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森林以后，伊蕾娜做的第一件事是睡觉。
不是晚上。
是下午。
两个人飞到一片草地，确定附近没有猎人、感染者、研究所、庄园和任何需要非法潜入的建筑以后，伊蕾娜把扫帚往树上一靠。
“我要休息。”
叶白看了眼太阳。
“现在？”
“有问题？”
“我们才飞两个小时。”
“前几天的累不能算？”
“可以。”
“那就没问题。”
伊蕾娜把帽子盖在脸上。
十分钟后。
睡着了。
叶白本来准备继续整理研究所临走前塞给他的记录。
刚拿出来。
又放回去。
最后也靠着树坐下。
这段时间确实有点太忙。
忙到他们差点忘记。
旅行原本大部分时间其实什么都不会发生。
赶路。
吃饭。
找旅馆。
偶尔被骗。
偶尔坑人。
当然。
后两项通常不应该出现。
伊蕾娜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偏了不少。
她把帽子拿下来。
第一句话是：
“几点？”
“快五点。”
“这么晚？”
“你睡了两个多小时。”
“你为什么不叫我？”
叶白抬头。
“不是你说要休息？”
“那也不能真让我睡这么久。”
“……”
他现在越来越难理解未婚妻对某些事情的判断标准。
“那我下次叫。”
“下次再说。”
很好。
依旧没有固定标准。
两个人重新出发。
当天晚上没有找到国家。
只能露营。
第二天中午。
才终于看见城墙。
城门很小。
人倒不少。
最奇怪的是。
所有准备入城的人都排着队。
而每个人经过门口时，守卫都会问一句：
“今天准备努力吗？”
前面的商人回答：
“不准备。”
守卫点头。
“进去。”
下一位是个年轻男人。
“准备努力吗？”
“准备。”
“回去。”
男人愣住。
“为什么？”
“今天不行。”
“可我有工作。”
“明天再做。”
“我今天必须——”
守卫指向城门旁边的大牌子。
年轻男人看了一眼。
最后只能退回来。
伊蕾娜站在队伍后面。
“这是什么？”
叶白已经看见牌子上的字。
——欢迎来到休息之国。
——每七日的最后一天，为全国强制休息日。
——今日禁止任何非必要劳动。
下面甚至还有详细解释。
工作。
学习。
商业交易。
清洁。
修理。
训练。
以及“主动进行可能导致明显疲劳的活动”。
全部禁止。
伊蕾娜看完。
沉默几秒。
“这里不错。”
叶白看她。
“你甚至还没进去。”
“制度很好。”
“因为不准工作？”
“因为尊重休息。”
“你刚才只是睡了一下午。”
“所以我更理解休息的重要。”
轮到他们。
守卫问：
“今天准备努力吗？”
伊蕾娜立刻回答：
“不准备。”
“进去。”
随后看向叶白。
“你呢？”
叶白想了想。
“我本来准备晚上整理一点资料。”
守卫表情瞬间严肃。
“不行。”
“只是看看。”
“不行。”
“不会很累。”
“不行。”
伊蕾娜已经走进去。
回头。
“听见了吗？”
“国家规定。”
“把东西收起来。”
叶白看着她脸上明显的幸灾乐祸。
“你是不是很开心？”
“我是在尊重当地法律。”
“……”
两人进城以后。
发现这里今天确实几乎没人工作。
商店关门。
餐馆只提供提前做好的冷食。
旅馆有人值班，却不办理复杂服务。
甚至连街道上的垃圾都没人扫。
伊蕾娜看着一张被风吹来吹去的纸。
“明天才扫？”
旁边坐着晒太阳的老人说道：
“明天。”
“今天不影响？”
“影响。”
“那为什么不捡？”
老人伸手。
本来准备去捡。
动作做到一半。
又缩回来。
“差点违反规定。”
伊蕾娜：“……”
这个国家的人对休息似乎认真过头了。
两个人先找旅馆。
柜台后的女人连登记都懒得做。
“房间自己选。”
她指着楼梯。
“门开着的都没人。”
“多少钱？”
伊蕾娜问。
“明天结。”
“今天不能收？”
“交易属于劳动。”
“那我们今天住了以后跑路呢？”
女人躺在椅子上。
“那就是明天的我倒霉。”
“……”
伊蕾娜第一次遇见对钱如此看得开的人。
她甚至有点无法理解。
选完房间。
叶白刚准备自己铺床。
伊蕾娜立刻说道：
“不准。”
“为什么？”
“劳动。”
“铺床也算？”
“牌子上写了清洁和整理。”
“只是拉一下被子。”
“你想违法？”
叶白看着她。
“你突然非常喜欢这里的法律。”
“我一直遵纪守法。”
“上个国家非法潜入的是谁？”
“那是特殊情况。”
“……”
过去还不到两天。
已经成为特殊情况。
叶白最终没有铺。
两个人坐在没整理好的床边。
大眼瞪小眼。
五分钟后。
伊蕾娜先受不了了。
“出去走走。”
“走路算不算运动？”
“正常走应该不算。”
“你确定？”
“不确定。”
“那问一下。”
下楼。
旅馆老板听完问题。
非常严肃地说道：
“可以散步。”
“但是不能为了锻炼而散步。”
伊蕾娜没听懂。
“区别呢？”
“如果你走路是为了去某个地方。”
“可以。”
“如果只是为了提高身体素质。”
“不行。”
叶白问：
“那我们只是随便逛？”
“可以。”
“如果逛着逛着觉得有点累？”
“立刻停。”
“……”
规则比想象中严格。
街上到处都是休息的人。
有人躺在公园。
有人聊天。
有人睡觉。
也有人单纯坐着发呆。
伊蕾娜很快发现。
真正痛苦的是那些闲不下来的人。
一个男人坐在门口。
手边放着坏掉的椅子。
他已经盯了足足十分钟。
终于忍不住伸手。
旁边妻子立刻拍掉。
“今天不准修。”
“我就拧一颗螺丝。”
“不行。”
“它一直歪着我难受。”
“明天。”
“可是——”
“明天。”
男人痛苦地把手收回来。
另一边。
一个学生坐在树下。
面前放着一本书。
没打开。
但眼睛一直盯着。
伊蕾娜问：
“为什么不看？”
学生摇头。
“学习禁止。”
“小说呢？”
“可以。”
“那你这是什么？”
“数学。”
“……”
确实不能算休闲。
叶白看了学生几秒。
“这么想学？”
“明天考试。”
“那今天为什么还是休息日？”
学生的表情更痛苦。
“所以我快疯了。”
伊蕾娜点头。
“这个制度突然没那么好了。”
“因为？”
“影响考试。”
“你又不考试。”
“我替他考虑。”
叶白不太相信。
继续往前。
广场上有一家唯一开着的店。
门口挂着牌子：
——休息日紧急用品领取处。
不是购买。
是领取。
免费。
伊蕾娜停住。
免费。
最近这个词依旧容易让她警觉。
“有什么条件？”
工作人员躺在柜台后面。
“没有。”
“附带请求？”
“没有。”
“拿了以后明天要还？”
“不用。”
“真的？”
工作人员睁开眼。
“小姐。”
“今天连交易都禁止。”
“我们没精力骗你。”
伊蕾娜觉得这句话很有说服力。
她拿了两瓶水。
想了想。
又拿一包饼干。
叶白看她。
“够吗？”
“免费的东西不要拿太多。”
“你居然会这么说？”
“莱拉之后我成长了。”
“成长方向很奇怪。”
两人坐到广场边。
吃饼干。
什么都没干。
半小时以后。
伊蕾娜开始无聊。
“我们要不要找点事？”
叶白看她。
“什么？”
“随便。”
“这个国家禁止努力。”
“我知道。”
“那能干什么？”
“……”
伊蕾娜第一次发现。
被强迫休息和自己主动休息。
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自己想休息的时候。
睡一下午都很舒服。
别人告诉你今天必须休息。
反而开始想做点什么。
“原来如此。”
她说道。
“什么？”
“休息也不能强迫。”
叶白点头。
“你终于发现了。”
“你早知道？”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不说？”
“想看你什么时候无聊。”
“……”
未婚夫最近越来越坏了。
傍晚的时候。
事情终于来了。
广场另一边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砰！
一家已经关门的面包店冒出黑烟。
所有人站起来。
“着火了！”
有人喊。
下一秒。
所有人冲过去。
提水。
搬东西。
有人砸门。
还有人直接开始清理周围易燃物。
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考虑这算不算劳动。
伊蕾娜和叶白也赶过去。
火不算大。
叶白先用魔法压住。
伊蕾娜直接将内部过热的炉子封住。
几分钟后。
烟散了。
没有人受伤。
面包店老板站在门口。
一脸后怕。
“明明早上已经关火……”
旁边负责休息日监督的人赶来。
看见满地水桶。
还有一群明显刚刚“劳动”过的人。
所有人都安静。
一个男人问：
“我们违规了？”
监督员看了看面包店。
又看所有人。
“没有。”
“可是我们刚才搬东西。”
“紧急情况例外。”
“牌子没写。”
“明天补。”
“那补牌子算工作吗？”
“明天不是休息日。”
“哦。”
非常严谨。
伊蕾娜却笑了。
“看来还是有例外。”
叶白说道：
“正常制度都会留例外。”
“有些不会。”
“比如？”
“莱拉。”
“……”
无法反驳。
事情结束以后。
面包店老板想送大家一些幸存的面包。
监督员立刻阻止。
“不能作为劳动报酬。”
老板愣住。
“那怎么办？”
“可以作为感谢赠送。”
伊蕾娜听到“赠送”。
表情瞬间变了。
“有没有附带请求？”
周围人都看她。
没人理解。
叶白捂住脸。
“她以前遇见过一些事情。”
“哦。”
老板很认真地说道：
“没有任何附带请求。”
伊蕾娜这才接过。
“谢谢。”
晚上。
两个人躺在完全没铺好的床上。
伊蕾娜看着天花板。
“今天好像什么都没做。”
叶白说道：
“灭了个火。”
“除此之外。”
“散步。”
“吃饼干。”
“聊天。”
“还有？”
“没了。”
伊蕾娜沉默一会儿。
“好浪费。”
“你不是最开始很喜欢这里？”
“我喜欢自己决定休息。”
“不是被规定休息。”
叶白转头。
“那明天呢？”
“明天继续走。”
“几点？”
“睡醒。”
“具体时间？”
“为什么休息结束以后还要规定这么细？”
“……”
看来这个国家至少还是留下了一点影响。
第二天早上。
休息日结束。
整座城市瞬间活了过来。
商店开门。
街道开始清扫。
昨天盯着椅子一天的男人拿着工具冲出来。
那个学生抱着数学书一路跑。
甚至旅馆老板都精神了。
“昨晚房费。”
伊蕾娜结账。
然后忽然问：
“你们为什么要设置强制休息日？”
老板一边收钱，一边说道：
“因为以前大家都不肯休息。”
“为什么？”
“赚钱。”
伊蕾娜肃然起敬。
“可以理解。”
“后来累死过人。”
“……”
敬意消失了一点。
“所以国家规定每七天必须休一天。”
老板说道：
“刚开始大家都不喜欢。”
“后来习惯了。”
“现在呢？”
“现在很多人觉得不错。”
“也有人讨厌。”
“那为什么不取消？”
老板耸肩。
“因为每次投票都差不多。”
“一半想留。”
“一半想改。”
“最后懒得争。”
非常符合一个喜欢休息的国家。
离开城门时。
昨天那个守卫又在那里。
他问：
“今天准备努力吗？”
伊蕾娜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休息日了。”
“所以随便问问。”
她想了想。
“暂时不准备。”
守卫点头。
“旅途顺利。”
两把扫帚升空。
叶白问：
“下一站呢？”
伊蕾娜打开地图。
“先飞。”
“飞多久？”
“不知道。”
“累了休息？”
“嗯。”
“这次谁决定？”
伊蕾娜收起地图。
“我。”
然后补了一句。
“你也可以决定。”
叶白笑了。
“那挺好。”
他们顺着风继续往前。
昨天什么都没有完成。
没有解决一个国家的巨大问题。
没有揭开什么真相。
甚至连旅馆的床都没铺。
可伊蕾娜后来还是把这一天写进了旅行日记。
内容很短。
——休息确实很重要
她想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前提是我自己想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