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遺憾之城以後，兩個人又飛了整整一天。
傍晚時，前方終于出現了一座不大的城市。
城牆很新。
路也很平。
唯一奇怪的是，城門口站著兩個工作人員，手里抱著一摞紙。
每個進城的人都要簽。
伊蕾娜看到這一幕的時候，第一反應是︰
“收費？”
葉白看了她一眼。
“你現在看到紙就覺得和錢有關？”
“很多時候確實有關。”
輪到他們。
工作人員把兩張表遞過來。
伊蕾娜先看標題。
——入城臨時承諾確認書。
她皺眉。
“這是什麼？”
工作人員說道︰
“確認你們知道本國規則。”
“什麼規則？”
“今天說的話。”
“明天作廢。”
伊蕾娜抬頭。
“什麼？”
工作人員像是已經解釋過無數遍。
“本國所有口頭承諾，僅當天有效。”
“次日零點以後自動失去約束力。”
“包括答應。”
“保證。”
“約定。”
“承諾。”
“以及其他具有相同意義的表達。”
葉白低頭看表。
下面確實寫得很清楚。
比如︰
——今天借的錢，若約定明天歸還，則口頭約定無效。
——今天答應明天幫忙搬家，明天可以反悔。
——今天說“永遠愛你”，法律上不產生任何意義。
伊蕾娜看到最後一句。
“為什麼還專門舉這個例子？”
工作人員說道︰
“因為出過很多事。”
“比如？”
“情侶糾紛。”
“婚約糾紛。”
“遺產糾紛。”
“商業糾紛。”
“總之很多。”
葉白問︰
“書面合同呢？”
“有效。”
“只限制口頭承諾？”
“對。”
“那平時很麻煩吧？”
“習慣就好。”
工作人員把筆遞過去。
“簽字嗎？”
伊蕾娜想了想。
“簽了以後這張明天也作廢？”
“不。”
“為什麼？”
“因為是書面的。”
“……”
規則嚴謹得讓人挑不出漏洞。
進城以後。
伊蕾娜一路都在觀察。
很快。
她發現這里的人說話確實有一種奇怪的謹慎。
賣水果的商人會說︰
“今天這批肯定甜。”
不會說︰
“我保證以後每次都甜。”
旅館老板會說︰
“今晚一定給你們留房。”
不會說︰
“以後隨時歡迎。”
甚至連街邊吵架的人都很克制。
一個女人指著丈夫罵︰
“你今天晚上要是再喝酒，我就——”
說到一半。
停住。
“算了。”
丈夫問︰
“你就什麼？”
“明天再決定。”
伊蕾娜看得很有興趣。
“這里挺適合吵架。”
葉白問︰
“為什麼？”
“反正很多話第二天作廢。”
“感情上的話又不是法律條款。”
“但心理上會輕松一點。”
“你準備試？”
伊蕾娜停住。
“試什麼？”
“說一些明天作廢的話。”
“比如？”
葉白看著她。
“不知道。”
“那你問什麼？”
“只是好奇。”
伊蕾娜眯起眼。
“你今天是不是特別想听什麼？”
“沒有。”
“真的？”
“嗯。”
“那算了。”
葉白忽然有一種自己錯過了什麼的感覺。
兩人找到旅館以後。
老板登記完身份。
問︰
“住幾天？”
“暫時一天。”
“明天繼續住嗎？”
伊蕾娜回答︰
“看情況。”
老板點頭。
“這個回答很好。”
“什麼意思？”
“不會形成承諾。”
“你們這里的人都這麼說？”
“差不多。”
老板一邊找鑰匙，一邊說道︰
“以前沒這個規則的時候。”
“大家總喜歡隨口答應。”
“明天請你吃飯。”
“以後一定來。”
“過幾天還錢。”
“改天幫你。”
“結果很多人根本不記得。”
“後來？”
“後來法律改了。”
“只認當天和書面。”
伊蕾娜覺得有點離譜。
“所以不是為了防騙子？”
“主要是為了防隨口說。”
“……”
這個國家的法律制定者大概真的被放過很多次鴿子。
晚上。
兩人去餐館吃飯。
旁邊桌坐著一對年輕男女。
看起來像剛談戀愛沒多久。
女孩問︰
“你明天陪我去看花展嗎？”
男孩立刻說道︰
“當然。”
女孩盯著他。
男孩反應過來。
馬上掏紙。
“我寫。”
于是。
當場寫了一張︰
——本人承諾明日上午陪莉娜去花展。
簽名。
日期。
女孩這才滿意。
伊蕾娜看了半天。
“談戀愛還要簽字。”
葉白說道︰
“至少不容易忘。”
“很沒氣氛。”
“那你更喜歡口頭？”
“也不是。”
“那你喜歡什麼？”
“正常一點。”
“怎麼才算正常？”
伊蕾娜想了想。
“比如答應了就去。”
“如果臨時有事？”
“提前說。”
“如果忘了？”
“那就挨罵。”
“確實很正常。”
伊蕾娜低頭喝湯。
過了一會兒。
忽然說道︰
“明天我請你吃早餐。”
葉白看她。
“真的？”
“嗯。”
“要不要寫下來？”
“不要。”
“那明天作廢。”
“對。”
“所以你根本沒準備請？”
伊蕾娜放下勺子。
“我只是想體驗當地文化。”
“你這個體驗成本為零。”
“合理利用規則。”
葉白點頭。
“那我也來。”
“你說。”
“明天我把錢袋全給你。”
伊蕾娜瞬間抬頭。
“你認真的？”
“口頭承諾。”
“明天作廢。”
“……”
她一下體會到這個國家為什麼需要這條規則了。
“你這樣很討厭。”
“不是你先開始的？”
“我只是早餐。”
“我只是錢袋。”
“性質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金額。”
葉白笑了。
“很符合你。”
吃完飯。
兩人回旅館。
一路上。
伊蕾娜開始越來越熟練。
“明天我絕對不賴床。”
“明天我早上六點起。”
“明天我負責全部行李。”
“明天我請客。”
葉白走在旁邊。
一句都沒信。
“還有嗎？”
“明天我不跟你抬杠。”
“這個最不可信。”
“反正明天作廢。”
“你現在已經完全掌握當地規則了。”
“入鄉隨俗。”
葉白也開始說︰
“明天我什麼都听你的。”
伊蕾娜停住。
“這個可以寫下來。”
“不能。”
“為什麼？”
“我只想入鄉隨俗。”
“……”
很好。
兩個人回到房間以後，伊蕾娜忽然覺得這種規則其實挺危險。
因為人一旦知道第二天不用負責。
很多話就會越說越大。
比如樓下剛剛有人喝醉以後在大廳喊︰
“明天我一定辭職！”
旁邊朋友問︰
“真的？”
“當然！”
然後所有人一起大笑。
因為誰都知道。
明天不算。
伊蕾娜趴在窗邊。
“這不是會讓人越來越不把承諾當回事嗎？”
葉白正在看城里發的規則冊。
“這里也有人這麼批評。”
“真的？”
“嗯。”
“還有反對派？”
“當然。”
規則冊最後幾頁。
甚至專門印了爭論內容。
支持者認為。
人本來就不該為一時沖動說的話承擔長期責任。
反對者則認為。
正因為第二天作廢。
所以大家越來越喜歡說漂亮話。
承諾成本變低以後。
承諾本身也越來越輕。
伊蕾娜看完。
“都有道理。”
“你支持哪邊？”
“我支持別隨便說。”
“很穩妥。”
“因為我不喜歡欠。”
葉白看她。
“只是不喜歡欠錢吧？”
“人情也不喜歡。”
“那感情呢？”
伊蕾娜沉默了一下。
“這個不能算欠。”
回答得很快。
葉白笑了一下。
“那婚約呢？”
“當然也不算。”
“可婚約本身就是一種承諾。”
“書面的。”
伊蕾娜指了指自己的戒指。
“而且已經超過一天了。”
“看來很安全。”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
她盯著他。
“你是不是故意繞這個話題？”
“沒有。”
“真的？”
“嗯。”
“那我今天說一句。”
“什麼？”
伊蕾娜停了一下。
剛才一路上，她什麼都敢說。
六點起床。
請客。
搬行李。
甚至願意把第二天安排得非常完美。
可現在真的要說的時候。
反而卡住。
葉白等了一會兒。
“怎麼了？”
“沒什麼。”
“不是要說？”
“突然不想了。”
“怕明天作廢？”
伊蕾娜看他。
這次沒否認。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
最後。
她走到桌邊。
拿了一張旅館的便簽。
葉白看著。
“你干什麼？”
“寫。”
“寫什麼？”
伊蕾娜沒有回答。
低頭寫了幾行。
然後把紙折起來。
遞過去。
葉白接過。
上面只有一句。
——我會一直和你一起旅行。
下面簽了名字。
伊蕾娜。
葉白看完。
安靜了幾秒。
“這個不怕明天作廢？”
“書面。”
“那如果以後不想旅行了？”
“到時候再說。”
“如果想在一個地方定居？”
“也可以一起。”
“如果——”
伊蕾娜皺眉。
“你問題怎麼這麼多？”
“只是確認範圍。”
“範圍就是。”
她停了一下。
“反正和你一起。”
這句是口頭的。
按照這個國家的規則。
明天就會作廢。
葉白低頭看著那張紙。
然後拿起筆。
在下面補了一句。
——我也是。
簽名。
兩個人看著那張紙。
伊蕾娜忽然說道︰
“這樣是不是有點蠢？”
“有一點。”
“那你還寫？”
“你先寫的。”
“所以怪我？”
“沒有。”
“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
伊蕾娜果然沒有六點起。
也沒有負責行李。
更沒有請早餐。
昨天說的四件事。
全部作廢。
她醒來以後甚至還很滿意。
“這個國家的法律真方便。”
葉白正在收拾東西。
“是。”
“早餐你付？”
“嗯。”
“昨天的錢袋呢？”
“不給。”
“你還記得？”
“當然。”
“真小氣。”
“你昨天也沒請早餐。”
“已經作廢了。”
“那錢袋也作廢。”
“……”
規則再次展現出了驚人的公平。
離開旅館以後。
兩人路過昨天那家餐館。
昨天說要陪女孩去花展的男孩正站在門口。
女孩也在。
手里拿著那張書面承諾。
男孩看起來很困。
“我昨天真的不該簽。”
女孩說道︰
“那你還寫？”
“當時覺得肯定起得來。”
“現在呢？”
“現在後悔。”
“那走不走？”
男孩嘆氣。
“走。”
兩個人最後還是一起去了。
伊蕾娜看了一會兒。
“書面有時候也挺麻煩。”
葉白說道︰
“至少證明他說的時候認真過。”
“認真過不代表第二天還認真。”
“所以才需要承擔。”
“你支持反對派？”
“不一定。”
“那你支持什麼？”
葉白想了想。
“重要的話。”
“別只靠規則。”
“那靠什麼？”
“記得。”
伊蕾娜看他。
“如果忘了？”
“紙。”
“紙丟了？”
“再說一次。”
這句話又讓她想起凱恩。
也想起露米和諾亞。
看來旅行久了。
很多國家的事情會莫名其妙連起來。
城門就在前面。
離開以前。
工作人員問︰
“在本城有留下什麼書面承諾嗎？”
伊蕾娜愣了一下。
“為什麼問這個？”
“提醒旅人。”
“書面的離城以後依然有效。”
“……”
她下意識看向葉白。
那張紙現在就在他口袋里。
工作人員看兩人表情。
很有經驗地點頭。
“看來有。”
“需要撤銷嗎？”
伊蕾娜問︰
“可以撤？”
“雙方同意就行。”
葉白看她。
“要撤嗎？”
伊蕾娜想都沒想。
“不撤。”
回答完以後。
她自己反而愣了一下。
工作人員笑了。
“那祝兩位旅途順利。”
兩把掃帚離開城門。
飛出去很遠。
葉白忽然說道︰
“昨天你說六點起床。”
“作廢。”
“請早餐。”
“作廢。”
“搬行李。”
“作廢。”
“還有一句。”
伊蕾娜轉頭。
“哪句？”
“反正和我一起。”
她沉默兩秒。
“那句也是口頭的。”
“所以？”
伊蕾娜指了指他口袋。
“不是還有紙嗎？”
葉白笑了。
“也是。”
風從前面吹來。
伊蕾娜扶了一下帽子。
忽然覺得這個國家的規則其實也沒那麼奇怪。
會作廢的話。
就讓它作廢。
真正不想作廢的。
總會有人想辦法留下。
哪怕只是一張很普通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