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熄灭以后，最先乱的不是守卫。
是管事。
“点灯！”
“把门关上！”
“别让他们出去！”
走廊两边同时传来脚步声。
显然这里的守卫比之前探到的还多。
叶白站在门口，魔杖向前一点。
刚刚准备关上的铁门突然卡住。
紧接着。
整个门锁内部发出一声很轻的碎裂声。
“现在关不上了。”
他说。
伊蕾娜则已经向另一边走去。
“那正好。”
“省得等会儿还要开。”
黑暗对他们没什么影响。
魔法师本来就不太依赖普通照明。
真正麻烦的是那四个被关着的人。
年轻男人已经走出房间。
十四号也终于跨过门槛。
可另外两个仍然没有动。
特别是最开始那个女人。
她坐在床边，看着已经打开的门，脸上全是犹豫。
外面明明已经乱成这样。
她第一反应却不是跑。
而是问：
“主人会生气吗？”
伊蕾娜停了一下。
然后走回去。
“会。”
女人脸色更白。
“那我不能走。”
“为什么？”
“主人生气以后……”
她没有继续。
伊蕾娜已经明白。
“会打你？”
女人摇头。
“不会。”
“那是什么？”
“不给饭。”
“关黑屋。”
“还有……”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抑制环。
“会把这个调高。”
叶白听见以后立即走过来。
“调高会怎么样？”
女人没有回答。
年轻男人在外面说道：
“疼。”
“像身体里面一直被烧。”
叶白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伸手。
“让我看看环。”
女人下意识往后缩。
“不能碰。”
“为什么？”
“会罚。”
“现在没人有资格罚你。”
叶白说道。
“手。”
语气不算强硬。
但非常确定。
女人犹豫很久。
最后还是慢慢伸出来。
叶白检查几秒。
脸色越来越差。
这根本不只是普通魔力抑制装置。
里面还加了惩罚结构。
只要外部控制器启动。
环会直接扰乱佩戴者的魔力回路。
对于已经感染的人来说。
这种东西甚至可能加快病情。
“谁做的？”
伊蕾娜问。
没人知道。
但答案大概就在庄园里。
这时。
走廊外的守卫终于冲进来。
六个人。
其中两个拿弩。
另外几个则明显会魔法。
“站住！”
伊蕾娜回头。
“你们是不是特别喜欢说这种没用的话？”
对方没有理会。
弩箭直接飞来。
不是麻痹药。
是普通箭。
目标也不是四个黑暗精灵。
而是伊蕾娜和叶白。
“看来我们被认定成危险人物了。”
叶白说道。
“挺快。”
伊蕾娜抬起魔杖。
箭在半空停住。
下一秒。
全部掉头。
没有射回去。
而是扎进守卫脚边。
“再来一次。”
伊蕾娜说道。
“下次我就不一定这么客气。”
没人敢立刻动。
管事却在后面喊：
“拖住他们！”
“先生马上过来！”
伊蕾娜看向他。
“哪个先生？”
管事闭嘴。
“庄园主人？”
还是不说。
“收藏家？”
管事脸色难看。
伊蕾娜点头。
“那就等。”
叶白看她。
“你准备在这里等他？”
“当然。”
“为什么？”
“正主都没见到。”
伊蕾娜说道。
“现在走多亏。”
这个理由似乎非常符合她。
但叶白知道。
她真正想等的不是人。
是证据。
四个感染者被关在这里。
只是事实。
但要证明庄园主人明知道他们可能是人类，依旧进行买卖。
还需要更多东西。
尤其是今天那个所谓买家。
如果能当场抓到交易。
事情就完全不同。
叶白没有反对。
反而问：
“那这几个人怎么办？”
伊蕾娜看向守卫。
“绑起来。”
“我问的是他们。”
“哦。”
四个被关着的人。
十四号已经靠近叶白。
年轻男人也明显准备跟他们走。
剩下两个还在犹豫。
“先把抑制环拆掉。”
叶白说道。
“至少让他们自己决定的时候，不是因为怕疼。”
这句话让伊蕾娜点头。
“可以。”
拆第一只环花了五分钟。
十四号一直盯着。
“真的能拿？”
“能。”
“主人说拿掉会死。”
叶白动作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主人。”
“还说什么？”
“我们身体里有很危险的魔力。”
“没有环就会失控。”
叶白看了一眼检测结果。
“你有感染。”
“但没有失控。”
“那为什么……”
“因为他骗你。”
十四号安静了。
很久以后。
才问：
“为什么骗？”
这个问题反而没人立即回答。
最后是伊蕾娜说道：
“因为你如果觉得自己离不开这里。”
“就不会跑。”
十四号低头。
像是在理解这句话。
“所以外面不会马上死？”
“不会。”
“也不会有人一见我就杀？”
“这个不能保证。”
叶白看向伊蕾娜。
她继续：
“外面确实有坏人。”
“也有猎人。”
“但这里也不是什么安全地方。”
十四号点头。
“哦。”
他似乎接受得比其他人快。
可能因为年纪小。
也可能因为所谓“主人”的谎言，还没有在他脑子里扎得那么深。
环拆掉以后。
叶白把它放到地上。
十四号盯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一圈很明显的旧伤。
“原来真的能拿掉。”
他说。
“当然。”
“那我以前为什么不试？”
“你有钥匙？”
“没有。”
“那你怎么试？”
“……”
十四号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有。
第二个环刚拆一半。
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
没有跑。
很稳。
甚至还有人说话。
“我倒想看看。”
“谁敢跑到我家里来抢东西。”
一个男人出现在走廊尽头。
五十岁左右。
身材有些发福。
穿得相当讲究。
手里没有武器。
身后却跟着八名守卫。
还有一个陌生客人。
年轻。
金发。
衣服比庄园主人还要华丽。
伊蕾娜看了一眼。
“买家？”
年轻人皱眉。
“你是谁？”
“这个问题应该我们问。”
庄园主人已经看见被打开的房门。
脸瞬间沉下来。
“把门关上。”
没人动。
因为之前的锁已经坏了。
“我说把门关上！”
管事小声说道：
“关不上……”
“为什么？”
“被他们弄坏了。”
男人看向伊蕾娜。
“魔女？”
“终于有人不是第一句话说两个魔女了。”
叶白说道：
“进步。”
男人显然没兴趣听这种东西。
“你们知道这里是谁的庄园吗？”
伊蕾娜点头。
“知道。”
“还敢闯？”
“嗯。”
“为什么？”
“有人说你这里收藏了几个人。”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点。
“收藏？”
“说错了？”
伊蕾娜问。
“那应该叫什么？”
“契约仆从。”
“有契约吗？”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当然有。”
“拿出来。”
“凭什么？”
“因为研究所怀疑他们原本是人类。”
这一句话出来。
庄园主身后的几个人神色明显变化。
金发买家也看了他一眼。
“人类？”
庄园主立刻说道：
“荒唐。”
“他们是黑暗精灵。”
“所有人都知道。”
叶白拿出检测水晶。
“现在不一定了。”
“那是什么？”
“检测感染状态。”
“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叶白说道：
“如果他们是感染者。”
“那你现在做的就不是收藏魔法生物。”
“而是非法拘禁人。”
庄园主的脸色终于难看。
“这是你们的推测。”
“所以我们来确认。”
“私闯庄园也叫确认？”
“严格来说不叫。”
伊蕾娜说道。
“不过你如果愿意现在把所有契约拿出来。”
“我们也可以正常谈。”
男人冷笑。
“如果我不呢？”
伊蕾娜看向旁边。
十四号正站在打开的房门外。
年轻男人也在那里。
“那就问他们。”
庄园主几乎立刻说道：
“他们没有独立判断能力。”
走廊忽然安静了一下。
伊蕾娜转头。
“你说什么？”
“这些黑暗精灵长期受疾病影响。”
“记忆不稳定。”
“情绪也不稳定。”
男人说道：
“我花钱照顾他们。”
“给他们食物。”
“住处。”
“控制魔力的装置。”
“否则他们早就在外面死了。”
他说得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所以他们属于你？”
叶白问。
“我没这么说。”
“那可以走吗？”
男人沉默。
“可以吗？”
叶白又问一遍。
庄园主皱眉。
“他们签了长期契约。”
“谁签的？”
“本人。”
“十四号。”
伊蕾娜回头。
“你签过吗？”
孩子愣住。
“什么是长期契约？”
这个回答已经够了。
金发买家的表情开始变得微妙。
庄园主立即说道：
“他当时情况不好。”
“可能忘了。”
伊蕾娜笑了。
“真方便。”
“签的时候他有判断能力。”
“现在问起来就因为生病不可信。”
“什么都让你说完了。”
男人不说话。
叶白看向年轻男人。
“你呢？”
“我不记得。”
“记得自己签字吗？”
摇头。
“记得来到这里以前吗？”
还是摇头。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走？”
男人看向庄园主。
“他说外面会死。”
伊蕾娜说道：
“刚才已经解释过了。”
“不会马上死。”
“而且你们的病正在研究治疗。”
庄园主猛地看向她。
“治疗？”
“嗯。”
“研究所已经找到方向。”
这一刻。
男人的表情第一次不是生气。
而是慌。
很短。
但明显。
叶白立刻捕捉到了。
“你知道这种病能研究？”
“我不知道。”
“你刚才为什么紧张？”
“我没有。”
“有。”
庄园主脸色越来越差。
金发年轻人突然开口：
“等等。”
所有人看他。
“你之前跟我说。”
他看向庄园主。
“这些黑暗精灵是天生种族。”
庄园主皱眉。
“本来就是。”
“那为什么你刚才听到治疗会紧张？”
没人说话。
买家也不傻。
只是不知道全部情况。
“你卖给我的。”
他慢慢说道：
“到底是什么？”
庄园主立刻压低声音。
“我们之后再谈。”
“现在谈。”
“这里不方便。”
“我花了三十枚金币。”
金发年轻人的声音冷下来。
“你告诉我是稀有黑暗精灵。”
“三十枚？”
伊蕾娜眼睛都变了。
她转头看塞拉不在场。
可脑子里已经自动算了一下。
四个人。
三十枚。
如果平均……
叶白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
“现在不是算钱的时候。”
“我只是震惊。”
“你表情不像。”
“真的震惊。”
买家继续逼问：
“他们原本可能是人类？”
庄园主终于怒了。
“够了！”
他转头看向守卫。
“把他们抓起来！”
“全部！”
伊蕾娜叹气。
“果然。”
叶白已经举起魔杖。
“尽量不打架彻底失败。”
“不是我们的问题。”
“每次都是这句话。”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守卫冲上来。
然后。
三分钟后。
全部躺下。
没有人受重伤。
甚至大部分只是被魔法绑住。
唯一比较惨的是管事。
他逃跑的时候撞到门。
鼻子流血。
除此以外。
整个过程非常文明。
伊蕾娜对此很满意。
“我就说我们是文明的旅行者。”
叶白看了眼满地的人。
“你开心就好。”
庄园主被藤蔓绑在椅子上。
金发买家没有参与战斗。
他从头到尾站在一边。
表情越来越难看。
最后主动说道：
“我可以作证。”
庄园主猛地看他。
“你疯了？”
“是你骗我。”
“你也买了！”
“我买的是合法登记的魔法种族。”
年轻人冷冷地说道：
“如果他们是人。”
“那性质不一样。”
伊蕾娜看他。
“如果真的是黑暗精灵。”
“买卖就没问题？”
对方沉默了一下。
“在洛肯法律里。”
“合法。”
“我问的不是法律。”
年轻人没回答。
伊蕾娜也没继续。
有些事情不是现在一两句话能改掉。
至少。
他现在愿意作证。
已经够用。
庄园的文件很快被搜出来。
不是因为伊蕾娜擅长调查。
而是管事太怕了。
叶白只问：
“账本在哪？”
他就说了。
地下另一间储物室。
两本账。
一份购买记录。
还有所谓的“契约”。
叶白打开第一份。
看了一眼。
“指印。”
“没有签字？”
伊蕾娜问。
“没有。”
“本人知道内容吗？”
“看不出来。”
“日期呢？”
“十四号那份是三年前。”
伊蕾娜转头看孩子。
“三年前你多大？”
十四号认真算了一会儿。
“不知道。”
“现在大概十二。”
叶白说道。
“那当时最多九岁。”
空气一下子更安静了。
伊蕾娜把契约翻回第一页。
“一个九岁孩子。”
“失忆。”
“没有名字。”
“按了手印。”
“然后你们告诉我这是合法契约？”
庄园主不说话。
“还有谁？”
另外三份情况差不多。
有人甚至是在严重发病以后被送进来。
所谓签约日期。
和医疗记录只差一天。
叶白看完。
“这东西拿到正常法庭。”
“应该够了。”
金发买家也把自己的交易文件交出来。
里面明确写着：
——活体黑暗精灵一名。
——状态良好。
——记忆损伤程度中等。
——服从性良好。
伊蕾娜看到最后一句。
表情停住。
“服从性？”
十四号低头。
“就是不会跑。”
他说。
“谁告诉你的？”
“以前有个人跑过。”
“然后呢？”
“被抓回来。”
“后来就很听话了。”
“为什么？”
孩子的手无意识摸了一下手腕。
抑制环留下的伤还在那里。
没人再问。
证据已经够多。
庄园外很快传来警铃。
刚才的动静显然还是惊动了附近守卫。
叶白走到窗边。
“官方的人来了。”
伊蕾娜整理了一下衣服。
“很好。”
“你确定？”
“我们有研究所证明。”
“协查还没批准。”
“……”
伊蕾娜的动作停了一秒。
差点忘了。
“严格来说？”
“我们现在还是非法潜入。”
“那怎么办？”
“解释。”
“如果他们不听？”
叶白看她。
伊蕾娜也看他。
两个人同时叹气。
“尽量不打。”
她说道。
“这句话今天已经说第三次了。”
“前两次都不算失败。”
“你对失败的定义越来越宽。”
外面的人很快冲进来。
看见满地守卫。
被绑住的庄园主。
四个打开的房间。
以及两个站在中间的旅行者。
负责带队的治安官整个人都愣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
伊蕾娜走过去。
把研究所证明递给他。
“说来话长。”
“简单讲。”
“我们进来确认几个人是不是被非法拘禁。”
治安官看了眼证明。
又看满地人。
“确认需要打成这样？”
“他们先动手。”
庄园主立刻喊：
“她撒谎！”
“他们私闯！”
“还破坏财物！”
“把他们抓起来！”
治安官看向伊蕾娜。
伊蕾娜又递过去一本账。
“先看这个。”
治安官皱眉。
翻了几页。
表情慢慢变了。
然后是契约。
交易记录。
检测结果。
最后。
十四号站在人群后面。
小声问：
“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治安官抬头。
看见那个孩子手腕上的伤。
又看向庄园主人。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
他才说道：
“先把所有相关人员带回去。”
庄园主猛地抬头。
“包括我？”
“包括你。”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那你还——”
治安官打断。
“所以才要查清楚。”
伊蕾娜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
这个国家的程序虽然慢。
还没坏到完全不能用。
十四号却又问：
“那我呢？”
治安官看着他。
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
孩子有些紧张。
“也要抓我？”
“不是。”
“那去哪？”
叶白走过去。
“研究所。”
“那里会关门吗？”
“会。”
孩子脸色变了。
叶白补充：
“但你可以自己打开。”
“真的？”
“真的。”
“没人罚？”
“没人。”
十四号想了一会儿。
然后点头。
“那我去。”
女人和另外两个人也终于走出了房间。
那个最开始一直不敢离开的女人。
在经过地下大门时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
“主人呢？”
伊蕾娜指向被治安官带走的庄园主。
“以后大概没空管你。”
女人看着他。
又看门外。
“那我以后听谁的？”
这个问题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伊蕾娜看着她。
“先听自己的。”
“如果我不知道呢？”
“那就慢慢想。”
“想错了呢？”
伊蕾娜耸肩。
“再改。”
女人站在门槛前。
过了很久。
终于跨出去。
外面的太阳已经快落山。
她抬头时。
甚至下意识眯起眼睛。
像很久没有真正看过这么完整的天空。
十四号站在旁边。
忽然问她：
“你以前叫什么？”
女人摇头。
“不知道。”
“那以后叫什么？”
她还是摇头。
十四号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
然后竟然都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有什么值得高兴。
只是突然发现。
不知道名字这件事。
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可怕。
至少从今天开始。
他们不需要再用别人给的编号活着。
至于以后叫什么。
去哪里。
想做什么。
全都可以慢慢决定。
反正门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