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旅人最多只能住一天的国家以后，伊蕾娜和叶白没有立刻决定下一站。
地图摊在两把扫帚中间。
风一吹，边角不停往上翘。
伊蕾娜按了几次，最后干脆把地图折起来。
“不看了。”
叶白问：“不是你说要决定方向？”
“刚才决定了。”
“哪边？”
“前面。”
“……”
非常有效的信息。
叶白看了看四周。
他们前后左右其实都算前面。
最后还是顺着道路继续往东。
旅行这种事有时候就是这样。
地图只能告诉你哪里有城市。
不能告诉你去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真要全部提前知道。
反而没什么意思。
两天后的下午，他们抵达了一座没有名字的城。
至少城门上没写。
正常国家通常会在入口挂国名。
这里却只有一句话。
——进来以后，不要问别人以前是谁。
伊蕾娜在下面站了一会儿。
“这次连国家名字都不告诉？”
守卫说道：“有名字。”
“叫什么？”
“旧名还是现在的？”
“还有两个？”
“很多。”
守卫把两人的旅行证明接过去。
“现在一般叫新生之国。”
伊蕾娜看向那块牌子。
“所以不能问过去？”
“对。”
“法律？”
“不是。”
“罚钱？”
“不会。”
她顿时轻松不少。
最近碰到奇怪习俗以后，她已经习惯先问会不会罚钱。
守卫继续提醒：“不过如果别人明确说不想谈过去，最好别继续问。”
“这个不用你们国家提醒。”
“很多人不知道。”
“……”
好吧。
确实也有道理。
进入城市以后，伊蕾娜很快发现这里和名字一样奇怪。
旅馆登记不需要出生地。
餐馆招工不看过去职业。
租房也不会问你以前住在哪里。
甚至连身份证明上都只有现在使用的名字、年龄和登记日期。
“没有原籍？”
叶白翻着旅馆柜台上公开摆着的居民登记样表。
老板摇头。
“没有。”
“亲属关系？”
“本人愿意填才填。”
“以前的名字？”
“不记录。”
伊蕾娜站在旁边。
“那犯罪记录呢？”
老板看她。
“这个当然查。”
“……”
看来这个国家也没宽松到什么都不管。
叶白问：“所以只是日常生活里不追问？”
“差不多。”
老板把钥匙递给他们。
“我们这里住了很多不想再被过去追着跑的人。”
“比如？”
老板笑了。
“你刚进门就开始问过去了。”
伊蕾娜反应过来。
“也是。”
两人上楼以后，她把行李放下，坐到窗边。
“这里挺适合逃犯。”
叶白说道：“老板刚说犯罪记录会查。”
“那挺适合欠债的人。”
“债务大概也查。”
“那还能逃什么？”
“很多。”
叶白把窗打开。
“失败的婚姻。”
“坏掉的名声。”
“不想提的家庭。”
“以前做错过的事。”
“或者单纯不喜欢从前。”
伊蕾娜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突然这么会举例？”
“很难想到吗？”
“也是。”
她靠到椅背上。
外面的街道很普通。
有人卖花。
有人推着车送货。
孩子在路边追一只黑猫。
光看这些，完全想不到这里聚集了一群“不要问以前”的人。
晚上吃饭时，两人遇见了第一个真正让他们明白这个习俗的人。
是餐馆老板。
四十岁左右。
右手有很明显的烧伤。
从手背一直到手腕。
伊蕾娜点菜时多看了一眼。
老板注意到了。
“以前烧的。”
伊蕾娜本来已经准备移开视线。
结果他自己先说了。
“厨房？”
“不是。”
“那——”
她停住。
差一点就问下去。
老板笑了。
“想问？”
“有一点。”
“可以问。”
“不是不能问过去吗？”
“是别人不想说的时候别问。”
老板把菜单放下。
“我愿意说。”
原来他以前住在北边的一个小国。
年轻时在军队。
那道伤不是厨房烫的。
是战场留下的。
退伍以后，他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年。
可无论做什么，别人见到他都会说：
“原来是那个当过兵的人。”
找工作是。
谈婚事是。
开店也是。
甚至有人只是第一次见他，就已经从别人嘴里听过他的过去。
“后来我烦了。”
老板说道。
“就来这儿。”
伊蕾娜问：“来以后没人问？”
“刚开始也有人问。”
“然后？”
“我说不想讲。”
“他们就不问了。”
他说得非常轻松。
“就这么简单。”
伊蕾娜看了看他的手。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愿意说？”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伤疤。
“因为现在是我自己想说。”
这句话不复杂。
但伊蕾娜听完以后，没有再追问细节。
饭吃到一半，隔壁桌突然传来争执。
一个年轻女人正站着。
对面是个年纪更大的男人。
“你真的不记得我？”
男人声音很急。
女人摇头。
“不认识。”
“我是你哥哥。”
周围的人渐渐安静。
男人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
很旧。
上面是一家四口。
其中那个十几岁的女孩，和现在的女人确实有几分相像。
“你六年前离家。”
“我们找了很久。”
女人看了照片很久。
脸色一点点变白。
伊蕾娜也停下筷子。
这明显已经不是普通的“别问过去”。
男人继续：
“母亲还在等你。”
“她身体不好。”
“你至少回去看看。”
女人没有动。
“我不回。”
男人愣住。
“为什么？”
“我已经有生活了。”
“可那是你妈！”
这句话声音很大。
餐馆里不少人皱眉。
女人却没有生气。
只是慢慢坐下。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记得。”
男人停住。
女人说道：
“我什么都记得。”
原来她不是失忆。
也不是认不出家人。
她只是离开。
六年前。
主动离开。
男人的表情明显变了。
“那你为什么装不认识？”
“因为我不想和你回去。”
“家里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女人低头。
“这就是我不想谈的。”
“你今天必须说清楚。”
餐馆老板走了过来。
“先生。”
“这是我们家的事。”
“现在是在我店里。”
老板语气很平静。
“她已经说不想谈。”
男人攥着照片。
“可我是她哥哥。”
“那也一样。”
“你们这个地方就是帮人逃避！”
这一句出来。
周围彻底安静。
伊蕾娜看向叶白。
叶白没说话。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个男人说得不完全错。
这里确实给人一个不必解释过去的地方。
可“不解释”和“逃避”。
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似乎也没有那么容易说清楚。
女人最终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
她没有让老板赶人。
也没有继续争。
只是自己走了。
男人追到门口。
最后还是停下。
因为老板挡在那里。
“她如果愿意见你。”
“会回来。”
“如果不愿意呢？”
“那你今天继续追也没用。”
男人脸色很难看。
最后一个人坐回去。
手里的照片始终没收。
伊蕾娜看了一会儿。
忽然没什么胃口。
晚上回旅馆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叶白先问：
“在想刚才的事？”
“嗯。”
“觉得谁对？”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很少见。
至少从伊蕾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叶白看她。
“哪里不知道？”
“如果是那个女人。”
“她当然可以不说。”
“也可以不回去。”
“可如果家里真的找了六年。”
“那她哥哥也不是完全没资格难受。”
“嗯。”
“但难受不代表就能逼她回去。”
“对。”
伊蕾娜走了一段。
“好麻烦。”
叶白笑了一下。
“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一个干净答案。”
“你这句话越来越像旅行日记。”
“最近被你影响。”
“那你交稿费。”
“……”
这个人果然能在很正经的地方突然把气氛弄没。
第二天早上。
他们准备离开。
却在旅馆门口又遇见昨晚那个女人。
她站在街对面。
旁边就是她哥哥。
两个人没有吵。
也没有拥抱。
只是说话。
距离太远。
伊蕾娜听不清。
过了大概十分钟。
男人把照片留给她。
自己走了。
女人站在原地很久。
最后才把照片收进衣服里。
伊蕾娜本来不准备过去。
结果女人先看见他们。
“昨天在餐馆的旅人？”
“嗯。”
“你们要走？”
“对。”
“去哪？”
“不知道。”
女人笑了一下。
“真好。”
伊蕾娜最近已经听过太多次这句话。
“你们这里的人是不是都很羡慕不知道去哪？”
女人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只是有些人来到这里以前。”
“连去哪都不能自己选。”
伊蕾娜停住。
没有问她是不是其中一个。
因为这一次。
她终于记得这个国家的规矩。
女人反而主动说道：
“昨天那个人真的是我哥哥。”
“看出来了。”
“我小时候家里给我订了婚。”
伊蕾娜没插嘴。
“对方比我大很多。”
“家里觉得条件很好。”
“我不愿意。”
“后来跑了。”
事情很普通。
至少普通到没有魔法。
没有诅咒。
也没有什么惊天阴谋。
只是一个不想按照别人安排过完一生的人。
“六年没回去？”
“嗯。”
“现在呢？”
女人看向哥哥离开的方向。
“他说婚约早取消了。”
“母亲也后悔了。”
“让我回去看看。”
“你答应了？”
“没有。”
“拒绝了？”
“也没有。”
她摸了一下衣服里那张照片。
“我说我会想。”
伊蕾娜点头。
“挺好。”
女人有点意外。
“你不觉得我应该回去？”
“为什么我要替你决定？”
“很多人都会劝。”
“那是他们。”
伊蕾娜说道。
“你回去也好。”
“不回去也好。”
“只要不是因为昨天他突然来找你，就马上做决定。”
女人笑了。
“你们旅行者都这么会说话？”
叶白在旁边说道：
“她不一直这样。”
伊蕾娜立刻看他。
“你什么意思？”
“实话。”
“你是不是又想睡地板？”
“没有。”
女人没忍住笑。
原本有些沉重的表情轻了不少。
分别以前，她忽然问：
“你们会把这里写进旅行故事吗？”
伊蕾娜点头。
“可能。”
“会写我的过去吗？”
伊蕾娜想了想。
“你刚才自己说了。”
“但我可以不写。”
女人摇头。
“写吧。”
“确定？”
“嗯。”
“为什么？”
“因为现在是我自己告诉你的。”
和昨晚餐馆老板说的一样。
同一件事。
别人替你说。
和你自己决定说。
好像真的不是一回事。
两个人离开城市。
飞出很远以后，伊蕾娜才拿出旅行日记。
她写得比平时慢。
——有一个国家，不喜欢问别人以前是谁。
——不是因为过去不重要。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会儿。
最后继续。
——只是因为过去属于本人。
——想说的时候，可以说。
——不想说的时候，也应该允许它安静一点。
叶白在旁边问：
“写那个女人了吗？”
“写了一点。”
“她过去的事？”
“写了。”
“你不怕暴露她？”
“没写名字。”
“那就好。”
伊蕾娜把日记合上。
飞了一会儿。
忽然又转头。
“那你呢？”
“什么？”
“有什么过去不想让我问？”
叶白想了一下。
“有。”
“真的？”
“嗯。”
“什么？”
“不能告诉你。”
“……”
伊蕾娜盯着他。
“你故意的吧？”
“刚从那个国家出来。”
“尊重习俗。”
“已经出境了。”
“那也是个人隐私。”
“……”
叶白骑着扫帚往前飞。
伊蕾娜跟在后面。
越想越觉得不对。
“你是不是在吊我胃口？”
“没有。”
“那你到底有什么不能问？”
“以后再说。”
“什么时候以后？”
“不知道。”
伊蕾娜咬牙。
很好。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明明知道不该问。
还是会忍不住一直问了。
这座国家教会她尊重过去。
顺便也成功勾起了她对某个人过去的全部好奇心。
从这个角度看。
效果只能算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