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这个名字，我们自己留下
回到聚落的时候，天刚擦黑。
伊蕾娜原本以为事情查到这里，至少能稍微轻松一点。
事实证明，她想早了。
飞行艇才刚落地，莱恩就拄着木杖走过来。
老人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
不知道的，大概会以为他们准备迎接什么凯旋归来的英雄。
实际上。
莱恩第一句话是：
“查到了？”
“查到了。”
塞拉点头。
“确实是人为种植。”
人群一下安静。
“谁？”
“一个叫赫尔曼·格罗斯的人，以及他以前参与的实验部门。”
“还活着？”
“活着。”
“抓了吗？”
“已经被洛肯治安所控制。”
莱恩点了一下头。
随后问：
“能判多久？”
塞拉愣住。
“这得法院决定。”
老人脸色顿时不好看。
“你们怎么什么都得别人决定？”
伊蕾娜站在旁边。
“这次确实只能让别人决定。”
“我觉得直接让他来这里住几年挺好。”
“你准备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挖月影蕨？”
“为什么不行？”
莱恩冷哼。
“他种的。”
“他挖。”
听起来居然十分合理。
可惜法律大概不会这样判。
回到聚落中心后，塞拉把查到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最开始的研究。
第一批感染者。
后来形成的聚落。
实验部门转变成负责提供“货源”的组织。
再到有人长期向森林输送培养剂。
没人打断。
也没人骂。
所有人只是听。
直到塞拉说完很久以后，才有人问：
“所以我们真的不是一个种族？”
这句话很轻。
可周围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问话的是一个年轻女孩。
大概十五六岁。
深色皮肤。
长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如果我们都是感染以后变成这样。”
“那以后还叫黑暗精灵吗？”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比“病怎么治”麻烦多了。
至少治疗有药。
名字却没有公式。
莱恩坐在最前面。
他沉默很久。
“你想叫什么？”
女孩愣了一下。
“什么？”
“你自己。”
“你想别人叫你什么？”
“我叫米娅。”
“那就叫米娅。”
“不是。”
女孩急忙解释：
“我是说我们。”
“我们这一群人。”
莱恩看着她。
“那我也不知道。”
“……”
老人回答得非常坦然。
“以前我们叫黑暗精灵。”
“现在有人说这个名字本来就是外面的人取的。”
“那又怎么样？”
另一个男人开口：
“这个名字我们用了这么多年。”
“总不能因为最开始不是自己取的，就不能用了吧？”
人群里有人点头。
也有人皱眉。
另一个女人说道：
“可我不喜欢。”
“为什么？”
“想到这个名字。”
“我就想到猎人。”
“想到那些人说‘黑暗精灵不算人’。”
她摇头。
“我不想继续叫。”
“那换什么？”
“还没想好。”
两边很快开始讨论起来。
有人想保留。
有人想换。
还有人觉得这根本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
伊蕾娜坐在最后面，手里拿着刚刚分到的晚餐。
今天的汤依旧没有月影蕨。
味道确实一般。
她喝了一口。
“开始了。”
叶白坐在旁边。
“什么？”
“又要所有人决定一个共同答案。”
“他们以前习惯这样。”
“所以才麻烦。”
果然。
前面已经有人问莱恩：
“那以后到底叫什么？”
老人脸越来越黑。
“你们为什么都问我？”
“你是聚落负责人。”
“负责人又不是替你们取名字的！”
周围一下安静。
莱恩拄着木杖站起来。
“想叫黑暗精灵的。”
“继续叫。”
“不想叫的。”
“自己换。”
“这样也行？”
有人问。
“为什么不行？”
老人反问。
“难道非得所有人一样？”
没人说话。
莱恩继续：
“我昨天已经说过。”
“别再因为以前都是这样。”
“就觉得以后也必须这样。”
“名字也是。”
“你们愿意留下这个名字。”
“那就是你们自己的。”
“不是别人塞给你们的。”
“如果不愿意。”
“就换。”
他停了一下。
“反正我六十多岁了。”
“懒得换。”
人群里有人笑出来。
紧绷的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伊蕾娜喝了一口汤。
“他说得还挺好。”
叶白说道：
“你前几天不是觉得他很固执？”
“人会变。”
“这么快？”
“他家月影蕨都扔了。”
“这确实很有说服力。”
会议最后没有决定统一称呼。
但似乎也不需要了。
有人继续叫自己黑暗精灵。
不是因为“天生如此”。
也不是因为外面的人规定。
只是因为这个名字陪了他们很多年。
有人开始使用“感染者”。
也有人嫌这个名字像病历。
干脆什么都不加。
别人问是什么种族。
就回答自己的名字。
事情比想象中简单。
只要不非得选出一个所有人都必须接受的答案。
第二天早上。
研究所送来了新的药。
第一批用于聚落早期感染者的治疗剂。
数量不多。
只能先给情况最明显的人使用。
莱恩也在名单里。
老人看到自己的名字后，第一反应是：
“我不用。”
艾梅莉站在旁边。
“为什么？”
“我都六十多了。”
“所以？”
“药给孩子。”
“数量不够。”
“研究所说后面还有。”
“那也先给别人。”
艾梅莉看着他。
“你怕打针？”
莱恩的脸色瞬间变了。
“胡说。”
“那为什么不用？”
“我说了，先给年轻人。”
“你手昨天抖了三次。”
“年纪大了正常。”
“晚上还失眠。”
“老人睡得少。”
“昨天叫错了我的名字。”
“……”
这一条终于把莱恩堵住。
艾梅莉抱着手臂。
“继续编。”
老人沉默。
伊蕾娜正好从旁边经过。
听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就是怕打针。”
“你少说一句。”
莱恩瞪她。
“那你去。”
“……”
老人最后还是去了。
针扎下去的时候。
他的脸确实绷得很紧。
艾梅莉站在旁边。
什么都没说。
只是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你笑什么？”
“没笑。”
“我看见了。”
“错觉。”
伊蕾娜听见以后，转头看向叶白。
“这句话是不是很熟？”
“跟你学的。”
“不是我。”
“就是你。”
“证据呢？”
“我记得。”
“只有你记得不算。”
“……”
最近她开始越来越擅长利用凯恩那套“记忆不一定可靠”的说法。
叶白觉得这不是一个好趋势。
治疗开始以后，聚落里的气氛慢慢变得不同。
最明显的是孩子们。
他们对“自己到底是不是黑暗精灵”没成年人那么纠结。
反而最关心另一件事。
“以后还会长长耳朵吗？”
“皮肤会变吗？”
“治疗是不是特别疼？”
“以后能不能去城里上学？”
最后一个问题，让塞拉停了一下。
“当然可以。”
“人类学校？”
“嗯。”
“他们会怕我们吗？”
“有人可能会好奇。”
“会赶我们走吗？”
“正常情况下不会。”
“如果有人叫我们怪物呢？”
塞拉不知道怎么回答。
伊蕾娜在旁边说道：
“骂回去。”
叶白看她。
“教育孩子呢。”
“那怎么办？”
“至少先找老师。”
“如果老师也不管？”
“再骂。”
“你看。”
伊蕾娜说道：
“最后还是一样。”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
塞拉头疼地补充：
“先不要骂。”
“遇到问题找老师。”
一个男孩举手。
“如果老师没用呢？”
塞拉：“……”
伊蕾娜立刻看向她。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你看吧。
叶白揉了揉额头。
他突然觉得，让伊蕾娜负责这种教育问题可能是一个错误。
中午时。
凯恩也来了。
不是完全康复。
研究所只是允许他短时间回来看看。
莉莎陪着。
飞行艇落地后。
聚落里几乎所有人都围过去。
凯恩站在舱门口。
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第一反应是掏本子。
莉莎按住。
“不用翻。”
“为什么？”
“他们认识你。”
凯恩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
“可我不认识他们。”
“……”
气氛突然有点尴尬。
最后还是莱恩走过去。
“那重新认识。”
凯恩抬头。
“你是谁？”
老人脸黑了一下。
“莱恩。”
“哦。”
凯恩低头。
准备写。
莱恩立刻说道：
“别写我脾气差。”
“为什么？”
“因为不准确。”
莉莎在旁边毫不客气。
“很准确。”
周围瞬间笑了。
凯恩也跟着笑。
虽然他甚至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
可这好像并不影响。
有人上来拍他的肩。
有人问他身体。
也有人重新告诉他：
“小时候你掉进河里还是我捞的。”
凯恩认真问：
“真的假的？”
“真的。”
莉莎在旁边补充：
“他还哭了。”
凯恩马上翻本子。
“这个我要记。”
“别什么都记！”
聚落里第一次因为记忆丢失这件事笑得这么轻松。
过去没回来。
可也没有人逼凯恩必须马上变回以前那个凯恩。
他不认识。
那就重新介绍。
不知道。
就重新告诉。
至于哪些是真的。
哪些是大家故意拿来逗他的。
他以后自己慢慢判断。
下午。
研究所传来另一条消息。
露米的第二阶段治疗恢复良好。
诺亚也完成第一轮治疗。
他还特意让人带了一封信回来。
信只有几行。
——我现在正式叫诺亚了。
——药有点苦。
——露米说她以后想买那条裙子。
——我也想旅行。
最后一行字特别大。
——记得等我。
伊蕾娜看完。
“为什么是让我们等？”
叶白说道：
“可能想以后遇见。”
“那也不能让我们停在这里。”
“他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伊蕾娜把信折好。
嘴角却带着笑。
艾梅莉站在旁边。
“你们真的准备走了？”
“嗯。”
“什么时候？”
“明天。”
回答得很快。
这个故事已经不需要他们继续留下。
赫尔曼的案子交给洛肯。
森林里的污染交给研究所。
聚落里的人也已经开始自己决定以后怎么生活。
旅行者该走了。
艾梅莉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账呢？”
伊蕾娜猛地转头。
叶白也有些意外。
这人居然主动提了。
“你有钱了？”
“没有。”
“那你问什么？”
“确认你会不会忘。”
伊蕾娜立刻说道：
“不会。”
“我就知道。”
“你还挺遗憾？”
“没有。”
艾梅莉笑了一下。
“以后会还。”
“什么时候？”
“等我工作。”
“做什么？”
“不知道。”
“你以前不是忙着找丈夫？”
“现在不找了。”
“以后也不找？”
艾梅莉想了一会儿。
“如果遇到喜欢的再说。”
“这次正常多了。”
“是吗？”
“至少不像挑繁殖对象。”
“……”
艾梅莉的脸一下黑了。
“以前那件事能不能别提？”
“不能。”
“为什么？”
“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旅行故事。”
艾梅莉突然开始担心。
她以后会不会出现在伊蕾娜的旅行日记里。
而且是以一种非常丢人的方式。
“能不能别写我找丈夫那段？”
“不能。”
“我付钱呢？”
伊蕾娜停住。
“多少？”
叶白：“……”
艾梅莉：“……”
她终于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和伊蕾娜谈条件了。
第二天清晨。
两把扫帚停在聚落入口。
来送的人不少。
莱恩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
只是递给他们一个袋子。
伊蕾娜打开。
里面是晒干的肉和面包。
她确认了一下。
“没有月影蕨吧？”
老人脸一下黑了。
“没有！”
“保险起见。”
“你要不要我现在吃给你看？”
“不用了。”
“赶紧走。”
“脾气真差。”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艾梅莉站在最后面。
凯恩和莉莎也在。
凯恩拿着本子。
“我们以后还会见吗？”
伊蕾娜说道：
“谁知道。”
“那我应该写什么？”
“写今天分别。”
“以后忘了呢？”
“看本子。”
“本子丢了呢？”
伊蕾娜想了想。
“那就等下次见面。”
“然后？”
“重新认识。”
凯恩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
“也行。”
伊蕾娜骑上扫帚。
叶白也升空。
下面的人越来越小。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
艾梅莉忽然抬头。
“大声说道：
“伊蕾娜！”
“什么？”
“如果以后有人问。”
“我们到底是什么。”
伊蕾娜停在半空。
“怎么回答？”
艾梅莉问。
下面的人也在看她。
这个问题绕了很多天。
人类？
感染者？
黑暗精灵？
被实验制造出来的人？
好像每一个都对。
又好像每一个都不够。
伊蕾娜想了一会儿。
“你问我干什么？”
艾梅莉愣住。
“你不是旅行者吗？”
“所以呢？”
“你以后会把故事讲出去。”
“那也是我看到的版本。”
伊蕾娜说道：
“你们自己是什么。”
“自己说。”
艾梅莉站在原地。
过了几秒。
笑了。
“也是。”
两把扫帚终于飞远。
森林逐渐退到身后。
叶白飞在旁边。
“下一站去哪？”
伊蕾娜拿出地图。
看了半天。
“这边。”
她随手指向东南。
“有什么？”
“不知道。”
“地图上没有国家？”
“有路。”
“那就走？”
“嗯。”
叶白没有反对。
飞出很远以后。
伊蕾娜忽然回头。
已经看不到聚落。
“你觉得他们以后还会叫自己黑暗精灵吗？”
叶白说道：
“有人会。”
“有人不会。”
“那这个名字到底算真的还是假的？”
“以前可能是别人给的。”
叶白看着前方。
“以后如果他们自己愿意留下。”
“那就是真的。”
伊蕾娜想了一会儿。
点头。
这倒不错。
有些名字最开始带着欺骗。
甚至带着恶意。
可名字本身并不会决定一个人是谁。
当知道真相以后。
仍然愿意留下它。
那意义就已经不一样。
而如果不愿意。
也可以扔掉。
就像诺亚扔掉十四号。
露米给自己重新取名。
艾梅莉撕掉那一叠荒唐的丈夫条件。
以及聚落里那些第一次开始决定自己以后要去哪里的普通人。
森林在身后越来越远。
伊蕾娜打开旅行日记。
写下这一段故事的最后一句。
——他们曾经被人制造成了一个方便的种族。
她想了想。
又补了一行。
——不过，从今天开始，他们决定自己叫什么。
写完。
合上。
“结束？”
叶白问。
“嗯。”
“终于。”
“你什么意思？”
“这一篇很长。”
“嫌弃？”
“没有。”
“那就好。”
伊蕾娜把日记收起来。
前方正好有一阵风。
两把扫帚顺着风继续往前。
这个国家之外。
还有新的道路。
新的旅人。
以及大概数不清的新麻烦。
至于下一次又会碰到什么——
没人知道。
而旅行这种事情。
本来也就不应该提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