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肯比地图上看起来要热闹得多。
城门附近挤着商队和旅人，街边摆满了临时摊位，连负责登记入城的人都忙得没空抬头。
伊蕾娜和叶白混在人群里进去，过程顺利得有些过分。
“没有检查魔法道具。”
伊蕾娜走出去一段以后，回头看了眼城门。
“正常。”
叶白说道：“这里主要靠贸易，不可能把每个旅人的行李都翻一遍。”
“所以我们的检测水晶也不用藏？”
“最好还是藏。”
“为什么？”
“因为你如果拿着一个研究所装置在贵族庄园门口晃，很容易被人问。”
“有道理。”
伊蕾娜把东西重新塞进行李。
两个人没有直接去庄园。
先找旅馆。
原因很简单。
他们需要一个正常身份。
如果今晚真的出了事，至少不能让守卫一查，就发现两个魔女刚进城半小时便直奔当地贵族住宅。
“这是不是叫提前准备不在场证明？”
伊蕾娜问。
叶白看她。
“我们晚上还要出去。”
“那就不是？”
“严格来说不是。”
“最近怎么所有人都喜欢说严格来说。”
“因为很多事情不严格就说不清楚。”
伊蕾娜想了想。
“那严格来说，我们今晚算非法潜入吗？”
“算。”
“……”
她突然觉得还是不要严格比较好。
旅馆选得不贵。
当然。
这是伊蕾娜选的。
房间在二楼。
窗户正好朝向庄园所在的城区。
距离虽然远，但用魔法稍微强化视力后，还是能看到一部分屋顶。
庄园很好认。
太大了。
周围其他建筑最多两三层，它却单独占了接近一整条街。
高墙。
铁门。
院内有大片花园。
从外观看，确实像有钱人的住处。
怎么看都不像地下还关着人。
“白天进去？”
伊蕾娜问。
“先踩点。”
“晚上呢？”
“看情况。”
“你这个回答和‘再说’有什么区别？”
“比你的再说稍微有计划一点。”
两人简单收拾后下楼。
庄园附近比城门安静很多。
街道宽。
行人少。
来往马车却明显更贵。
伊蕾娜甚至看见一辆车的车门上镶了金属花纹。
“真有钱。”
她评价。
叶白说道：“别盯太久。”
“我只是欣赏。”
“你刚才眼神不像欣赏。”
“那像什么？”
“计算能卖多少。”
“……”
有时候未婚夫太了解自己也不完全是好事。
庄园正门有两名守卫。
右侧还有一个给佣人和送货人员走的小门。
叶白没有靠太近。
只是和伊蕾娜从街道另一边慢慢经过。
“屏障看到了吗？”
“嗯。”
魔力屏障贴着高墙延伸。
不是防止所有人进入。
更像警报。
如果有人直接飞过去，或者从墙外使用魔法穿透，里面大概率会立刻知道。
“地下呢？”
伊蕾娜问。
“不确定。”
“能探？”
“太近会被发现。”
“那先找别的方法。”
两人继续往前。
很快发现庄园后面还有一条运货巷。
中午时。
一辆装满蔬菜的车停下。
佣人打开侧门。
车直接进去。
伊蕾娜站在远处看。
“跟车？”
“可以。”
“藏里面？”
“你想钻白菜下面？”
“你为什么默认是我？”
“因为你先提的。”
“那你钻。”
叶白看了一眼那辆已经进去的车。
“我们可以换一个更正常的办法。”
“比如？”
“送货。”
伊蕾娜沉默两秒。
“我们没有货。”
“可以买。”
“花钱？”
“委托费十枚金币。”
“那也不能乱花。”
叶白已经习惯了。
下午，两个人真的买了东西。
不是菜。
是一箱葡萄酒。
庄园附近的酒商听说他们要送货，甚至还主动告诉他们：
“那位先生最近刚好在准备宴会。”
“什么宴会？”
伊蕾娜问。
“听说今晚有客人。”
叶白和她对视。
下午有买家。
对上了。
“酒是他订的？”
“不是。”
“那我们送过去会不会被赶走？”
“你说是酒庄试饮。”
老板笑道：“这种贵族很多都喜欢收新酒。”
“免费？”
“当然不是。”
老板补充：“可以先试。”
伊蕾娜立即警觉。
最近“免费”这个词让她有点条件反射。
“有没有附带请求？”
老板完全没听懂。
“什么？”
“没事。”
最终他们花了一点钱。
很少。
因为只需要一箱便宜酒。
叶白看着单据。
“你刚才讲价讲了十五分钟。”
“省了六枚铜币。”
“值得？”
“当然。”
“我们现在要非法潜入贵族庄园。”
“这和省钱不冲突。”
下午四点。
两个人换了普通旅行者的衣服。
魔女胸针收起来。
魔杖藏好。
推着一辆小车来到侧门。
守门的佣人看了一眼。
“什么？”
“送酒。”
伊蕾娜回答得非常自然。
“谁订的？”
“没人订。”
佣人皱眉。
“那送什么？”
“酒庄新品试饮。”
“哪家酒庄？”
伊蕾娜把刚才老板给他们写的证明递过去。
是真的。
至少这部分是真的。
佣人看了几眼。
“等着。”
门关上。
几分钟后。
又开了。
“推进来。”
伊蕾娜看向叶白。
眼神里明显写着——
就这么简单？
叶白没回应。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两人推车进去。
屏障在身体经过侧门的一瞬间产生了很轻的波动。
但没有报警。
果然。
只要从正常入口走。
就没事。
庄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正中央是主宅。
左边是厨房和佣人区。
右后方还有一栋没有窗户的小楼。
叶白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地下入口很可能就在那边。
佣人带着他们往厨房走。
“酒放仓库。”
“好的。”
伊蕾娜推着车。
非常老实。
老实得叶白都有点不适应。
放完酒以后。
佣人说道：“登记一下名字就能走了。”
“这么快？”
伊蕾娜脱口而出。
佣人看她。
“你还想留下吃饭？”
“没有。”
“那就快点。”
计划出现了一个很小的问题。
他们进来了。
然后马上又要被赶出去。
伊蕾娜一边登记假名，一边看向叶白。
叶白也在想办法。
就在这时。
主宅方向忽然有人喊：
“后厨少两个人！”
“谁去帮忙搬酒？”
佣人立刻转头。
“你们两个。”
伊蕾娜眨眼。
“我们？”
“会搬吧？”
“会。”
“给钱吗？”
叶白：“……”
佣人愣了一下。
“当然。”
伊蕾娜立刻放下笔。
“去哪？”
事情突然变得顺利。
顺利到有点不像真的。
两个人被临时留下。
负责从地下酒窖搬宴会用的酒。
而酒窖入口。
就在那栋没有窗户的小楼旁边。
“运气不错。”
走到没人注意的地方时，伊蕾娜压低声音。
叶白却说道：“太顺利不一定是好事。”
“你别乌鸦嘴。”
“我只是提醒。”
地下酒窖很冷。
楼梯一直往下。
墙壁上挂着魔法灯。
最下面分成两条通道。
左边是酒窖。
右边有门。
门上没有标志。
却明显比酒窖门厚很多。
还有守卫。
两个。
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伊蕾娜抱着酒箱。
只用余光扫了一下。
守卫也看见他们。
“新来的？”
带路佣人回答：“临时搬东西。”
“别往这边走。”
“知道。”
几个人进入酒窖。
搬第一趟。
什么都没做。
第二趟。
还是没动。
第三趟时。
叶白故意走慢一点。
路过那道门时，他看到了锁。
普通机械锁。
加一层魔法封印。
不算复杂。
问题是两名守卫一直站着。
第四趟。
伊蕾娜开始不耐烦。
“还要搬多少？”
佣人说道：“八箱。”
“我们都搬五箱了。”
“还有三。”
“你们贵族喝这么多不怕死吗？”
佣人看她。
“少说话。”
伊蕾娜闭嘴。
叶白倒是差点笑出来。
第六趟时。
楼上传来钟声。
其中一个守卫看了看时间。
“换班。”
另一个人说道：“还有一刻钟。”
“今天提前。”
“为什么？”
“客人快到了。”
两个人短暂交流。
这句话让叶白记住。
客人。
比预计更早。
搬完最后一箱。
佣人终于准备带他们出去。
“等一下。”
伊蕾娜突然捂住肚子。
“怎么了？”
“肚子疼。”
叶白看着她。
表情很平静。
因为这种借口确实很符合她临时能想出来的水平。
“厕所在哪？”
佣人指向楼上。
“出去左转。”
“有点急。”
“那就快去。”
伊蕾娜立刻跑。
叶白当然不能跟。
他被带出酒窖。
到了楼上。
佣人去找管事结工钱。
叶白则站在走廊等。
不到两分钟。
伊蕾娜从另一边回来。
“这么快？”
叶白问。
“没去。”
“我知道。”
“守卫换了。”
“现在？”
“一个人。”
“另一个呢？”
“新来的还没到。”
叶白看了一眼周围。
机会只有几分钟。
“走。”
两个人重新折回楼梯。
地下。
果然只剩一名守卫。
他刚看见两人。
“你们怎么——”
伊蕾娜挥手。
没有魔杖。
只是一个很小的魔法。
男人眼睛一翻。
倒下。
叶白扶住。
没有让他摔出声音。
“你不是说尽量不打？”
“这不算打。”
“那算什么？”
“让他睡觉。”
“……”
定义越来越宽。
门锁比想象中好处理。
叶白用工具拆机械结构。
伊蕾娜负责压住魔法封印。
不到一分钟。
咔。
门开了。
里面不是地牢。
至少第一眼看起来不像。
很干净。
甚至铺了地毯。
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独立房门。
如果没有门上的观察窗。
这里甚至像某种高级客房区。
伊蕾娜走到第一扇门前。
里面没人。
第二间。
还是空。
第三间。
有一个人。
长耳。
深色皮肤。
坐在床边。
手腕上戴着抑制环。
伊蕾娜敲了敲玻璃。
女人抬头。
没有反应。
“听得到吗？”
叶白打开门上的小孔。
女人看过来。
“你们是谁？”
“来找人的。”
“找谁？”
“你们。”
女人沉默。
似乎没听懂。
伊蕾娜问：“这里还有几个和你一样的？”
“不知道。”
“你叫什么？”
女人张了张嘴。
然后摇头。
“不记得。”
和塞拉的资料一样。
记忆已经受到影响。
叶白取出检测水晶。
“手伸出来。”
女人没有动。
“做什么？”
“检查。”
“我不需要。”
“你生病了。”
“我没有。”
回答很快。
快得像早就有人教过。
伊蕾娜皱眉。
“谁告诉你的？”
女人指了指上面。
“主人。”
这个词让两个人同时安静。
“主人说。”
她继续。
“我们不是病人。”
“是黑暗精灵。”
“天生就是这样。”
伊蕾娜看向叶白。
很好。
事情又绕回去了。
“他还说什么？”
“说外面的人会抓我们。”
“所以这里安全。”
“……”
伊蕾娜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你可以出去吗？”
女人摇头。
“为什么？”
“外面危险。”
“我是问他让不让你出去。”
女人不说话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
叶白说道：“先测。”
女人依旧犹豫。
最后。
还是伸出手。
水晶亮起。
黑线很多。
至少已经接近第二阶段。
“多久开始忘事？”
叶白问。
“我不知道。”
“你记得来到这里多久？”
“……”
“不记得。”
“以前的家呢？”
“没有。”
“你确定？”
女人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她好像想回答。
却什么也抓不到。
最后只能重复：
“主人说我没有。”
伊蕾娜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
语气已经完全冷了。
“很好。”
叶白知道。
通常她这种语气比发火更麻烦。
“先找剩下的人。”
“嗯。”
第四间。
没人。
第五间。
一个年轻男人。
状态比女人好。
但同样戴着抑制环。
第六间。
一个孩子。
看起来大概十二三岁。
看到伊蕾娜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而是问：
“今天要展示吗？”
伊蕾娜停在门口。
“什么展示？”
“客人来了以后。”
孩子说道。
“我们要站出去。”
“让他们选。”
走廊里的空气像一下变冷。
叶白问：
“选什么？”
“买谁。”
孩子回答得很平静。
显然已经见过很多次。
“被选走以后呢？”
“不知道。”
“有人回来过？”
“没有。”
伊蕾娜握住门把手。
没打开。
只是问：
“你想出去吗？”
孩子歪头。
“去哪里？”
“外面。”
“主人说外面有人会杀我们。”
“这里也有人卖你们。”
“可是主人给饭。”
“……”
这句话太简单。
简单得让人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叶白蹲下来。
隔着门。
“你叫什么？”
孩子想了想。
“十四号。”
伊蕾娜的手指一下子收紧。
“我问名字。”
“就是十四号。”
“以前呢？”
“忘了。”
“谁给你这个名字？”
“主人。”
伊蕾娜没再问。
她转身。
“开门。”
叶白看她。
“现在？”
“现在。”
“客人马上到了。”
“所以更要现在。”
“如果全放出来。”
“我知道。”
“可能会惊动整个庄园。”
“我知道。”
“那——”
伊蕾娜看向他。
“商品不会自己开门。”
这句话很轻。
“所以我们帮。”
叶白看了她两秒。
最后点头。
“行。”
第一扇有人的门被打开。
女人站在里面。
没有立刻走出来。
“主人没说可以。”
伊蕾娜看她。
“那现在我说可以。”
“可是——”
“你可以不走。”
伊蕾娜说道。
“没人逼你。”
“但门我会打开。”
“你什么时候想出去。”
“自己决定。”
女人愣在那里。
这是她来到这里以后。
第一次有人说——
自己决定。
第二间。
第三间。
一扇扇门打开。
总共四个人。
和资料里对得上。
但四个人里。
只有年轻男人马上走出来。
孩子站在门口。
不敢。
女人甚至还坐在原位。
“他们不走怎么办？”
叶白问。
伊蕾娜没有回答。
因为这不是用魔法就能解决的问题。
把门砸开很容易。
让一个长期被告诉“外面更危险”的人主动跨出去。
反而更难。
就在此时。
楼上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有人正在下楼。
叶白抬头。
“换班的人到了。”
“还有？”
声音更多。
伊蕾娜听了一会儿。
“不是守卫。”
脚步很整齐。
像一群人。
很快。
外面传来男人的声音。
“客人到了。”
“把四件商品都准备好。”
孩子听见以后。
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伊蕾娜看过去。
刚才还说主人给饭。
现在却害怕得脸都白了。
“你怕什么？”
孩子没回答。
“他们会做什么？”
还是不说。
年轻男人却在旁边开口：
“检查。”
“检查什么？”
“牙。”
“耳朵。”
“皮肤。”
“魔力。”
“还有……”
他说到一半。
停住。
伊蕾娜已经不想听后面。
走廊外。
钥匙插进大门。
有人准备进来。
叶白拿出魔杖。
“看来尽量不打架。”
他看向伊蕾娜。
“到这里结束了。”
伊蕾娜也终于拿出自己的魔杖。
“没办法。”
“计划一直很完美。”
“是。”
“都怪他们回来太快。”
“这一点我保留意见。”
门锁转动。
咔。
外面的人推门。
第一眼。
看见倒在旁边的守卫。
第二眼。
看见所有已经被打开的房门。
第三眼。
看见两个原本应该早就离开庄园的搬酒工。
安静。
大概持续了一秒。
为首的管事张嘴。
“你们——”
伊蕾娜的魔杖已经亮起。
“下午好。”
她说道。
“我们是来确认货物的。”
管事愣住。
旁边的守卫也愣住。
叶白看了她一眼。
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伊蕾娜继续：
“现在确认完了。”
“不是货物。”
下一秒。
整条走廊的灯同时熄灭。
黑暗中。
魔法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