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在半小时后还是重新拿了出来。
原因和伊蕾娜预想得差不多。
前面又出现岔路。
而且这次不是两条。
是四条。
四条路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路边连块牌子都没有。
伊蕾娜骑在扫帚上看了半天，最后非常自然地朝叶白伸手。
“地图。”
叶白没有立刻拿。
“不是说偶尔不看？”
“已经偶尔过了。”
“多久？”
“半小时。”
“……”
对于某位魔女来说，这个体验时长已经足够写进旅行日记。
地图显示，他们应该沿最右边那条路继续向南。
当天没有遇到城市。
晚上是在森林边缘露营。
第二天下午，两人才在远处看到一座规模不大的国家。
城墙很旧。
城门也不算宽。
真正奇怪的是，排队的人非常少。
明明道路上的商队不少，却几乎没人往城里走。
更多人只是从旁边绕过去。
伊蕾娜看了一会儿。
“这里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叶白把地图重新折好。
“上面写着有旅馆。”
“地图四十年以前还会把不存在的路画上去。”
“这张是去年买的。”
“那稍微可信一点。”
两人降落。
刚走到城门，就看见旁边挂着一块很新的牌子。
——欢迎第一次来到本国的旅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第二次来的，请自行考虑是否还有必要进去。
伊蕾娜停住。
“什么意思？”
守门人抬头。
“第一次？”
“对。”
“那不用管。”
“第二次就不能进？”
“能。”
“会收费？”
“不会。”
“那为什么让人考虑？”
守门人指了指城里。
“因为我们不太欢迎熟客。”
伊蕾娜皱起眉。
“你们开门做生意，还不欢迎熟客？”
“不是不让来。”
“只是不会给熟客特别待遇。”
“第一次来的反而有？”
“对。”
这下她有兴趣了。
进城以后，很快就知道所谓“特别待遇”是什么意思。
第一家旅馆。
老板看见旅行证明以后，先问：
“第一次来？”
“嗯。”
老板立刻从柜台下面拿出两枚糖。
“欢迎礼物。”
伊蕾娜接过。
“免费的？”
“嗯。”
她明显警惕了一下。
“没有附带要求？”
老板愣住。
“不至于。”
接着登记。
房间原价六枚银币。
第一次来的旅人。
四枚。
伊蕾娜马上问：
“第二次呢？”
“六枚。”
“第三次？”
“还是六枚。”
“住得越多反而越贵？”
“第一次便宜一点而已。”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直到晚上吃饭。
同一家餐馆。
第一次来的客人送汤。
本地人没有。
第一次来的客人可以优先试当天的新菜。
熟客只能正常点。
甚至连街边卖水果的摊主，听说他们第一次来以后，都多塞了一个橘子。
伊蕾娜一开始很满意。
“这里不错。”
叶白已经看出问题。
“你觉得不错，是因为一直在免费拿东西吧？”
“这也是旅行体验的一部分。”
“那如果明年来？”
“明年再说。”
“不会送了。”
伊蕾娜停了一下。
“那就去别的国家。”
回答得非常干脆。
可真正奇怪的地方也就在这里。
街上的店很多。
客人却几乎都是陌生面孔。
本地人当然有。
但那种老板一见面就能熟练打招呼的老顾客，少得出奇。
伊蕾娜坐在餐馆窗边，很快发现一个男人。
男人刚进门。
老板就认识。
“还是老样子？”
男人点头。
“嗯。”
老板给他端来一碗汤和一份烤肉。
没有送菜。
也没有任何优惠。
男人看了一眼隔壁桌刚拿到免费甜点的外地旅客。
“又送？”
“第一次来。”
老板回答。
男人没说什么。
吃完以后正常付钱。
离开。
伊蕾娜看着门口。
“他不会不高兴？”
叶白问：
“为什么？”
“他明显经常来。”
“所以？”
“经常来的什么都没有，第一次来的反而一直送。”
“你觉得熟客应该更便宜？”
“至少应该有点吧。”
这就很像伊蕾娜会有的观点。
餐馆老板正好经过。
听见以后笑了。
“以前我们也是这么想。”
伊蕾娜抬头。
“以前？”
“这里以前最喜欢熟客。”
“然后呢？”
老板拉开旁边椅子坐下。
“然后所有店都只剩熟客。”
这话有点怪。
“熟客多不好？”
“不是不好。”
老板说道，“问题是太好了。”
以前这座国家规模更小。
城里的人几乎互相认识。
去餐馆，只去自己熟悉的那家。
买衣服，也只去老店。
旅馆和旅人之间甚至有固定合作的商队。
一开始大家觉得很舒服。
老板熟悉客人的口味。
客人也不担心被坑。
久而久之，问题出现。
新店越来越难活。
“为什么？”
伊蕾娜问。
“没人去。”
“新店味道不好？”
“不知道。”
老板摊手。
“因为没人试。”
一家开了二十年的餐馆。
和一家刚开三天的餐馆。
本地人会选哪个？
大多数人直接选前者。
一家熟悉的旅馆，和一家没住过的新旅馆。
商队也不会冒险换。
最后，城里那些最老的店越来越稳定。
新店开一家，倒一家。
“那也不一定是坏事吧？”
伊蕾娜说道。
“留下来的老店至少说明可靠。”
“我们以前也这么觉得。”
老板笑了一下。
“直到老店开始变差。”
叶白大概明白了。
“没有竞争？”
“差不多。”
客人反正会来。
今天汤淡一点。
没关系。
明天肉少一点。
也没关系。
价格涨一点。
大家抱怨几句，最后还是去。
因为习惯。
因为认识老板。
因为已经吃了十几年。
“后来有一家店。”
老板指了指街对面。
“当时那边开了一家新餐馆。”
伊蕾娜顺着看过去。
现在是一家花店。
“倒了？”
“开了四个月。”
“味道怎么样？”
“很好。”
“那为什么倒？”
“因为本地人都知道它好吃的时候，已经晚了。”
最开始没人去。
外地旅客去了以后评价不错。
本地人才慢慢开始尝试。
可四个月的亏损已经撑不下去。
老板关门。
离开。
“然后你们就改了？”
“也没那么快。”
后来类似的事又发生了很多次。
新商店。
新旅馆。
新的手艺人。
谁刚来都很难。
反倒是已经做了几十年的店，客人多到根本不需要再努力争取。
最后城市里的人想出一个很奇怪的办法。
把“第一次”变得更划算。
第一次来的客人可以有优惠。
第一次进一家店，也可以得到一点额外东西。
而对于熟客。
正常收费。
不涨。
但也不额外照顾。
“这样有什么用？”
伊蕾娜问。
“让人愿意试试新的。”
老板回答。
“至少第一次的成本低一点。”
叶白说道：
“那如果新店本来就很差？”
“第二次就没人去了。”
“好像也对。”
伊蕾娜却皱眉。
“那老店不会觉得吃亏？”
“当然觉得。”
“你呢？”
“我以前也觉得。”
老板笑了笑。
“现在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得靠熟客永远不换店才能活。”
“那说明我的店也差不多该关了。”
这话倒挺直接。
伊蕾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免费甜点。
“所以这个也是为了让我明天可能再来？”
老板摇头。
“不是。”
“那为什么送？”
“为了让你第一次愿意试。”
“第二次来不来，是你自己的事。”
“……”
她突然觉得这个国家的思路和前几个地方有些像。
只是换了个方向。
前面那个国家说。
第一天的喜欢不能决定定居。
这里则是说。
过去的习惯也不能替你决定以后继续去哪。
晚上回旅馆以后。
伊蕾娜发现这种制度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们明天换一家旅馆住。”
叶白正在收拾东西。
“为什么？”
“第一次有优惠。”
“你准备在同一个国家每天换旅馆？”
“理论上最省钱。”
“那你白天还说住一天就走。”
“计划可以调整。”
“为了两枚银币？”
“那也是钱。”
叶白看着她。
“这就是他们制度的漏洞。”
“那不叫漏洞。”
“叫什么？”
“合理利用。”
第二天。
她真的换了。
原来的旅馆老板一点都没挽留。
“要去别家？”
“嗯。”
“那祝住得开心。”
“你不问为什么？”
“第一次优惠吧？”
老板一眼看穿。
伊蕾娜有点尴尬。
“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体验不同旅馆。”
这话也不算假。
老板笑了笑。
“去吧。”
“你不怕客人都这么跑？”
“如果第二家比我这里好。”
“那就去第二家。”
“如果不好？”
“你下次会回来。”
老板说得相当自然。
伊蕾娜反而没话了。
第二家旅馆的确便宜。
第一次三枚半银币。
比上一家还低。
可房间明显小。
热水供应也慢。
床还有点硬。
伊蕾娜进去不到十分钟。
就得出结论。
“还是昨天那家好。”
叶白在旁边看着她。
“回去？”
“钱都付了。”
“明天呢？”
“明天我们就走。”
“下次来？”
伊蕾娜沉默几秒。
“住第一家。”
很好。
所谓熟客就这么产生了。
下午，两人在城里又逛了一圈。
这次专门尝试一些从没去过的小店。
有好的。
也有差的。
一家新开的点心店，味道好得伊蕾娜直接多买了一袋。
另一家刚开的饮料铺就非常难喝。
她只喝了一口。
脸就皱起来。
老板紧张地问：
“很差？”
伊蕾娜看了一眼杯子。
“你想听真话？”
“当然。”
“很奇怪。”
“哪里？”
“甜。”
“然后突然苦。”
“最后还有股像药一样的味道。”
老板自己尝了一口。
沉默。
“好像确实。”
叶白在旁边喝了一口。
“你自己开店之前没尝？”
“尝了。”
“那时候觉得挺特别。”
伊蕾娜说道：
“特别和好喝不是一回事。”
老板认真记下。
“那我再改。”
没有因为第一次客人有优惠。
就代表一定要夸。
这点她倒是挺喜欢。
傍晚，他们路过一家非常旧的书店。
门口没有“首次优惠”。
伊蕾娜觉得奇怪。
“你们不参加？”
老人坐在柜台后面。
“参加什么？”
“第一次来的客人便宜。”
“哦。”
老人摆手。
“不弄。”
“为什么？”
“懒。”
“……”
理由无比充分。
叶白随手翻了一本书。
老人说道：
“第一次来？”
“嗯。”
“那也原价。”
伊蕾娜忍不住问：
“不会没人来？”
“会。”
“新客呢？”
“也有。”
“你不怕别的店抢走？”
老人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我这里的书，他们没有。”
非常自信。
伊蕾娜看了一圈。
大部分确实是很旧的旅行记录和绝版书。
所以这套制度也不是强制。
愿不愿意参加。
店家自己决定。
说到底。
他们真正想改变的不是价格。
只是那种“因为熟，所以永远不换”的习惯。
第二天准备离城时。
两人再次经过第一家旅馆。
老板正在门口整理花盆。
看见伊蕾娜。
“第二家怎么样？”
“便宜。”
“然后？”
“床很硬。”
老板笑了。
“下次呢？”
伊蕾娜想了一下。
“还是你这里。”
“那下次没有优惠。”
“我知道。”
“糖也没有。”
“这个可以送吧？”
“不能。”
“为什么？”
“你已经不是第一次。”
伊蕾娜明显有些遗憾。
老板却从口袋里拿出一颗。
扔给她。
“这个不是欢迎礼。”
“那是什么？”
“我自己请你的。”
她接住。
看了一眼。
“这不还是送？”
“原因不一样。”
伊蕾娜笑了。
“行吧。”
两把扫帚离开城市以后。
叶白忽然问：
“你觉得这个国家怎么样？”
“还行。”
“为什么只是还行？”
“熟客没有折扣。”
“……”
果然还是很在意。
不过飞了一段以后，她还是拿出旅行日记。
——有一个国家，不太欢迎熟客。
写完这一句。
她觉得不准确。
又划掉“不太欢迎”。
改成：
——有一个国家，不愿意让熟客永远只做熟客。
下面继续。
——他们会让第一次尝试一件东西变得便宜一点。
——至于第二次。
——要看它到底值不值得。
写到这里。
伊蕾娜忽然看向旁边。
叶白注意到。
“怎么？”
“没什么。”
“你刚才看我。”
“随便看。”
“在想什么？”
伊蕾娜把笔放下。
“在想如果人也有第一次优惠。”
“什么意思？”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表现得特别好。”
“以后熟了就开始变差。”
叶白想了想。
“你是在说我？”
“没有。”
“那是谁？”
“举例。”
“那你觉得我变差了吗？”
伊蕾娜认真考虑了一会儿。
“有一些。”
“比如？”
“越来越会顶嘴。”
“还有？”
“越来越了解我。”
“这不是好事？”
“有时候不是。”
“比如你准备乱花钱的时候？”
“……”
她不说话了。
叶白笑了一下。
伊蕾娜却又补了一句。
“不过总体还能继续。”
“什么意思？”
“第二次也会选。”
叶白愣了半秒。
随后明白了。
“那第三次？”
“看表现。”
“第四次？”
“你问题太多了。”
伊蕾娜收起日记，加快速度往前飞。
叶白跟上。
“所以到底第几次以后算熟客？”
“现在已经算了。”
“有优惠吗？”
“没有。”
“欢迎礼？”
“也没有。”
“那有什么？”
伊蕾娜头也没回。
“未婚妻。”
“……”
听起来。
熟客待遇好像也不算太差。