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今天说的话，明天不算”的城市以后，伊蕾娜发现叶白真的把那张纸收好了。
不是随手塞进行李。
而是夹进了旅行日记的内页。
她是在中午休息的时候发现的。
当时叶白只是想拿地图，结果翻开包，那张纸正好露出来一个角。伊蕾娜盯了两秒，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你保存得还挺认真。”
“什么？”
“没什么。”
叶白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过去，很快明白。
“不是你说重要文件应该好好保存吗？”
伊蕾娜正在掰面包，动作停了一下。
“我说过？”
“昨天。”
“昨天的话不是已经作废了吗？”
“那是口头承诺。”
“这句话也是口头的。”
“……”
叶白忽然觉得，那个国家留下的后遗症可能比想象中严重。
两人吃完东西，又继续往东走。
这一路没什么特别。
道路沿着山脉往下，森林逐渐稀疏，到第二天下午时，地势已经彻底变成了平原。
远处出现了一座不算大的国家。
城墙是浅灰色的，城门外排着十几个人。
看起来正常。
非常正常。
至少没有人拿着表格，也没人要求他们签什么奇怪的东西。
伊蕾娜顿时松了口气。
“终于碰到一个正常地方。”
叶白没说话。
他现在已经不太敢在进城以前评价一个国家是否正常。
事实证明，这种警惕很有必要。
轮到他们的时候，负责检查证件的卫兵看完旅行证明，把东西递回来。
伊蕾娜接过。
“谢谢。”
卫兵的表情瞬间变了。
“等等。”
伊蕾娜的手还没收回来。
“怎么？”
“你刚才说了什么？”
“谢谢啊。”
“第一次来？”
“对。”
卫兵立刻转头，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块木牌，重重立在两人面前。
伊蕾娜低头。
木牌上只有一句话。
——本国禁止使用“谢谢”“感谢”“感激”等一切具有直接致谢含义的语言。
她沉默了。
叶白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伊蕾娜抬头。
“刚才那次算吗？”
卫兵说道：“你还没入境，不算。”
“那就好。”
她最关心的是这个。
卫兵继续提醒：“入境以后第一次会警告，第二次罚一枚银币，之后每次加倍。”
伊蕾娜的表情瞬间认真起来。
“为什么不早把牌子放外面？”
“以前放过。”
“后来呢？”
“总有人站在城门口看半天，堵路。”
“所以你们就藏桌子下面？”
“方便。”
这哪里方便了？
至少对第一次来的旅人非常不方便。
叶白问：“如果别人帮了忙，要怎么表达？”
卫兵指了指里面。
“正常说话就行。”
“比如？”
“辛苦了。”
“麻烦你了。”
“记住了。”
“我会还你的。”
“或者什么都不说。”
伊蕾娜皱眉。
“什么都不说不会很没礼貌吗？”
卫兵耸肩。
“我们这里不觉得。”
两个人带着一种微妙的心情进了城。
刚走出去几十米，一位提着菜篮的老人从旁边经过，篮子底部突然破开，一个苹果滚到了伊蕾娜脚边。
她顺手弯腰捡起来。
“你的。”
老人接过苹果。
“麻烦你了。”
然后就走了。
伊蕾娜回头看了好几眼。
“真的不说。”
叶白说道：“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知道是一回事，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你很在意？”
“有一点。”
她平时也不是什么每做一件事都要客气半天的人。
但突然有人规定不能说，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像上一座城市。
本来没那么多想说的话。
知道明天全部作废以后，反而什么都想说。
两人找到旅馆。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动作很快，登记完身份就把钥匙递过来。
“二楼七号。”
叶白接过。
“麻烦了。”
“嗯。”
很顺利。
轮到伊蕾娜付钱时，她把银币递过去。
老板找零。
伊蕾娜接过硬币，下意识张嘴。
“谢——”
她硬生生停住。
老板抬头。
伊蕾娜也看她。
柜台旁边就贴着处罚标准。
一枚银币。
她现在说完整，房费差不多就白讲价了。
于是沉默两秒。
“找得很准。”
老板：“……”
叶白偏过头。
肩膀明显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有。”
“你绝对笑了。”
“只是觉得你适应方式比较特别。”
老板倒是很习惯旅人的反应。
“第一次来的人都这样。过一天就好了。”
伊蕾娜收好零钱。
“为什么非要禁止？”
“因为说了没用。”
“什么意思？”
“你帮别人捡个东西，对方说一句谢谢。你救别人一命，对方也说一句谢谢。最后全是两个字。”
老板把账本合上。
“我们祖上觉得，这样太便宜了。”
伊蕾娜愣了一下。
“什么叫太便宜？”
“做了很大的事，一句话就结束，不是很便宜吗？”
“可谢谢本来就只是表达感谢。”
叶白说道。
“对。”
老板点头。
“所以后来大家干脆不说了。”
“别人帮你，你记住。以后遇到能帮回去的地方，就帮回去。”
“如果再也见不到呢？”
“那就帮别人。”
伊蕾娜听懂了。
“所以你们觉得感谢应该传下去？”
老板想了想。
“没说得那么漂亮。”
“就是别光动嘴。”
很朴素。
朴素得甚至有点不好反驳。
上楼以后，伊蕾娜把行李往床边一放。
“听起来还挺有道理。”
叶白正在开窗。
“刚才是谁嫌不能说谢谢很奇怪？”
“我只是说有道理，没说完全赞同。”
“区别呢？”
“我觉得说也可以，做也可以。”
“那如果只能选一个？”
伊蕾娜想了一会儿。
“做。”
回答得很快。
叶白回头。
“居然这么果断？”
“当然。”
“为什么？”
“你给旅馆老板说一百句谢谢，人家也不会因此给你免房费。”
“……”
果然还是有自己的判断标准。
傍晚，两人出去吃饭。
这个国家的人相处方式确实和别处有些不同。
一个孩子跑得太快摔倒，旁边卖水果的商人把他拉起来。孩子母亲赶来以后没有道谢，只是把掉在地上的几颗水果帮商人重新捡回摊子。
一家餐馆门口，老人推不动车，几个年轻人上去帮忙，结束以后老人也没说什么，转头便从车上的袋子里掏了几个烤饼，一人塞一个。
没有谁觉得不对。
更没有人站在那里等待一句感谢。
伊蕾娜坐在餐馆靠窗的位置，看了半天。
“好像确实习惯以后没什么。”
叶白把菜单递给她。
“先点菜。”
“你请？”
“为什么？”
“昨天你说把钱袋给我。”
“已经作废。”
“记得这么清楚？”
“你早餐也没请。”
“……”
果然有些事情就算离开那个国家也会记得很牢。
最后各付各的。
饭吃到一半，外面开始下雨。
刚才还是小雨，没几分钟便大了起来。
伊蕾娜看着窗外。
“带伞了吗？”
“没有。”
“可以用魔法。”
“街上不方便。”
“那等一会儿。”
结果等到饭吃完，雨反而更大。
两人站在餐馆门口，正在考虑要不要干脆用魔法挡雨时，旁边杂货铺的老板探出头。
“两位旅人。”
“怎么？”
对方扔过来一把大伞。
叶白接住。
“先拿去。”
伊蕾娜下意识开口。
“谢——”
她再次停住。
杂货铺老板笑出了声。
“差一点。”
伊蕾娜脸都黑了。
“一天之内为什么会这么多次？”
“因为平时说习惯了。”
“明天还你。”
“行。”
回旅馆的路上，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
雨很大。
伞不算小，但为了不淋湿，还是得靠得很近。
叶白把伞往伊蕾娜那边偏了些。
走了一段。
伊蕾娜看见他右边肩膀已经湿了一点。
“你往里面站。”
“够了。”
“都湿了。”
“没多少。”
伊蕾娜直接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再过去一点。”
“会撞。”
“撞就撞。”
“你确定？”
“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叶白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
雨水打在伞面上。
噼里啪啦。
走到一半，伊蕾娜忽然说道：
“麻烦你了。”
叶白看她。
“什么？”
“伞。”
“又不是我的。”
“我说你一直举着。”
“这也算需要感谢？”
“按照这个国家的标准，应该算。”
叶白笑了。
“那以后你帮回来。”
“怎么帮？”
“下次你举。”
伊蕾娜抬头看了看伞柄。
“可以。”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他们先去杂货铺还伞。
老板正在搬货，一箱东西堆在门口。
叶白把伞递过去。
“昨天的。”
“放那里。”
老板手里抱着箱子，根本腾不出手。
伊蕾娜看了一会儿。
“这些要搬进去？”
“嗯。”
“多少？”
“七箱。”
伊蕾娜很警惕。
“帮忙没有报酬吧？”
老板愣了一下。
“你想要也可以给。”
“不用了。”
她和叶白一人搬了几箱。
有魔法帮助，其实没费多少时间。
最后一箱放好以后，老板看着两人。
没有说谢谢。
只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两瓶饮料。
“拿着。”
伊蕾娜接过。
这一次没再纠结该说什么。
“味道好喝吗？”
“自己试。”
她喝了一口。
有点像混了蜂蜜的果汁。
“还不错。”
老板笑了。
“那就行。”
离开杂货铺以后，伊蕾娜看着手里的瓶子。
“感觉很奇怪。”
“哪里？”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
“借伞，回来还伞，最多说一句谢谢。”
“然后结束。”
“这里却变成借伞，还伞，再帮忙搬东西，然后又拿到饮料。”
叶白说道：“所以关系多了一层。”
“嗯。”
伊蕾娜想了想。
“不过也有问题。”
“什么？”
“如果有人帮了我，我不想帮回去怎么办？”
“那就不帮。”
“他们不会生气？”
“问问。”
两个人正好经过昨天吃饭的餐馆。
老板还记得他们。
听完问题后，回答得很干脆。
“当然可以不帮。”
“那不就变成别人白帮？”
“帮忙的时候又没签契约。”
“所以这里不是必须还？”
“当然不是。”
老板奇怪地看着她。
“真必须还，那不就成交易了？”
伊蕾娜愣了一下。
这和她原本想的不一样。
“那你们怎么知道对方会不会记？”
“不知道。”
“如果忘了？”
“就忘了。”
“如果对方是个只接受帮助，从来不帮别人的人呢？”
老板耸肩。
“那以后没人愿意帮他。”
非常简单。
没有账本。
没有魔法记录谁欠了谁。
更没有国家规定“救命之恩必须还多少”。
只是大家觉得。
接受过善意以后，最好别把它停在自己这里。
至于做不做。
还是自己决定。
伊蕾娜走出餐馆。
“这个国家比我想象中正常。”
叶白看她。
“你是不是已经默认每个国家都有问题？”
“旅行经验。”
“也对。”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城门附近突然传来很大的响声。
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侧翻了。
轮子正好卡进路边排水沟。
车上的箱子滚得到处都是。
车夫自己根本搬不过来。
周围人几乎没犹豫。
几个商人过去抬车。
路边摊贩帮忙捡货。
连守门的卫兵都过来了。
伊蕾娜和叶白也停下。
“帮一下？”
“嗯。”
叶白用魔法抬高车身。
伊蕾娜把陷进去的轮子重新移到路面。
没多久，货物全部装了回去。
车夫站在旁边，满头是汗。
他看着十几个人。
嘴张了张。
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对大家弯了一下腰。
然后从车上搬下一筐橘子。
“每个人拿两个。”
有人拿。
有人摆手。
很快便散了。
轮到伊蕾娜。
她拿了两个。
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
车夫奇怪。
“怎么？”
“一个就够。”
“那另一个呢？”
“留给下一个帮你的人。”
车夫笑了一声。
“行。”
两人走出城门。
这一次。
没有罚款风险了。
伊蕾娜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市。
然后对守门的卫兵说道：
“谢谢昨天提醒。”
卫兵也听见了。
“已经出去了。”
“我知道。”
“故意的？”
“嗯。”
伊蕾娜的心情明显不错。
终于能把憋了一天的话正常说出来，感觉意外地舒服。
两把扫帚重新升空。
飞出一段以后，叶白把水递给她。
伊蕾娜接过。
“谢谢。”
非常自然。
叶白问：“还是喜欢说？”
“嗯。”
“那昨天学到什么了？”
伊蕾娜喝了一口水。
“说谢谢没问题。”
“然后？”
“说完别真觉得事情就结束了。”
叶白笑了。
“这次还挺正经。”
“我什么时候不正经？”
“需要我举例吗？”
“不需要。”
回答非常果断。
她本来准备写：
——有一个国家，不允许人说谢谢。
写到这里，觉得不太完整。
于是又补了一句。
——他们认为，有些感谢如果只剩下一句话，就太便宜了。
笔尖停了一会儿。
最后一行写得很随意。
——不过我还是喜欢说。
写完以后，她合上日记。
叶白坐在旁边吃刚才那个橘子。
伊蕾娜看了一眼。
“甜吗？”
“甜。”
“分我一半。”
“你自己不是有一个？”
“我的已经吃了。”
“所以？”
“你的看起来比较甜。”
叶白无奈地掰了一半递过去。
伊蕾娜接过。
“谢谢。”
然后理所当然地吃掉。
叶白看着她。
“你刚写完‘不能只说谢谢’吧？”
“对啊。”
“那你准备怎么报答？”
伊蕾娜想了想。
从包里掏出一块昨天买的饼干。
掰了很小一块。
递给他。
“给。”
叶白看着那块明显比半个橘子小很多的饼干。
“是不是有点不对等？”
“感谢又不是交易。”
“……”
学得确实很快。
而且只学了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这一点。
倒是完全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