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旧伞最后还是被伊蕾娜塞进了行李最外层。
原因不是喜欢。
只是方便。
“真下雨的时候还能用。”
叶白看了眼她那已经快塞不下东西的旅行包。
“你前几天才说旧东西太多会占地方。”
“能用的东西不叫占地方。”
“那根发带呢？”
“借出去了。”
“新买的胸针？”
“那个好看。”
“修过的旧包？”
“顺手。”
“所以没有一样能扔？”
伊蕾娜沉默两秒。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查我行李了？”
叶白很识趣地闭嘴。
有些问题继续问下去，最后大概率会变成“那你替我拿”。
两人离开城市以后一路向东北。
天气很好。
道路也不难认。
中午在河边休息，下午继续赶路，临近傍晚时，一座被麦田包围的小国出现在视野里。
从高处看没什么特别。
甚至有些漂亮。
低矮的白墙绕着城区，城外有风车，远处还有一条河。
伊蕾娜看了一会儿。
“今天就住这里？”
叶白点头。
“地图上后面很远都没有城镇。”
“那就这里。”
进城依旧顺利。
守卫检查完旅行证明以后，只问了一句：
“第一次来？”
“嗯。”
“准备住多久？”
伊蕾娜想了想。
“两三天吧。”
守卫摇头。
“不行。”
她已经对这种回答产生条件反射。
“为什么？”
“本国旅人最多只能停留一天。”
“……”
伊蕾娜看向城门上方。
没有告示。
也没写规则。
她又问：
“一天是指二十四小时？”
“从入城算。”
“超过呢？”
“会有人请你离开。”
“罚钱吗？”
“不会。”
听到这里，她明显轻松了一点。
叶白倒是问了真正关键的问题。
“为什么只允许一天？”
守卫笑了一下。
“因为第二天就不算旅人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伊蕾娜还想继续问，后面已经有人排队。
只能先进城。
城市内部比外面热闹很多。
街道不宽，但店铺很多，旅馆尤其多。
几乎隔一条街就能看到一家。
而且每间旅馆门口都会写着类似的话。
——只住一晚。
——明日请继续旅行。
——欢迎第一次来的你。
伊蕾娜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个国家不会专门靠旅人赚钱吧？”
叶白看她。
“你觉得呢？”
“只允许住一天，客人每天都换，旅馆永远有新客。”
“听起来确实很适合做生意。”
“我开始怀疑了。”
但价格倒不贵。
两人选了一间靠近城中心的旅馆，一晚五枚银币，含早餐。
老板登记身份时，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第一次来？”
“对。”
“那明天下午前记得离开。”
伊蕾娜接过钥匙。
“如果我以后再来呢？”
“可以。”
“还是只能一天？”
“还是一天。”
“来十次？”
“一次一天。”
“你们不觉得麻烦？”
老板笑了。
“我们习惯了。”
又是这句。
放好行李以后，两人出去吃饭。
城里的商人似乎也非常清楚旅人不会久留。
卖东西时几乎不推销大件。
地图、食品、旅行用品、纪念品最多。
伊蕾娜很快发现了另一个特点。
这里的人特别喜欢问：
“明天去哪？”
买面包的老板问。
卖水果的也问。
就连路边替人修鞋的老人看见两人的旅行装束，都随口来了一句。
“明天去哪？”
第三次以后，伊蕾娜终于忍不住。
“不知道。”
老人笑了。
“那挺好。”
“哪里好？”
“还有地方可以去。”
这回答没有什么特别。
可不知为什么，周围人听见以后都很自然地点头。
仿佛“不知道明天去哪”在这里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
傍晚，两人在一家小餐馆吃饭。
隔壁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看起来也是旅人。
他吃得很慢。
行李就放在脚边。
老板娘经过时问：
“明天出发？”
男人摇头。
“我不想走。”
老板娘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
“这里挺好的。”
“所以？”
“我想留下。”
餐馆里原本不算安静。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附近几桌人的声音明显小了一点。
老板娘没有生气。
只是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你今天刚来？”
“嗯。”
“有工作吗？”
“可以找。”
“认识人吗？”
“以后会认识。”
“住的地方？”
“可以租。”
男人一项项回答。
显然早就想过。
最后老板娘问：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今天决定留下？”
男人愣住。
“因为我喜欢这里。”
“你只看了一天。”
“第一天也能喜欢。”
“当然。”
老板娘点头。
“但喜欢一个地方，和适合住在这里，不是一回事。”
男人沉默。
老板娘起身。
“明天先出去。”
“如果以后还想回来，就回来。”
“还是只能一天？”
“作为旅人，是。”
“那我要怎么才能留下？”
老板娘指了指他。
“等你不是因为舍不得第一天。”
“而是真的准备好住在这里。”
这句话让伊蕾娜停下筷子。
叶白也看了一眼。
年轻男人显然没有完全听懂。
“区别在哪？”
老板娘笑了笑。
“你以后就知道了。”
这又是非常讨厌的答案。
伊蕾娜低声说：
“这里的人是不是都喜欢话说一半？”
叶白说道：
“你不是也经常这样？”
“我哪有？”
“有。”
“举例。”
叶白想了想。
“那张纸。”
“……”
伊蕾娜立刻低头吃饭。
“这个话题过去了。”
“你看。”
“闭嘴。”
晚上回旅馆，两人才从老板口中弄清楚这个国家的来历。
很久以前，这里不是旅行国家。
相反。
这里的人很少出去。
道路难走，城市又富裕，大部分人一辈子都生活在城墙里面。
后来交通好了。
外面来的旅人越来越多。
也有当地人第一次开始离开。
问题随之出现。
很多人出去一天。
觉得外面不好。
回来。
出去两天。
还是觉得不如家里。
久而久之，越来越没人愿意真正离开。
“然后呢？”
伊蕾娜问。
老板说道：
“有一任国王觉得这样不行。”
“所以把所有人赶出去？”
“没那么夸张。”
“那现在这个一天规则怎么来的？”
“最开始不是针对旅人。”
老板擦着杯子。
“是针对本国年轻人。”
原来这里的成年人，在某个时期必须至少离开一次。
不要求走多远。
也不要求多久。
只是要出去。
真正看看城墙外面。
后来有些人回来。
有些没回来。
又过了很多年，规则慢慢变了。
旅人也只能停一天。
理由很简单。
“我们不希望这里变成那种，让人一进来就舍不得走的地方。”
老板说道。
伊蕾娜皱眉。
“还有国家嫌旅人留下？”
“不是嫌。”
“那是什么？”
“怕你们因为第一天太舒服，就觉得以后一直会舒服。”
老板笑了一下。
“第一天的东西通常都比较好。”
“旅馆刚住，很新鲜。”
“街道第一次逛，也漂亮。”
“遇见的人还没来得及吵架。”
“吃的也还没吃腻。”
“所以呢？”
“所以第一天适合旅行。”
“生活不只一天。”
伊蕾娜听完，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叶白问：
“那真正想留下的人怎么办？”
“申请。”
“很难？”
“不难。”
“要什么条件？”
“离开一次。”
老板回答。
“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还想回来。”
“就可以申请定居。”
伊蕾娜一愣。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一定离开？”
“因为我们想知道。”
老板说道。
“你喜欢的是这里。”
“还是只是喜欢刚到这里的感觉。”
这一次。
连伊蕾娜都安静了。
当天夜里，她翻来覆去很久没睡。
叶白在旁边看书。
过了一会儿。
她突然问：
“你第一次和我旅行的时候，觉得怎么样？”
叶白抬头。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
“挺好。”
“现在呢？”
“也挺好。”
“中间没烦过？”
“有。”
回答快得让伊蕾娜侧过脸。
“什么时候？”
“你为了省钱住很差的旅馆。”
“还有？”
“下雨非要赶路。”
“还有？”
“明明累了又不说。”
“还有？”
叶白看着她。
“你确定要继续？”
伊蕾娜沉默。
“算了。”
叶白笑了一下。
“不过我应该也挺烦。”
“那当然。”
“这么快就承认？”
“你自己有自知之明，我为什么阻止？”
“比如？”
伊蕾娜终于找到机会。
“生病不说。”
“受伤也说没事。”
“有时候明明知道我想买，还故意问一句‘你真的需要吗’。”
“这个也算？”
“很烦。”
“……”
两个人互相数了一会儿。
最后居然都笑了。
伊蕾娜靠在枕头上。
“所以第一天确实不能说明什么。”
“嗯。”
“那订婚呢？”
“什么？”
“如果只看刚认识的时候。”
她想了想。
“我们大概也不会直接订婚。”
“当然。”
“为什么？”
“哪有人第一天认识就订婚。”
“也有吧。”
“你会？”
“不会。”
“那不就行了。”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伊蕾娜忽然说道：
“看来这个国家还是有点道理。”
“难得。”
“什么意思？”
“你最近每到一个地方，第一反应都是挑漏洞。”
“旅行者的基本素养。”
“谁教的？”
“自己总结。”
“那确实很像你。”
第二天早上。
早餐吃完以后，老板没有催。
只是提醒了一句：
“还有六个小时。”
伊蕾娜反而觉得有点不舒服。
“为什么听起来像倒计时？”
“因为就是倒计时。”
“你们真严格。”
“下午到时间会有人送客。”
“真的送？”
“很礼貌地送。”
“如果不走？”
“更礼貌地送。”
“……”
她突然不太想验证到底能礼貌到什么程度。
两人最后又逛了一遍昨天没去的街。
买了些干粮。
伊蕾娜还买了一张当地地图。
不是因为准备留下。
只是觉得画得不错。
中午时，他们又见到了昨晚那个年轻旅人。
他已经收拾好行李。
站在城门口。
老板娘也来送他。
“还会回来吗？”
她问。
男人想了想。
“不知道。”
老板娘笑了。
“那挺好。”
还是昨天那句话。
这次男人却好像听懂了一点。
“如果一个月以后我还是想回来呢？”
“那就回来。”
“如果不想了？”
“那就说明你找到别的地方了。”
“你们不会觉得可惜？”
“为什么要可惜？”
老板娘说道。
“这里又不是一定要成为每个旅人的家。”
男人最后笑了。
“也是。”
他走了。
没有回头。
伊蕾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里“只能住一天”的规矩好像没最开始那么讨厌。
轮到他们离城时，守卫看了眼记录。
“住满一天？”
“差不多。”
“还会来？”
伊蕾娜习惯性回答：
“不知道。”
守卫笑了。
“很好。”
“为什么你们都喜欢这个答案？”
“因为旅行本来就不知道。”
这句倒挺顺耳。
两把扫帚离开城墙。
飞出去一段后，伊蕾娜回头。
那座城很快变小。
“如果以后我们不旅行了。”
她突然说道。
“你想住哪？”
叶白看她。
“你开始考虑定居？”
“只是问。”
“你呢？”
“还没想好。”
“那我也没想好。”
“这不是回答。”
“但是真的。”
伊蕾娜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
她拿出旅行日记。
写下：
——有一个国家，旅人最多只能停留一天。
——因为他们觉得，第一天的喜欢不能决定以后。
她想了想。
又写了一句。
——我觉得挺有道理。
然后笔尖停住。
最后添上：
——不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在某个地方停下来。
——大概也不会只因为第一天。
叶白从旁边瞥了一眼。
“写完了？”
“嗯。”
“有没有写准备住哪里？”
“没有。”
“那什么时候决定？”
伊蕾娜收起日记。
“不知道。”
这一次。
她自己先笑了。
“不过不知道也挺好。”
至少现在。
他们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