
而是魔力在攻擊自己。
如果不是身體本身出了問題。
而是體內存在另外一種東西……
確實說得通。
“病原體呢？”
他問。
“類似寄生蟲。”
“會進入魔力回路。”
“最開始只會出現發熱、失眠、夢境混亂。”
“之後皮膚顏色改變。”
“耳部組織增生。”
“魔力性質也會變化。”
艾梅莉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動作很小。
卻被所有人看見。
女人繼續︰
“到了後期。”
“記憶會逐漸丟失。”
“尤其是感染以前的記憶。”
“最後呢？”
伊蕾娜問。
“死亡。”
女人回答。
“通常不會很久。”
艾梅莉往後退了一步。
“胡說。”
“正常反應。”
“我出生就是這樣。”
“你記得自己出生？”
“當然不記得！”
“那你最早的記憶是幾歲？”
艾梅莉愣住。
“……”
“幾歲？”
“七……”
她的聲音突然停下。
不對。
她記得七歲。
記得自己站在聚落里的河邊。
記得一個女人牽著她。
那是母親。
可是再往前呢？
沒有。
完全沒有。
不是模糊。
是沒有。
她一直認為那很正常。
小時候的記憶本來就容易忘。
可現在有人突然告訴她。
也許那些東西不是忘了。
而是被吃掉了。
“莉莎呢？”
女人問。
艾梅莉猛地抬頭。
“你怎麼知道她？”
“名單。”
女人從衣服里拿出一本薄冊子。
“南部聚落，莉莎。”
“原名應該叫莉西亞。”
“人類。”
艾梅莉沖過去。
伊蕾娜的魔法在最後一刻攔住她。
“放開我！”
“先看。”
“她在胡說！”
“那就看完再判斷。”
冊子被魔法送到伊蕾娜手里。
第一頁。
沒有黑暗精靈的編號。
而是一份人員檔案。
照片上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女孩。
淺色皮膚。
耳朵也沒有那麼長。
姓名︰
莉西亞•霍格。
年齡十二歲。
失蹤地點︰
南部商路。
再下一頁。
照片變了。
同一張臉。
皮膚已經開始變深。
耳朵出現變化。
旁邊記錄著日期。
三個月後。
再下一頁。
正是莉莎。
“假的。”
艾梅莉說道。
“照片可以偽造。”
“確實。”
伊蕾娜回答。
經歷過凱伊奈那件事以後。
她比以前更清楚這一點。
一張照片不能證明全部。
女人似乎早就想到。
“那就去問她。”
艾梅莉猛地轉頭。
樹林里的莉莎沒有出來。
她當然沒有听見這里的全部對話。
葉白卻突然問︰
“為什麼你們要活捉？”
女人看他。
“研究。”
“獵人說會賣給買家。”
“也有人買。”
“你們不管？”
“怎麼管？”
女人反問。
“這種地方不屬于任何國家。”
“黑暗精靈又沒有合法身份。”
伊蕾娜的表情冷了一點。
“如果他們原本是人呢？”
女人停頓了半秒。
“問題就在這里。”
“很多國家不承認。”
“為什麼？”
“因為承認很麻煩。”
這句話讓葉白產生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女人繼續︰
“如果黑暗精靈是一個獨立種族。”
“獵殺他們。”
“買賣他們。”
“驅逐他們。”
“最多只是不同國家對異族態度的問題。”
“可如果他們是人類感染以後變成的。”
“那很多事情的性質就變了。”
沒人說話。
“失蹤人口。”
“非法實驗。”
“人口買賣。”
“傳染病防治。”
“感染者安置。”
“治療費用。”
“甚至還要追查病是從哪里來的。”
女人說道︰
“太麻煩了。”
伊蕾娜終于明白了。
“所以叫他們黑暗精靈。”
“最方便。”
女人沒有否認。
“對很多人來說。”
“是。”
艾梅莉的刀尖慢慢垂下。
她一直認為自己屬于一個正在消失的種族。
他們被獵殺。
被排斥。
因為血緣越來越近。
所以孩子生病。
所以她必須尋找一個足夠合適的丈夫。
一個“剛剛好的種族”。
可如果這一切的起點都是錯的呢？
如果根本沒有所謂血脈詛咒。
如果他們甚至並不是天生的黑暗精靈。
那麼她這一路到底在找什麼？
“等等。”
葉白突然問︰
“如果會感染。”
“怎麼傳播？”
女人看了他一眼。
“這就是最糟糕的地方。”
“什麼？”
“我們還沒有完全確定。”
“可能通過某些植物。”
“也可能通過水源。”
“還有證據表明，長期接觸發病者也存在風險。”
伊蕾娜動作一頓。
“你最好把最後一句重新說清楚。”
“只是存在可能。”
女人說道︰
“不是一定。”
“你現在才說？”
“你們也沒問。”
“……”
最近怎麼總能遇見這種特別讓人生氣的回答？
葉白卻沒有慌。
“感染後多久出現癥狀？”
“幾個月到幾年都有。”
“短時間接觸？”
“風險很低。”
“那還好。”
伊蕾娜稍微放松。
艾梅莉卻已經完全沒有听他們說話。
她站在那里。
臉色很白。
過了很久。
才問︰
“如果我們原來都是人。”
“為什麼沒人記得？”
女人看著她。
“我剛才說了。”
“感染會吃掉記憶。”
“不是這個。”
艾梅莉抬頭。
“為什麼連聚落里的老人都不知道？”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葉白卻猜到了。
“因為他們也感染了。”
“……”
“一個失去過去的人。”
葉白說道︰
“遇見另一個失去過去的人。”
“他們只記得自己現在長什麼樣。”
“之後又遇到更多。”
“最後聚在一起。”
“時間久了。”
“自然會覺得自己本來就是一個族群。”
女人點頭。
“這是我們的推測。”
“那孩子呢？”
艾梅莉問。
“聚落里有孩子。”
“有出生記錄？”
“當然——”
她停住。
有嗎？
她從沒看過。
她只是听別人說。
誰是誰家的孩子。
誰從小就在這里。
可所謂“從小”。
究竟從多小開始？
沒有人認真追過。
就像沒人追問，為什麼族群里沒有真正完整的百年家譜。
為什麼所有老人說起更久遠的過去，都只有含糊不清的故事。
以前他們覺得是因為被獵殺。
不斷遷徙。
記錄早就丟了。
這個解釋很合理。
合理到從來沒人懷疑。
伊蕾娜走到艾梅莉旁邊。
沒有踫她。
只是站著。
“先別急著相信。”
艾梅莉看向她。
“什麼？”
“她說的也只是她的說法。”
伊蕾娜說道︰
“照片可能造假。”
“檔案可能是假的。”
“研究也可能錯。”
“所以。”
她看向那個女人。
“拿證據。”
女人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是已經相信了？”
“我什麼時候說相信？”
“……”
“我只是覺得听起來說得通。”
伊蕾娜說道︰
“說得通和是真的不是一回事。”
這句話讓艾梅莉慢慢冷靜了一點。
女人沉默片刻。
然後看向馬車。
“有。”
“什麼？”
“第一輛車。”
“里面有檢測設備。”
“可以判斷感染狀態。”
葉白問︰
“原理？”
“檢測魔力回路中的寄生反應。”
“讓我看。”
“可以。”
女人回答得很干脆。
“不過。”
她停頓了一下。
“你們最好先做好準備。”
“準備什麼？”
她看向艾梅莉。
“如果結果是真的。”
“那她一直相信的很多東西。”
“可能都得重新解釋。”
艾梅莉沒有說話。
只是把刀收了回去。
“測。”
女人點頭。
走向第一輛馬車。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邊時。
遠處樹林里。
忽然傳來一聲喊。
“葉白！”
是莉莎。
聲音很急。
葉白臉色一變。
三個人同時轉身。
下一秒。
莉莎從樹後跑出來。
那個剛剛出現黑斑的年輕男人被她扶著。
情況比剛才嚴重了很多。
他的手抖得幾乎抓不住任何東西。
脖子上的黑斑也擴散了一圈。
“藥沒用！”
莉莎喊道。
葉白立刻沖過去。
“多久開始的？”
“剛才！”
“瓶子呢？”
“喝了！”
葉白按住男人的手腕。
魔力探進去的一瞬間。
他的表情徹底變了。
剛才還只是異常活躍的魔力回路。
現在里面多了一些東西。
非常細。
沿著魔力流動。
像活的一樣。
“這不是遺傳病。”
葉白低聲說道。
艾梅莉站在後面。
臉色一點點失去血色。
女人則看著年輕男人。
“進入第二階段了。”
“什麼意思？”
莉莎問。
“他的記憶。”
女人說道︰
“馬上會開始丟失。”
像是在證明她的話。
年輕男人突然抬起頭。
看向扶著自己的莉莎。
眼里滿是茫然。
“你……”
莉莎愣住。
“怎麼了？”
男人皺著眉。
盯著她看了很久。
“你是誰？”
森林里。
沒有人說話。
艾梅莉站在原地。
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而她第一次發現。
真正可怕的也許不是知道自己即將死去。
而是在死以前。
連自己為什麼活過。
曾經是誰。
認識過什麼人。
都會一點點消失。
至于那些已經失去一切過去的人。
人類替他們取了一個很好用的名字。
黑暗精靈。
這樣一來。
很多原本很麻煩的問題。
就都不需要再解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